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利巴韦林海

14、花只需要盛开

　　许若尘刚想收回手机，就又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手机亮起的瞬间、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许若尘的眼眶便红了起来。泪液让她有些看不清键盘，过了好久她才打下那几个字、才点到发送。

　　嘘：没事

　　她吸了一下鼻子，躲到角落里刚拿出卫生纸，就听到了视频电话的铃声。她顿时慌乱了起来，匆匆擦了一下眼泪之后立马翻转了一下手机。

　　但是对方实在太过执着，她拒绝多少次、对方就多少次重新打过来。终于听到一声终于不是视频电话的铃声，翻过手机看到那句话之后她顿时又愣住。

　　6542：许若尘，你不接我就会一直打，打到明天天亮都是可以的。

　　陈时雨叫许若尘全名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只是文字，但许若尘看到那一行字之后，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陈时雨的声音。

　　在大脑里将那一行字配过音之后，下一通电话就又打了过来。

　　这次许若尘也犹豫了，她不敢再直接的翻过手机挂断，手指在一红一绿的两个键之间徘徊不定。

　　在又一个人路过之后，她还是闭上了眼睛按下了接通。

　　“把镜头转过来。”终于等到接通，陈时雨却只看到了楼梯，她皱了皱眉，冷冷道。

　　就算是阴天，许若尘也是会给自己拍一张照片的。之后她又拒绝接电话，陈时雨就意识到了她那边绝对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担心许若尘又像三年前那样，断崖式的冷落自己、排斥自己、远离自己，担心许若尘又是打算一个人面对所有、不把她考虑在内。

　　眼见隐瞒不住，许若尘还是叹了一口气，翻转了镜头。看到小窗上的自己，她只希望这楼道昏暗的路灯可以掩盖住自己通红的眼睛。

　　看到镜头里的人躲闪的目光和她所处的昏暗的环境，正在陈时雨想要开口问她在哪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于是几乎是十分确定地问道：“你在医院？”

　　许若尘惊讶地抬起了头，但依旧没有看镜头：“你怎么……”

　　“我听到医院的电话铃声了。”

　　许若尘十分疑惑陈时雨怎么对这个声音这么敏感，毕竟像她这样经常往医院跑的人都没注意到刚才的那一声电话铃声。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就又问道：“是妈妈出什么事了吗？”

　　回答她的又是一阵沉默，答案便已心知肚明。

　　陈时雨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己离开之前的那句话还是没让她听到心里去。但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看到许若尘的反应，她就知道这次的情况一定很严重，于是直接道：“很严重吗？需要送到B市来吗？我可以直接给妈妈安排好的。”

　　她的这一连串说完之后却不见任何回答，只有平静的呼吸声，那些话像是掉进了深渊中，没有回音、没有反馈。

　　许若尘看着面前投影出来的人影，不敢和她对视。她们相识以来，似乎一直都是对方在帮她，而自己，似乎总是在拖她下水。

　　陈时雨看出了她的心思，放轻了声音柔声道：“你不用觉得亏欠，是我心甘情愿。”

　　听到这句话，许若尘感觉自己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的心脏猛地一颤。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下一句话又直接将她拉回现实：“况且就这么耗着，妈妈的情况也不会更好不是吗？”

　　这时陈时雨敏锐地捕捉到了许若尘的犹豫，于是继续开口道：“所以妈妈目前是什么情况，可以和我讲讲吗？”

　　楼梯间短暂的寂静之后，许若尘听着逐渐飘远的救护车的声音，还是叹了一口气将刚才医生的话重复给了陈时雨。

　　讲到最后许若尘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是一阵风都能把它吹散。陈时雨一边安慰她、一边给人发消息，可是她已经把许若尘哄的情绪没那么低落了，却还是不见对方回复。

　　陈时雨皱了皱眉，留下一句“放心，交给我”就挂断了电话转而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还在睡觉，声音都是沙哑的。他有些不耐烦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越往后听才越是清醒了些，眉心也愈来愈紧。

　　“我先帮你问问主任，不过他回复可能要等到明天。”

　　“知道了。”说到这里陈时雨的语气才稍有放松，终于恢复了之前那样插科打诨的语气，“剩下的事就靠你了，反正你必须得帮我解决了。”

　　坐在值班室的床上的江翊然笑了笑，应了一声“知道”后就挂断了电话。他原本以为他会度过一个相安无事的夜班，谁知道竟然还能接到一个来自外省别院的“急救”。他叹了一口气，组织好语言之后将那几行文字发送过去之后，才又躺到床上。

　　无论如何，他都希望那位妈妈的病能被治好，和对方是否是陈时雨朋友的妈妈无关，他只是希望他收到的患者能够恢复健康。

　　许若尘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她一大早就先去了一趟医院，看到妈妈的状态和昨天夜里没什么不同之后，又匆匆忙忙赶去了海洋馆。

　　往冬天走的日子里，天是会亮的越来越晚的。开着车的许若尘打着哈欠看着天边逐渐扩散开来的白，看着尚未给她回信的对话框，情绪愈发低落。

　　日落之后是无尽的黑暗，日出之后是有限的光明。

　　这次就连希希都拯救不了她。希希吃饱之后热情地用头顶着它的玩具向它的饲养员游去，虽然它的饲养员也满足了它的想法陪着它一起玩，可是它还是感受到了饲养员的心不在焉。甚至中午饭之前它还不满地泼了它饲养员一身水，但还是没能把她从那个状态中拉出。

　　6542：若尘，妈妈的主治医生是谁啊

　　6542：那个主任要问的

　　心不在焉地吃着馆里的盒饭的时候，许若尘突然收到了陈时雨的信息。她连忙放下了筷子，熟练地打出了医生的名字。

　　收到信息的主任嗤笑一声，直接给江翊然发了几条语音。语音内容大概就是说李医生医术不佳之类的话，实在是不适合让他的患者和患者家属听到。

　　赵主任：让她们过来吧

　　赵主任：尽早

　　听完那几条语音之后江翊然摸了下鼻子，将话转交给陈时雨后，才安心地继续做饭。

　　陈时雨的“交给我”不只是安排医院和医生，看到江翊然发来的信息后，她便直接联系了医疗专机，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许若尘需要做的便只有照护着妈妈从N市转移到B市。

　　下了飞机之后，医院的人早早地就等候在了机场外。

　　还有陈时雨。

　　平车上的手越来越多，许若尘也被挤了出来。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一行人，她也加快了脚步。只是她还没走出几步，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突然被一只手拉住。

　　她疑惑地回头，看到是陈时雨才松开了眉毛。

　　被人拉着衣服许若尘再怎么想快走也走不动，于是她被迫地和陈时雨走到了同一条线上。

　　可是陈时雨像是故意一样，她们的视线里渐渐地不再有那群绿色衣服的身影，陈时雨却依旧不急不缓地走着。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之后，许若尘才终于忍不住，问道：“救护车开走了吧？”

　　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像诈骗，像是虚假的救护车和虚假的医护人员把人拉走、而陈时雨是他们的帮凶。如果不是认识陈时雨，许若尘真的可能会报警。

　　“我们坐车过去。”直到走到自己的车前，陈时雨拉开副驾驶的门，解释道，“救护车实在是不舒服。”

　　坐到车上的许若尘一愣，她又想到前两天自己的怀疑。待车辆起步后她偷偷看了一眼开车的人，只是现下这个阶段实在不适合问这个问题，于是许若尘默默地把这个疑问记到自己的手机上，想着等到以后这些事都解决了之后，再慢慢问她。

　　B市的落叶要比N市的更多，陈时雨开车的速度很快，风的速度也很快，树上的枯叶便都飘飘扬扬地落到地面上，地面上的树叶便要比树上的树叶还要多了。

　　地上的枯叶被接连卷起，直到她们的车停到停车场内。

　　她们匆匆忙忙地赶到楼上，妈妈却早已被送进了ICU内。许若尘靠在墙上，盯着那个紧闭的门无意识的出神。

　　陈时雨望向那个担心又紧张的身影，她及肩的短发因为赶路而变得乱糟糟的，陈时雨便走近为她理顺。看向那双空洞的眼神之后，陈时雨还是伸手抱住了她。

　　医院内所有信息素都会被屏蔽，可是埋在陈时雨怀里的许若尘还是闻到了一股专属于陈时雨的味道，像是花香、但又带着一股辛辣，她还以为她不会喜欢花香调的香水或者抑制贴。这股味道越来越浓厚，直到离开时她鼻腔内的味道都没能消散。

　　看到许若尘的反应，陈时雨笑了笑，把她拉到窗边之后问道：“能闻出来是什么味道吗？”

　　许若尘摇了摇头，看着似乎只剩下一弯月亮的夜空：“只能闻出来是花的味道。”

　　于是话题被自动转移开，陈时雨看到许若尘的注意力终于暂时被分散，放松地叹了一口气之后解释道：“是荼蘼花。”说完又否定道，“但又不全是，事实上我身上的味道有不少都是人工赋予它的。”

　　许若尘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几近一片漆黑，慢慢地也拼凑出来了刚才的味道。回味无穷时，陈时雨刚才的那句话又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是啊，又何止是香味呢，那些所谓的花的故事、花的含义，不也都是人工赋予它们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