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利巴韦林海

12、月亮的距离

　　许若尘显然被这个声音吓到，她手机差点没拿稳，猛地抬头看到那个眼睛里泛着微弱的泪花的人之后，又握紧了手机。

　　看到她的反应陈时雨立马上前几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跟着你的，只是……你的状态实在是不对。”

　　许若尘挣开了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没事。”

　　说完便直直走进了病房。没有得到许可的陈时雨也不敢再上前一步，更何况这种事她一个外人进去也属实不合适。

　　病房的门过了许久才再次被打开，开门的人看到外面的人也是一惊：“你怎么……”

　　Alpha不等她问完，直接问道：“里面的人……是你妈妈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但这也够了。

　　这么多年来妈妈虽然去医院的频率很高，但并没有太过严重的情况。从一开始接到医院电话的匆匆忙忙、到后来的从容不迫，许若尘带着Alpha走出医院，看着身后医院大楼上的logo，不可控制的想到了之前发生的种种。

　　起初，每一次电话铃声都像惊雷，让她的心瞬间被攥紧，她在深夜的慌乱中摸索衣物、寻找证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冲向医院的路在焦灼中显得无比漫长。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和反复的奔波，那种尖锐的恐慌渐渐被磨平了棱角。

　　不知从第几次开始，她依然会在深夜起身，但动作变得沉稳有序——住院用品早已备在固定的位置，游刃有余地缴费、沟通。窗外的夜色依旧，她依然行色匆匆，但心底已深知流程与应对，那份最初的慌乱，终究在重复的经历中，沉淀为一种带着疲惫的从容不迫。

　　酒吧里很是安静，两个人坐在昏暗的角落里，静静地听着酒吧里的音乐。

　　从两个人这次见面开始，陈时雨没有问许若尘任何三年前、这三年间发生的事。她们分别的时间太长，她不想把这仅有的重逢时间放在谈论过去的事情上。

　　而且，问了她也不一定会说真话。

　　但酒可以帮助她。

　　酒可以让人敞开心扉，这是陈时雨从另一个Alpha那里学到的。

　　许若尘不喜欢酒，又苦又涩，她要做许久的心里建设才能咽下一口。

　　但今天，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在淡淡的旧书页和烟草的味道中、在Alpha如今天的夜空一般浩渺深沉的眼睛里，Omega喝下了一杯又一杯。

　　“你醉了。”

　　把Omega扶到自己身上之后，Alpha在Omega耳边道。

　　把她的头发捋顺之后，Omega瞬间便被Alpha的信息素包裹。像是私人图书馆里被岁月浸染的羊皮纸和老书卷的味道，混合着陈年木材的沉稳香气。

　　中间又混杂着一丝昂贵墨水的微涩和石刻印章的矿物感。最后留下的，是被体温烘烤过的高级羊绒的温暖质感和淡淡的烟叶香。

　　她像一座不对公众开放的古老图书馆，趴在Alpha身上的Omega被她吸引、也靠的越来越近。

　　Alpha也将她抱得愈来愈紧，正如她的信息素，它不试图取悦任何人，只为懂得为欣赏这份复杂与深度的人，献上全部的温柔。

　　在信息素和酒精的影响下，Omega的意识逐渐变得混乱，不用Alpha开口问，Omega便将所有都吐露了出去。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Omega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覆盖到了Alpha心上。

　　Alpha不停地拍着Omega的背安抚着她：“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

　　听到这句话的Omega愈发委屈，将眼泪全部蹭到了Alpha的西装外套上：“我好像真的不适合这座城市……”

　　听到这里Alpha也意识到往事可能要被讲出，她配合地在Omega耳边问道：“怎么了？”

　　从三年前许若尘在飞机上看到B市的夜景开始，之后的所有都一幕幕混乱地在她的脑海里上演。

　　“从我们到N市开始，我就开始倒霉。”

　　她的人生仿佛被设定了一个恒定的参数：万事皆会走向不顺。

　　外卖总是会被送到不对的地方、租的房子隔三差五的出毛病、买的东西永远不和预期……她经历的所有，都会无一例外地，会以一种看似巧合、实则宿命般的方式急转直下，将她所有的努力与期盼碾得粉碎。

　　后来她渐渐学会不再期待惊喜，因为生活给她的，永远，且只有，下一个意外。

　　听完这些，Alpha将Omega抱得越来越紧，用自己的话语和信息素不停地安慰她。

　　陈时雨突然想到了弗洛伊德的一句话：“未被表达的情绪，永远都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活埋了，有朝一日会以更恶的方式爆发出来”。

　　幸好、幸好，许若尘的那些情绪是被她听到，是被一种不那么“恶”的情况下爆发的。

　　事实上那些话许若尘听不清楚多少，她的脑袋依旧是晕乎乎的，只是她听到陈时雨的声音，那些疲惫和无力便都能瞬间烟消云散。

　　Omega再次开口时，Alpha竟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似乎是她第一次闻到Omega的信息素，像是蒙上一层薄雾的玫瑰，略带一丝甜香，但更多的是像烟熏一样的味道。Alpha的大脑被蒙上一层薄雾，让她怎么也看不清眼前。

　　“我觉得……我至少不能这么糟糕的……和你站在一起。”

　　任何一方实力的不匹配，都会加速这段感情走向灭亡。许若尘深知这个道理，这么多年支撑着她的，便一直是这句话。

　　她生气的只是对方的隐瞒和真假参半的内心，从B市离开、她慢慢地不再将生气作为唯一的情绪反馈之后，她意识到，自己需要往前走、走得更快些，才能让自己更好、才能完全不靠外力地和她的月亮一同升起。

　　这下Alpha的大脑也开始变得晕乎乎的，不知道如何回应的她只得收回自己的信息素。于是刚才的一切都被掉转过来，Omega和她的信息素占据了主导地位。

　　“月亮每天走的速度也不一样，所以请原谅，我走向你的速度……忽近忽慢。”

　　Omega完全压到了Alpha身上，她趴在她的胸口，听着她混乱的心跳，缓缓开口道。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陈时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它先是漏跳一拍，陷入了令人心慌的真空，随即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肋骨后面疯狂地冲撞。

　　血液轰然涌上头顶，耳根一片滚烫。她渐渐的掌握不了呼吸的节奏，身体又下意识地抱住身上的人以防她掉下来。整个世界的光仿佛都聚焦在了身上这个人身上，刺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就在Alpha不知所措时，她突然听到了Omega平稳的呼吸声。

　　她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Omega回到家之后，Alpha又认真地给她煮醒酒汤，扶着她一点一点地喝下又帮着她换好衣服后，才离开了这个充斥着Omega的信息素的屋子。

　　第二天睁开眼时的一片漆黑让许若尘一阵恍惚，在听到闹钟的声音之后她才回过神来。

　　窗帘被打开，光亮终于将她的房间照亮。站在洗手池前刷牙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天她喝醉之后的回忆终于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倒是没能完完全全记住昨天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但她还是能清晰的回想起自己的行为的。

　　头疼。

　　许若尘揉了揉太阳穴，叹了一口气之后认命地换衣服收拾东西准备上班。

　　这天之后偏偏Alpha却表现的和先前无异，她依旧时不时的缠着Omega要她陪自己逛街、时不时给Omega买几束花、陪着Omega一起照顾妈妈……将所有暧昧的事做尽，却只字不提酒吧发生的事。

　　她们之间像一场自欺欺人的梅雨季，天气预报说下周放晴，却没有人敢承认，有些雨早就下在了骨头里。

　　许若尘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酒记错了对象，莫非自己那天不是和陈时雨一起喝的酒？

　　6542：若尘，晚上我们一起去江边走走吧？

　　洗完希希的玩具之后许若尘看到自己亮起的手环上弹出的信息，她不假思索地回复了一个“好”。

　　她已经习惯了陈时雨每天的存在，习惯了两个人一起吃饭、习惯了一起散步、习惯了从医院出来之后在医院外的小吃摊前和陈时雨一起等待食物、习惯了陈时雨的安慰……

　　坐在这个巨大的相框旁的座椅上，许若尘忽然感觉有点冷，原来陈时雨来到N市已经这么久了。

　　人体对温度的感知是极度敏锐的，从九月到十月底，这会儿的温度已经开始隐隐见凉。

　　那她的公司呢？

　　看着漆黑的江面，平静下来之后她才想到这件事。出差出这么久，公司真的没问题吗？她难免有些担忧，但她又帮不上什么忙。她不希望因为自己让她丧失她的事业，但……她又舍不得让她离开。

　　如果是三年前，那她一定会直接飞去B市。但现在，为了照顾妈妈，她只能留在N市。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匆匆忙忙赶来的陈时雨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江边的人，她面前相框发出的微弱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成为这漆黑的江边上唯二的亮处。

　　“若尘！”

　　在离许若尘还有数十步的距离的时候，陈时雨突然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