《梅雨季》利巴韦林海

8、无法触及的月亮

　　这是一间被沉香木包裹的空间。墙面是浅米色的真丝壁布，上面绣着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一张厚重的黄花梨四柱架子床居于房间中央，月白色的床品直直的垂到地毯上。床一侧的梳妆台上并没有过多的化妆品，桌面上的物件也都被规规矩矩的放在了一处。

　　落地窗外是一大片绿地，上面种着花、好似也在种着蔬菜。

　　她再次返回到床边时，床头的Omni-note突然亮起，白色的字逐渐显现：

　　“抱歉我还要上班不能一直陪着你，但我中午下班后会回家。家里没有别人，你起来之后可以随意。冰箱里应该有吃的，饿了的话也可以随便拿，旁边就是微波炉。想出去逛逛记得告诉我一声，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玩得开心！”

　　许若尘一字一句的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文字进入她的大脑内，她便自动的配上了陈时雨的声音。

　　虽然陈时雨说家里没人，但许若尘还是担心。纠结过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不停地左顾右盼，确认了一楼没人之后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

　　客厅就完全没有了卧室的柔和。客厅的主位是一套红木沙发，扶手和搭脑的线条方正硬朗，上面放着石青色的织棉软垫。沙发围着一方厚重的云石茶几，石面上的墨色纹路像是凝固的烟云。沙发背后的整面墙壁，是一副用金丝楠木浮雕而成的万里江山图，层叠的山峦与缭绕的祥云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无声地宣告着主人内在的野望与掌控欲。

　　茶几一角，放着一个似乎是用了许久的烟灰缸，上面还放着半支烟，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到最后许若尘也没打开冰箱，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了一阵外面被风吹落的花瓣之后，便给陈时雨发了一条消息离开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才会住在这里呢？

　　走出别墅之后，许若尘再次回头看向这栋建筑，她想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陈时雨很远，原来她离自己真的很远。地理上的一千多公里、身份上的、心理上的……陈时雨依旧是那个陈时雨，可她又不再是那个陈时雨。

　　她高悬于九天之上，光芒普照，却也冰冷刺骨。她误入了她的轨道，借了她的光辉，便以为触摸到了光。

　　直到此刻，许若尘才真正懂得，月亮，是永远无法触及的。

　　她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车窗、机场、人海、不仅仅是大半个中国，更是整个夜空，是无垠的，令人绝望的、天文单位般的距离。

　　走进地铁站时，空调的温度吹得许若尘手脚冰冷。站在地铁线路图前，她依旧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6542：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吧？

　　不知道在外面流浪了多久之后，许若尘看到了陈时雨发来的信息。

　　讨厌吗？似乎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真的讨厌陈时雨，她仿佛有一种魔力，可以让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喜欢上她。

　　许若尘从来没有对陈时雨产生哪怕一点点“讨厌”的感觉，哪怕是知道她对自己有所隐瞒、哪怕知道她对自己不一定是真情流露。

　　嘘：可以啊

　　她还是无法拒绝，毕竟她来到B市，目的便是陈时雨。在她们之间，陈时雨总是一个喜欢并且擅长制造惊喜的角色，对方的惊喜太多，许若尘心里的“亏欠”感也愈发愈多。

　　至少这次，一定不能让陈时雨扫兴。

　　从那座房子出来之后许若尘便一直是心事重重的，但是晚上看到陈时雨之后，那些顾虑便被她完全掩藏在心底。

　　电影是最近挺火的一部，但进入影厅之后却只有她们两个人。从电影开场到结束，两个人便一直围绕电影——或者从电影情节中发散——小声地讨论着。

　　这家商场的电影院被放在了顶层，这一层的四周已经头顶的各处都埋着巨大的玻璃幕墙，一到夜色降临、星河弥漫时便会自动打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星和月。

　　陈时雨带着许若尘坐到了靠窗的餐桌旁，然后两个人便讨论起了吃的问题。

　　菜单上许多都是许若尘爱吃的，但她又不能全部都点，于是便陷入了纠结中。

　　陈时雨看到她的犹豫开玩笑道：“喜欢就都买。”

　　许若尘听到她这霸气的语录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咳了一声模仿着一个声音道：“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我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从来都是求而不得的。”

　　是刚才电影里的一句话。

　　话音刚落两个人便都笑了出来，陈时雨边笑边吐槽：“台词记得真清楚。”却又在两个人都点好菜之后突然认真道，“在我这里你想要就可以得到。”

　　许若尘瞬间愣住，她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眼睛里的笑和星星，最终还是将手机息屏垂下了眼眸没再搭话。

　　陈时雨的大脑被两个人刚一起看过电影以及共处在星空之下的餐厅中一起吃饭的氛围扰乱，一时间的神经大条让她没看出许若尘的不对劲，在上菜之前依旧是笑嘻嘻的。

　　这一年的好运以及幸福大致止步于此。在B市的那几天虽然大多数时间许若尘都在跟着陈时雨到处玩，但她还是抽出时间投了不少简历，甚至已经通过了几场面试。

　　离开B市的前一天，许若尘便和一家公司谈好了具体的工作事宜。

　　回到家之后她便一点一点地收拾自己的行李，但是行李箱被装满、日期越来越近，她内心的不安却愈来愈严重。

　　终于在她刚落地B市不到一周之后，她明白了自己这股不安的来源。

　　许若尘甚至还没来得及和陈时雨讲自己要来B市工作这件事，就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飞机升空之后，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看着地面上变得愈来愈小的灯光。她没有在B市留下一点痕迹、就好似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陈时雨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医院的灯光和嘈杂此时变得格外有攻击性，风尘仆仆赶来的许若尘眉心紧皱，看到病房里头发都白了几根的人之后心脏顿时提了起来。

　　她认真地听着医生和护士的交代，眉心愈皱愈紧。

　　“我妈咪呢？”病房内再度回归安静后，许若尘问道。

　　看到女儿的第一眼许知意便低下了头，听到她冷冷的问句之后，深吸一口气：“她……在公司。”

　　说完才抬起头和女儿对视，看到她眼睛里的担忧后又不停地说着自己没事笑着安慰她。

　　从今年一月一日算起——带上这次，许若尘一共回过四次家，可是都没有看到过乔妍飞，甚至是过年。看到妈妈的反应，她瞬间意识到了不对。

　　但她不打算在当下这个环境中将这件事挑明，只是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坐到了床旁的凳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静静向下滴的液体。

　　大学期间许若尘回家的次数并不多，几乎只会每逢寒暑假回两次。和家庭无关，只是单纯的因为距离和Y省的美丽，她想趁着自己还在这里，尽可能看过这里的风景。

　　少了联系便少了了解。屈指可数的见面次数让许若尘甚至不知道她们分开的原因、不知道她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许若尘一直很不喜欢医院、很不喜欢一个人去医院，可偏偏从那之后，她去医院的次数骤增。

　　刚查出来这个病许知意便住了小半个月的院，而许若尘为了照顾妈妈，也只能就近找了一个地方上班。

　　好在这个工作是她熟练的、是她热爱的。

　　她的生活三点一线：海洋馆、医院、家。在妈妈面前，她总是提着一口气，装作乐观和不在意的样子、不在意她的病、不在意她们的离婚。

　　时间长了，她仿佛真的变成了这样、仿佛所有事在她这里都无关紧要。

　　可是在面对死亡时，她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许若尘的妈妈查出来这个病的这一年年底，她的外婆便逝世了。十二月M市的风太大了、也太冷了，在其他人都走后，许若尘和妈妈挽着手站在外婆的墓碑前，不住地吸着鼻子。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在乎死亡这件事，毕竟所有人都会经历这种事。可是在摸到逐渐冷的透骨的那双枯瘦的手之后、看到那双再也不会对自己笑的脸之后、听到妈妈的哭声之后，她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她脑海里正不可控制地上演着十分可怕的一幕，手便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回到家里之后天空已完全回归黑暗，消息提示音响起，是陈时雨发过来的信息，在问她生活上的琐事、在和她分享她的生活，这半年来她经常这样。可是许若尘的回复却总是很冷淡，她的手指赞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又完全删除。

　　对方的生活很好，自己的生活又实在糟糕。她抑制住想要告知对方自己的这些糟心事的想法，她不想让这份糟糕由两个人承担、不想毁了Alpha的情绪和生活，而且，她目前的状态又确实给不了对方足够的情绪价值。

　　于是，她便选择了远离。

　　那些美好终究是不属于她的，月亮落山了，她得学会自救。

　　许知意查出来这个病的第二年，她第六次来到这个熟悉的病区。许若尘已经十分熟悉流程，拿着手续和必要的生活用品就进入了病房。

　　显然医生也是对她们十分了解，再次看到她们时为了缓和气氛还笑着调侃了两句。许若尘也配合的笑了笑，只是在做完必要的检查、看到医生示意她出去的小动作之后，便瞬间收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