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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事件视界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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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破开水面,那金色的光影便不安地颤动起来,拉成长长的、抖动的光带,像无数条金蛇,在水底蜿蜒游窜。
偶尔有一两盏特别亮的灯,从她们眼前缓缓移过,于是陈时雨的侧脸便被瞬间照亮——凝然不动的眼神在那一霎显得分外清晰,随即又柔和下去,隐入朦胧里。
陈时雨被这一股灼热烫到,可是他刚一转头,那视线便有挪开了。她看着许若尘慌张地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风掠过河水吹到脸上时,这个夏夜便变得更加珍贵。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那一轮圆满的明月不知何时升得那样高。它清辉四射,与这人间灯火的富丽温暖,竟是全然不同的境界。
河上的金光是浮的,跳荡的,有着人间的烟火气;月光却是静的,冷的,像一大块清凉的、磨薄了的玉,安安稳稳地悬在那里。月光无声地洒下来,落在水里,那一片片碎金便仿佛被漂洗过了,边缘泛出些银白的晕。
许若尘垂下了眼眸,眼神不自觉的放到了面前的这个人身上。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那似是被月光照耀而变得刺眼的耳环,心里又闪过一丝落寞。
再次见面是欣喜的、是不可思议的,看到Alpha的一瞬间,Omega甚至产生了一种仿佛她们从未分别的错觉。
回归平静后,在这片清冷的月光下,许若尘才回想起自己刚毕业时去B市找陈时雨那天。
最初的冷淡是因为陈时雨的隐瞒——直到现在她都没和自己坦白,并且她们离得太远了,家庭、地理位置、认知……至少,不能在自己最狼狈最糟糕的时候也拉她下水。
沉浸在回忆中的许若尘完全没有意识到船行到了一处僻静的河湾,后来岸边的喧闹远了,灯光也疏了。桨声慢了下来,水声愈发轻柔。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座临水的阁子上,幽幽地、断续地传来一缕笛音和小曲儿。那声音像是一丝极凉的触觉,沿着皮肤,细细地渗到心里去。它不说什么具体的故事,只是在这光与影交错的水上,凭空添上了一缕说不清的、往昔的惆怅。
在那笛声里,在月光与灯影的交融中,许若尘突然感觉到一阵恍惚,仿佛她们坐着的这条小船,已不在淮河里,而是浮在时间之上。它缓缓地、无可挽回地,驶向一个无人知晓的、苍茫的所在。
后来,许若尘总是会偷偷翻看陈时雨的动态,每看到她和别的Omega亲昵的合照、看到那些暧昧的话,她便确定了自己在Alpha心里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和其他人无异。
船又轻轻一震,靠岸了。那金色的光海与银色的月光,那水底的惆怅与耳边的笛音,都像一场短暂的梦,骤然醒了过来。
“谢谢你,第三次做我的导游。”
分别前,陈时雨笑着道。
这句话将两个人的思绪都拉回到了五年前的Y省,在Omega怔愣时,Alpha又忍不住上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柔声道:“回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陈时雨回到酒店处理工作都是心不在焉的,正在她慢吞吞地看着电脑上的文件时却突然收到许若尘消息,只是她刚打算问她近况,就有人来催她的工作。
她十分无奈,怎么有人做主管做的这么憋屈,她叹了一口气,告诉了许若尘自己还要处理工作上的事之后就收了手机。
陈时雨怎么也想不到,她们在B市的第一次见面,却是这三年内最后一次见面。
这三年里她无数次回想自己哪里做得有失偏妥,可是怎么也想不出。直到某次和她哥讨论工作上的事、她又一次走神被抓,才被人提醒想到了那件事。
暂时放下文件之后,陈言未认真地听着陈时雨讲述着她和那位Omega之间的事,故事的结尾,他还给了一个“活该”的点评。
这个“活该”指的是陈时雨。
陈时雨还不满地反驳,陈言未只翻了一个白眼:“你骗了人家那么久,还不允许人家生气了。”
后知后觉的陈时雨这才想到带许若尘回她家这件事。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会成为她们断联的一个点,事实上她一直都认为这不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只是……
“而且陈时雨,你真的是真心吗?”她还在纠结上一个问题时,又被这一句话打的不知所措。
陈言未十分清楚自己妹妹的秉性,从故事的开篇他就看出来了,陈时雨绝对不是认真的,至少她们初见时她是这样的想法。
陈时雨这才彻底被点醒。她真的不是真心吗?或许问在H市的自己,那么那颗心脏可能确实是半真半假,她最初的接近确实不是出于“喜欢”或者“爱”。
只是觉得有趣。
离开那间办公室之后,她站在公司楼下,等待着车来接自己。
久违的,今天夜幕中的星星似乎格外的多和亮,陈时雨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月亮和它周围的星星。
她从来都不会对月亮情有独钟,她能看到的所有光亮,不过都是反射的恒星的光与热。
而她心里的那一块空白,是她离去时带走的,永不圆满的月亮。
许若尘从B市离开之后,陈时雨依旧会像之前那样遇到什么事都和许若尘分享、时不时想看她那边的星空时还会问能不能给她拍两张照片,最开始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后来,许若尘的回复越来越冷淡和敷衍,打电话也总是不接。
父亲去世后陈时雨的压力越来越大,她的生活也被迫完全充斥着工作。只是加班时,看着天空中孤单的几个星星——偶尔这片深沉的暮色中也会只剩下一弯月,她便又开始想念H市的星夜。
在那里她不用考虑公司危险的现金流;不用考虑时不时便会震荡的股市;不用思考怎么留住核心客户和人才;不用整日思考怎么对付层出不穷的恶意竞争;更不用为来自后方的暗流涌动而整日忧心……
之后遇到上门来找自己哥哥的Alpha的时候,陈时雨还有些自嘲,至少对方知道Omega住在哪、至少后来Alpha也找到了Omega,而她,甚至连Omega家在哪座城市都不甚清楚。
事实上她可以用一些手段找到对方,但她清楚地知道Omega刻意的隐瞒与疏远,她不想给对方太大压力,而她也需要时间看清自己的心。
还好,还好……
在巨大的引力影响下,连光线都无法逃脱的事件视界内部,在所有的光年之外,她们不可见、不可逆的再次重逢。
“若尘,我可以免费并且不限次数的去你们海洋馆玩吗?”
“若尘,你可以再带我去买几个芋泥奶酪球吗?”
“若尘,你可以陪我去天文馆看看吗?”
……
许若尘十分怀疑陈时雨来到N市的目的,据她自己所说她是出差,可是这一周之内,陈时雨几乎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找她要一起出去玩。
她不用工作的吗?
后一秒看到正在水箱前逗水母的那个人身上的衣服,她又自嘲般的笑了笑,也是啊,她在她们自己家公司上班,谁能管得了她呢。
路过海獭馆时,她们意外的看到了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的饲养员爷爷。
隔着玻璃,她们看到饲养员爷爷坐在一个倒扣着的水桶上,小海獭便时不时跳到水中,捡起水里的玩具之后乖乖地交给饲养员。被摸了头又吃到食物后,小海獭又走到饲养员身后,不停地给他锤肩。
饲养员笑得灿烂,玻璃外观看的两个人心里也软了几分,静静地看着一人一海獭的互动。
陈时雨不禁想,许若尘和那头白鲸,也是这样互动的吗?
“嗯……差不多吧,只是希希不会给我锤肩。”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出来,刚才Omega那一闪而过的不愉快也在Alpha的笑声中消散。
这次出差的时间远超陈时雨的预期,打着视察分公司的借口,她竟然在N市待了将近一个月。把B市的所有事都丢给了其他人,还不忘交待自己那位哥哥帮自己看着公司。
陈言未十分无语,他根本不想也不会管理公司,加之感情上的一些事,更让他坐不住。看着手里的报表,他只觉得他们公司可能就要折在他们手里了。
跟着许若尘一起等车的人心里有些疑惑,前一秒还在和她有说有笑的人在接了一通电话之后,突然表情凝重、神色匆忙,连道歉都来不及就直接叫了车先行离开。
觉察到不对的陈时雨立马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随即便也叫了一辆车,指挥着车跟着自己报出的那个车牌号走。
站在医院门口,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间降临到了陈时雨心头。
但她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是肌肉记忆一般的继续跟上许若尘的脚步。她走走停停,躲到一根柱子后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人为拉开的时候,眼神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又庆幸自己幸好没有穿高跟鞋、不至于把声响搞得太大。
好在医院的人并不多,透过玻璃门看到进到电梯里的只有Omega一个人,陈时雨才叹了一口气。站在Omega坐的那个电梯门口,她紧张地看着渐渐升高的层数,手心竟在最适宜人体生活的温度中生出了一丝薄汗。
16楼,电梯终于停下,陈时雨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迈入刑场一般走进了电梯。
科室的走廊上没有多少走动的身影,陈时雨偷偷摸摸地从每一间病房门口走过,她不敢停驻太久,只能边走边匆匆地看过去。
可是直到走到走廊的尽头,她都没能看到那个Omega的身影。正当她在犹豫要不要再看一遍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从护士站后面的一个房间里走出来了一个身影。
对方垂首专注地摆弄着手机,她逐渐靠近许若尘,却让她感到局促不安。她内心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突然出现,是否会让对方感到不适,甚至觉得她有些“变态”或者难以言说的怪异。
她悄悄地从走廊中央挪到墙边,又在许若尘离他仅剩数步之遥时,她薄唇轻启,喉咙都有些发干:“……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