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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沃尔夫拉叶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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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幕依旧只有那一处亮点,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许若尘心中的不安和担心才终于有所缓解。
“许知意家属在吗?”
开门的声音和护士的那句问话像是一道未经判决的审判书,她们无从得知结果,满心都想着最坏的那一个。
护士手里的病历夹默不作声地告知了外面的家属她此行的目的,许若尘已经不知道在类似这样的场景下签过多少字,可是她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抖动。
自己的名字和后面的关系被签的扭七歪八的,护士看了一眼只道没事就合上了病历夹。
“因为您妈妈感染指征还没下,所以暂时还不能给她安排手术,等她生命体征稳定之后,我们再上手术也不迟。您放心,我们主任会一直关注着她的。”交待了几句之后,护士就转过身准备关门。
许若尘的“谢谢”刚讲出口,这道门也适时的合上。
她的腿莫名地有些发软,陈时雨看到后立马扶住了她的肩膀,连声问道:“没事吧?”
许若尘摇了摇头,任由着人把她搀扶到她们刚才坐的位置。
月亮走的速度似乎确实是忽快忽慢,只是刚刚签个字的工夫,陈时雨就看到月亮的位置有了明显的变化,手环的适时亮起也让她注意到了时间的变化。
“我们要不要先去吃饭?”陈时雨低下头轻声问道。
许若尘却看了一眼ICU的门,陈时雨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你总不能把你的身体也拖垮吧。”
说完就又自顾自地讲起了附近哪里有好吃的、将各种她认为好吃的食物都列了个遍,之后不停地问许若尘难道不怀念B市的食物吗……
听到那些名字许若尘的饿意也被调动了起来,听到“怀念”她才彻底动摇。
怎么能不怀念呢?她那次来B市似乎也是这样狼狈,但后来也是像今天一样被人捡起、被人“隆重”接待。只是那次之后,就是她们分别的三年,那这次呢?
吃过饭坐到车上之后,许若尘看着陈时雨的侧脸,三年前在B市的所有都飞速地在她脑海里上演,在听到陈时雨的声音后,那些回忆也被播放完毕。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医院很近,另一个我爸妈给我买的房子就有点远,大概有几十公里。”陈时雨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所以你是想……暂时和我住在这里还是……”
她一边讲一边偷偷关注着副驾驶位上那个人的表情,在和她不小心对视上之后,她又有些慌乱的补充道:“那个房子是有客卧的。”
听到陈时雨的慌乱许若尘却笑了笑,给了她两个选项,最后却只解释前一个地方,她笑着看向那双略带悲伤的眼睛:“我选近的那一个。”
住进 ICU之后需要家人的地方并不多,许若尘也知道自己守在门外起不到任何作用,于是听完医生讲的情况之后,刚一离开医院她就开始准备投简历找工作了。
只是巧合的是,她这一次又是收到了三年前那家公司的面试通知。
走出办公室之后,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从在N市收到病危通知、到妈妈转到B市住到ICU的这三天时间里,这一刻似乎是她最松弛的时刻。
以至于晚上回到家,陈时雨都察觉到了她这一份愉悦。放下手里的包之后,看到在沙发上吃薯片的人,她笑着问道:“怎么这么高兴?”
看到来人,许若尘也放下了手里的零食走到了餐桌旁。身后的椅子自动挪到了她的身旁,拿上筷子之后声音里都难掩笑意:“医生说妈妈明天就能做手术了。”
和陈时雨猜的差不多,于是也配合着:“真的啊,那确实很应该高兴。”
“还有另一件事,我找到工作了。”
这回陈时雨倒是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对面的人就自顾自的讲道:“我还没和你讲过,其实三年前在B市的时候,我就已经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B市。”
陈时雨顿时愣住。所以……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她们的未来了吗?陈时雨低下了头,不敢面对那一份炽热。
但对方的重点显然不是这里,她继续兴奋地讲道:“很巧的是,这次招到我的公司还是三年前的那家。”
陈时雨也被惊讶到,今天发生的好多事仿佛像三年前那样。许若尘的眼泪、公园的漫步、短暂的同居……恍惚中她以为是梦,像是那场重逢从来都没有发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一场将三年前的意难平圆满的一场梦。
手术时间被安排到了上午,许若尘和陈时雨早早地就就守在了手术间外。外面人来人往,有人挡了路被问能不能让一下、有轮椅或平车经过滚轮与地面的摩擦声……紧闭的大门上人脸识别的仪器不住地识别这些人来人往、又不住地发出“人脸核验失败”的声音。
在外面的家属等候区坐着的每一秒都是煎熬的,头顶上的时间像是永远都不会动、她们怎么也等不到那一扇门开。
感受到身边的人的焦虑,陈时雨轻轻抱了一下她的肩,不停地用语言和味道安慰着她。
只是效果甚微,许若尘还是紧张地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看不到心里。
陈时雨依旧抱着她,把她的头放到自己肩膀上。待四周安静下来之后,她才缓缓开口:“我其实……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
是她爸最严重的那次,她站在最角落,听着亲戚们的交谈声。她当然紧张,紧张她还要一个人面对这个声音多久;她当然担心,担心那个人去世后她该被那些人怎么样“蚕食”、担心母亲那边该怎么解释;她当然焦虑,焦虑她管理不好公司、焦虑公司会在她手里垮台……
听到陈时雨略显落寞的声音,许若尘这才从自己那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中分出些神来关心她。
之前的疑惑便都有了答案,陈时雨之所以会对医院的电话铃声那么敏感、之所以会知道坐救护车是什么感受……许若尘的手轻轻抚上陈时雨那双冰凉的手,反过来安慰她:“都过去了。”
陈时雨只是笑笑,但许若尘却认为那个笑太过虚假、只是她在强颜欢笑。
“你知道沃尔夫拉叶星吗?”
沃尔夫拉叶星,一种以每秒几千公里的速度向外喷射气体的巨大恒星,是大质量恒星演化到晚期的一种阶段。它通过超强恒星风剥离氢包层,直接裸露出炽热的核心。它们寿命短暂,却又极度耀眼。
虽然疑惑于为什么话题会突然的转移到宇宙中,但至少是让许若尘不再那么焦虑和不安了。陈时雨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配合着摇了摇头。
“它们的恒星风中,有观测显示含有碳化物、氧化物与氦离子结构,这些物质被抛射到宇宙空间后,可能成为行星和生命分子的构成基础。”
“它们在死亡中创造、在崩塌中播种,宇宙中的毁灭并非真正的终点,而是一次新生的开始。”
是啊,他的死只是一个开始,根基动摇、上层也飘摇不定的开始。
陈时雨垂下了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许若尘为她暖着手,并慢慢地转移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比如N市海洋馆告诉她希希终于肯吃饭了、比如她听说有一家的糖炒栗子很好吃、比如她在B市海洋馆看到的那只巨大的水母……
许若尘讲了好久、都有些口干舌燥,她们这处再度安静下来之后,陈时雨又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揉了一下许若尘的头:“我真的没事的。”
说完又看了一眼时间和面前依旧紧闭的门,一只手卷着许若尘的头发,一边又笑着道:“你知道的好多。”
被卷动的那一缕头发像是有了意识,随着陈时雨的动作扰的她的心也是痒痒的,她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脖子,解释道:“我外婆刚去世的时候我也总是走不出来,而且那时候我妈妈又刚查出来这个病,整个人就……很无措。”
她此时已经完全看开,陈时雨看到她的表情才松了一口气:“某天看书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这句话,就好像……慢慢地帮我看开了些。”许若尘笑了笑,“我觉得,这也会对你有帮助的。”
来到B市之后许若尘发自内心的笑才终于多了起来,陈时雨看着她那个明媚的笑,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眼尾弯起清晰的弧度,连带着苍白的脸颊都仿佛被注入了暖意和血色。
那双刚刚还盛满了惶恐和无助的眼睛,此刻像被雨水洗净的夜空,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这个笑容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实,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猛地撞进了陈时雨的视野里。
陈时雨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她看着那个笑,感觉异常刺眼,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那笑容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尖上。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人,正在用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反过来安慰她。她把自己曾经的狼狈和伤痛,当成了武器,劈开了此刻笼罩在她自己身上的黑暗,然后,把光打到了她的身上。
陈时雨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鼻尖泛酸。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个笑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怔怔地看着。
这一刻,什么安慰的话语都失去了意义。这个笑容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许知意家属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