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利巴韦林海

5、走散总是没来由的

　　许若尘自然清楚她话中的含义，只是笑着接过汽水。

　　两人就在这晃晃悠悠的小船上，听着桨橹拨动水波的轻响，喝着冰凉的汽水，看天边的云彩从金黄染成绯红，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湖水、清风、和身边人清晰的呼吸声。

　　交过班之后月亮便慢悠悠地上岗了，从颐和园出来之后陈时雨便带着许若尘钻进了后海附近一片弯弯绕绕的胡同里。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起，她们也停在了一家小店前。

　　店里的空间十分狭小，却塞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麻酱、辣椒油和牛肚特有的浓郁香气。

　　陈时雨熟练地点了爆肚、卤煮火烧，又要了冰镇的啤酒。食物被端上来之后她又不停地给坐在对面的人夹菜，讲着自己和这家店的“渊源”。

　　啤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冰凉的液体冲淡了食物的油腻和夏夜的闷热。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碗筷的碰撞声、老板热情的吆喝，她们置身于这浓郁的烟火气中，成为了这座城市生活画卷里的一部分。

　　旅程的最后一天，她们去了景山。爬上不算高的山丘，站在万春亭前，整个紫禁城的磅礴气势尽收眼底。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烁着无比庄严而辉煌的光芒，层层叠叠的宫殿向远方延伸，中轴线清晰无比，诉说着曾经的九五至尊与无上权力。

　　游客很多，都在寻找最佳角度拍照。陈时雨拿过自己胸前的相机，递给许若尘之后便静静地等着她操作。

　　远方的落日熔金，给眼前的景象镀上了一种悲壮又温柔的色彩。看着脚下的这座城市，历史的厚重感压得人窒息。

　　回到山下时，华灯初上，她们融入熙攘的人流，身影被灯光拉长、又缩短。

　　B市的古老与鲜活，宏大与琐碎，都成了她们之间无声的对话。那些她们共同经历的所有，正一点点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个人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M市的面积只有B市的28%，相比起来，这座城市是很小，小到走到路上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许若尘也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出门遛狗，都能碰到自己许多年没见也没联系的朋友。

　　中学时两个人关系很好、喜好也极其相符，只是这份感情又是阶段式的，中学毕业后，两个人就再没有了联系。

　　没有吵架、没有矛盾，就是这样默默的、两个人渐渐淡出了对方的生活。

　　这次相遇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其实平时许若尘发动态，每每看到叶依冉的点赞，都会想点开与她的私聊界面，可是总是没有勇气。

　　五年了，自己对她的了解依旧停留在过去，而她们生活在未来。

　　可是这次意外的重逢，她们都意外的发现，那些过去在她们身上留下的印记依旧存在。只是好像她们能够谈论的，依旧只有过去。

　　“你还记得高靖宇吗？”

　　非常熟悉的名字，在把两只吵架的狗拉开之后，许若尘终于将这个人名与记忆连上线，她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便不约而同地笑了。

　　直到现在许若尘都没明白这个人的行为和思维逻辑。她还记得跑操时叶依冉还认真地和自己讲说高靖宇喜欢她，这个“她”指的是许若尘。

　　高靖宇和许若尘考进同一所高中之后，他还时不时邀请她一起吃饭、一起打羽毛球、给她写小纸条，许若尘能肯定，自己从而对他产生过“喜欢”的念头，只是当作无聊又紧张的高中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放松。

　　转折点发生在高三的一个寒冬、一个四面透风的拐角处，许若尘被冻得瑟瑟发抖，离开这个地方后她都要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被冻得出了问题、而理解错了对方的话。

　　对方说他喜欢的一直是许若尘的好友，也就是叶依冉，还说了许多初中时期他的行为和想法来佐证他的“喜欢”。许若尘不认为自己是自作多情，毕竟刚上高一的时候，那个人还质问过她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钓着他。

　　“真的很奇怪。”

　　互相交流过情报后两个人一致给出了来自心底的想法。

　　两个人意外的相遇，直到柯基第四次来扒她的裤脚，热烈地表达着不想继续走下去的想法，于是后面的路她们也不再同行。

　　这次之后许若尘也没明白高靖宇到底是什么意思，更没明白为什么她和叶依冉就那样草草了之，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干嘛非得找个原因？”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些满不在乎的慵懒。正在许若尘打算解释的时候，却又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声音，“你想喝奶茶吗？”

　　“嗯？”

　　陈时雨说完也不等她回答，继续自顾自道：“我刚点的奶茶到了，特别好喝，推荐给你。”

　　许若尘不懂她话题为什么转移的这么快，但收到照片后还是默默地记下了那杯奶茶的名字。

　　“若尘，这杯奶茶里的冰块融化的很快。悄无声息地，就变成了水、和奶茶融到了一起。”许若尘停在奶茶店门口，静静地听着那个轻柔的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许多，“世界上大多数走散，都不是因为一声巨响，而是像呼气一样，轻轻地就散了。”

　　在生命这场盛大的默剧中，许多人都只是舞台上一掠而过的剪影，没有台词、也留不下剧情。

　　当分处在两座城市的人手里捧着相同的奶茶、当冰块碰撞发出的声音在耳道中占据主导，关于分别、关于走散、关于不舍……一切情绪都变成了杯壁上挂着的水珠，轻轻一抖便落了地。

　　这件可以称得上是许若尘心中的意难平终于被解决了之后，开学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了。

　　大四的陈时雨很忙，远在几千公里之外许若尘就能明显感觉到。为了不妨碍她，许若尘默默地自行减少了与她的联系。

　　陈时雨虽然忙，但也能察觉到许若尘最近的冷淡。只是她的疑惑刚刚问出，就收到了一个更加冷淡的许若尘。

　　冷冰冰的文字告诉她许若尘不对劲，于是她不解地拨通电话，然后就看到了医院洁白的天花板。

　　新学期宿舍的第一次聚餐被安排到了国庆后的第一周，她们激烈地挑选着店铺，在经历过无数次宿舍夜谈之后总算决定好了地点——几公里之外的一家火锅店。

　　火锅还没吃几口，她们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家店离医院这么近。

　　整整齐齐躺在病床上的四个人无奈地相视而笑。

　　好在Y省的医院对于治疗菌子中毒这方面很专业，几瓶液体之后几个人的意识才终于调整到了清醒状态。

　　接到电话的许若尘意识刚刚回笼，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和略带焦急的口吻之后揉了揉太阳穴艰难解释着刚才的经历。

　　“你们宿舍四个人都中毒了吗？那谁照顾你们？要不我过去吧？”

　　接连的问句让许若尘本就不甚清醒的脑子再次陷入了混沌状态，但还是下意识地拒绝。

　　“真的不用吗？你现在声音都飘乎乎的。”陈时雨担心道。

　　“真的没事的，医生说输完液就能好，导员等会过来把我们接回学校。”

　　一来一回中许若尘也渐渐的彻底清醒，她再三保证她可以安全的回到宿舍、并且一路上都会和陈时雨保持联系之后，才彻底打消了对方要直接飞过来的念头。

　　说服成功后她刚想挂掉电话，就有听到对方问道：“你这些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护士拔针的那一下许若尘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她满脑子都是陈时雨的声音。

　　“我……”按到针眼上时疼痛才真实的传递给了大脑，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如实道，“因为你很忙，我不想打扰你。”

　　陈时雨却笑了：“这几天我好像确实很忙，但是不代表我连和你聊天的时间都没有了。”

　　“看到你发来的文字、听到你的声音，会让我忘记我还在忙碌中。”

　　听到这句话许若尘睫毛微颤，将她眼中的星星扑灭却又助长了另一片群星的燃烧。走出医院大楼后她散在颈间的头发被微风吹起，肆意地向后飞扬。在风和凌乱的头发中，她好像看到了笑的温柔的陈时雨。

　　陈时雨好像经常会说这些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让许若尘心动却又从不挑明关系。

　　故意将人带入暧昧的胡同里。

　　这让许若尘有些讨厌。

　　这样的人往往容易滥情，她们的目标从来不会只有你一个、或者她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你，她们只是在享受挑逗的过程。

　　每每在听到陈时雨讲出的这种话，许若尘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些生理上的反应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从那之后两个人的相处又回到了之前那样，她们还是会时不时给彼此拍星空、分享生活中的琐碎。只是陈时雨临近毕业，学业、工作和家里的压力总是会让她忙得晕头转向，她们终归还是无法像之前那样无忧无虑和随心所欲。

　　陈时雨的毕业照是提前拍的，拍完之后就收拾了宿舍里的东西离开了学校。刚收到修好的照片，她就立马给许若尘发了过去。

　　6542：怎么样？

　　6542：好看吧？

　　正饱受折磨的许若尘看到穿着学士服的陈时雨，身体和心里上的痛苦便立马一消而散。她发自内心地赞美了一番Alpha之后，便又点开了照片保存了下来。

　　两个人感慨了一阵，许若尘才想起来自己的痛苦。

　　嘘：我最近快被这个毕业晚会折磨疯了

　　一般来说像毕业晚会上最需要的是像音乐社、话剧社、街舞协会这样的社团，而许若尘从来没有加入其中任何一个。但她们院领导突然突发奇想，想要从各个班里挑几个人组成一个合唱团。

　　许若尘在抽签表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心如死灰。也是从那开始，她的生活每天就变成了排练和彩排。

　　从那几行文字中陈时雨完全可以想到许若尘的语气，毛茸茸的声音仿佛变成了实体，骚刮着她的耳朵。她笑了笑，清了一下嗓子之后给对方发了一条语音。

　　6542：就当是给我准备的毕业典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