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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的意气风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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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闹钟吵醒的许若尘刚打开窗帘,看着窗外依旧是一片灰色,静静站立几分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认命地去洗漱了。
只是回到海洋馆刚换好衣服,主管就十分着急地将她们拉走。
这是许若尘第一次见到希希,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肠胃感染,虚弱地漂浮在医疗池里。这只白鲸在L市被发现、并在L市接受了几天治疗,可是疗效不佳,于是才把它送到了N市。
后来她慢慢知道了希希的过往,它是一头游离于族群的年轻白鲸,因严重的肺部感染和营养不良,奄奄一息地被困在沿海渔民的定置网中。发现它的渔民没有伤害它,而是通知了救援组织。
近距离观察这只白鲸时她发现,它的皮肤已不再莹白,而是泛着不健康的灰色,呼吸急促而微弱,发出令人心碎的嘶哑气声。那双原本应充满灵性的小黑眼睛里,只剩下巨大的痛苦和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最初的几个月是艰难的。许若尘和团队里的人轮班守候,几乎不眠不休。它因应激反应拒绝进食,他们就尝试几十种不同的鱼类,用最耐心的方式一点点诱食。它肺部感染反复,需要每天进行雾化治疗,许若尘就长时间泡在水里,扶着它,对着它的喷气孔喷洒药物,常常一待就是数小时,直到自己手指的皮肤都泡得发白起皱。
希希终于肯张口吃饭的那天是一个深夜,没有雨声的叨扰,只有水池的循环系统发出细微的声响,终于接受了许若尘手中的鱼块。她把湿漉漉的脸贴在它冰凉粗糙的皮肤上,无声地流下了眼泪。从那时起,她们之间就不只是饲养员与动物,更是共同穿越过生命幽谷的伙伴。
最艰难的那个深夜,监控警报显示希希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团队里的人直接冲进隔离池,不顾这只白鲸微弱的挣扎,一遍遍抚摸着它冰凉的身体,用各种药物和治疗方法对它进行治疗,又用它能听懂的各种音调和节奏,不停地对它说话,告诉它要坚强,告诉它这里很安全,告诉它还有很多美好的日子在等着它。
不知是药物终于起效,还是那不间断的陪伴与呼唤真的传达到了它意识深处,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希希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下来。它微微侧头,用湿润的眼睛看了岸上的人类,然后放松地合上了眼睛。
生日蛋糕的仪式结束后,灯光聚焦,许若尘站到了演讲台前。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那份意气风发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希希来自真正的海洋,是在几年前,被一群善良的渔民从死亡的边缘意外救起,然后送到了当地的海洋馆,治疗效果不佳后,才送到了我们这里。”
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那个瘦小的身影和现在在水里肆意遨游的身影重叠,她看了一眼水箱里优雅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刚来时,也曾绝食、撞墙,充满了恐惧。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是依靠团队里每一位成员成千上万个小时的不眠不休,是依靠一次次徒手喂食,一夜夜水中陪护,才将它从死神手里一点点夺了回来。我们让它熟悉的,不只是我们的手,我们的声音,更是我们永不放弃的信念。信任,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坚守中,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
她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而真挚的细节。
“有人把我们的工作浪漫化,说是与鲸共舞。但我想说,更多的时候,是与它们共同生活。我们分享它们的喜悦,也分担它们的病痛,在无数个深夜里为它们守夜。我们见证它们每一个微小的情绪,它们也同样,能清晰地感知到我们的喜怒哀乐。”
许若尘在得知妈妈的病情更严重时、看到动态里的合照时、生活中的倒霉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时……那些眼泪、那些叹息、那些歇斯底里,全部都能被水里的这一抹白化解、也只能被它化解。
这时,水箱中的白鲸仿佛听到了召唤,发出一串空灵而清脆的鸣叫,如同来自深海的诗篇,为许若尘的演讲作了最动人的注脚。
许若尘的声音在此刻提到了一个高度,充满了使命感:“所以,今天这个生日会,不仅仅是一个庆祝。它更是一个宣言,它向所有人证明,在人工环境下,通过科学、爱心与极致的尊重,我们同样可以为这些智慧的生命提供一个值得度过一生的、丰荣的家。希希的每一个生日,都是我们许下新诺言的时刻——承诺更好的未来,承诺更深的了解,承诺更长久的陪伴。”
她最后望向幽蓝里的那一抹白,那个白同样也在凝视着她。她微微一笑,声音温柔而坚定:“希希,生日快乐。接下来的路,我们还要一起走。”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久久不息。
在如潮的掌声中,Alpha静静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灵魂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礼。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Omega如此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像是一个灵魂有着厚重质感、内心蕴含着深海般情感的守护者,守护着生命、守护着热爱。那份对生命近乎虔诚的尊重,对职责深刻的理解,以及那份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无声的温柔与担当,像一道强烈无比的光,穿透了所有距离,毫无保留地照进了Alpha的内心,在那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看着Omega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微微鞠躬,看着她和希希之间那无需言语便能彼此读懂的对视。那一刻,Alpha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相遇是偶然,但有些相遇,像深海与灯塔,是命中注定的吸引。
生日仪式结束后,几位驯养员再私下和希希见面时,都被它的热情吓到。笑声溶解到了水里,传到了白鲸的皮肤上。
事实上来到这里上班后,许若尘最不舍的时间便是临近下班的那段时间。每次下班之前,她都会依依不舍地扶摸一下水里白鲸柔软的头,时不时还会收到一个吻,然后才不舍地离开。
“若尘,有你的一束花。”
刚换上自己的衣服,许若尘就听到了同事的声音。正在她疑惑会是谁送的时候,她便看到了那束花。
几乎是瞬间,她的脑海里便出现了那个Alpha的身影。
是天菏繁星。
大学收到的那束花早已枯萎,接过这束花、闻到上面的花香看到上面人工喷上的水之后,泪水瞬间便充斥着她的眼眶。
她取下花束上的那张照片,泪眼模糊的她只能分辨出来照片上的人是刚才在讲话的自己,而她的身后是一抹小小的白。她的手微微攥紧,却担心会将照片弄坏又慌乱地将手松开。
最终还是人声让她的思绪稍有回笼,她匆匆躲进厕所的隔间内,紧紧地抱住那束花,满脑子都是照片背面的那句话和三年前关于Alpha的所有记忆。
“你好啊,我给你拍了一张照片,因为真的很美所以想永远记住这一幕,如果觉得冒犯我会立马删掉它的——Chen”
许若尘用了三年时间想要忘记陈时雨、想要降低她在自己心中的比重,可是就是这一句话,便让许若尘所有的防线全部崩塌。
雪山下的那个西装、几千张满天星河、两件晚礼服、星夜下的夜市与花市、崩溃过后的拥抱和信息素……之前的一幕幕都混乱地在许若尘的脑海里上映,她的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打湿了繁星。
月亮圆满过多少次,她们才终于重逢。
在哭到手都有些发麻的时候,许若尘才扶着墙慢慢地从厕所里走出。她小心翼翼地将花放到洗手台上,将凉水打在自己脸上,可是还是于事无补,她的眼睛还是又肿又红的。
走出员工换衣间直到海洋馆门口的员工通道这一路上许若尘都是惴惴不安的,她担心自己会遇到陈时雨,可是又怕自己真的不会遇见陈时雨。
夏天的夕阳总是来得极晚,许若尘走出员工通道时夕阳只剩下了窄窄的一道,其余便是铺天盖地的蓝。
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抱着花的Omega垂下了眼眸。只是她刚打算离开,就撞到了一个人。她刚打算道歉,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
Omega瞬间抬起了头,Alpha还是一头长发、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的波浪卷,她的唇色和眼睛在渐黑的世界中愈发清晰。耳垂上挂着的耳坠是由三个大小不一的圆构成的,随着她的动作互不打扰地转着圈,它反射的灯光打在了Omega的眼睛里、更打到了Omega心上。包臀黑色长裙勾勒着Alpha的腰线,同色系的高跟鞋上碎钻反射出来的光打在地面上的小水洼上,上演了一场全世界最小的烟花。
在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中间隔着无数个日夜,瞬间坍缩成一道微笑的弧度。在人声鼎沸中,她周身的所有都变成了虚影,只有她是清晰的。
所有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Omega移开了视线,低下头专心地看着地上的烟花。
“花好看吗?”
Alpha的声音混杂着被岁月浸染的老书卷的味道一同传入Omega耳中,她感觉自己耳朵痒痒的,又仿佛一尾羽毛扰过心间,她隔着皮肤和胸腔怎么也无法触摸。
“……好看。”
听到回答后Alpha也笑了,她全然没有两个人多年未见的尴尬与局促,直接拉着Omega就问她能不能带她出去逛逛。Omega根本无法拒绝,于是也答应了下来。
船身轻轻一晃,便离了岸,桨声搅碎了一河灯影。
夜晚的淮水是墨黑的,却被两岸的灯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那光是暖的,黄的,从雕花的窗棂里、从高挑的檐角下、从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中,满溢出来,又不顾一切地倾泻到河心里。
船在碎金子似的光晕里静静地滑行,岸上满是人声,是笑语,是商贩隐隐的吆喝,热闹是他们的,水里却只有这一船的清寂。
她们静默着面对面坐着,陈时雨身子微微向后靠着,目光投向那沉沉的夜色与柔和的灯光交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