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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梯间的眼泪与心跳 练习生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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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生的日子,是把尊严碾碎再重塑骨血的过程。
每天清晨六点,刺耳的闹钟准时响起。三十多个少男少女从狭窄的宿舍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换上训练服,开始一天的魔鬼行程。
声乐课两小时,舞蹈课四小时,韩语课两小时,体能训练两小时,晚上还有加练。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连吃饭的时间都要掐着秒计算。
杨云初有点舞蹈基础,但民族舞和偶像舞蹈完全是两个体系。她的肢体柔软,却缺乏力量感和节奏感。更致命的是语言——老师用韩语讲解舞蹈动作时,她完全跟不上,只能看着别人的背影模仿。
郑十安相反。他的嗓音条件极好,声乐老师第一次听他唱歌就眼睛发亮,说他是“天生的歌手”。可他肢体僵硬得像刚从冷冻库拖出来,同一个舞蹈动作,别人做是帅气,他做是滑稽。
第二周周三的舞蹈课,教的是当时正红男团的新歌编舞。动作复杂,节奏快,还有大量wave和身体分离。杨云初勉强跟上,郑十安却卡在了一个转身接滑步的动作上,怎么都做不流畅。
“郑十安,你的腿是木头做的吗?”舞蹈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韩国女人,以严格著称,说话毫不留情,“再做二十遍!做不好今天别下课!”
郑十安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继续跳。汗水浸湿了他的黑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线条。镜子里的他表情紧绷,嘴唇发白,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动作。
杨云初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揪着。
下课休息时,她悄悄挪到他身边。
“我……我教你吧?”她小声说,怕伤他自尊。
郑十安抬头看她,眼里有挫败,也有惊讶:“你会?”
“那个动作,其实有个窍门。”杨云初拉着他走到角落,避开其他人,“你看,转身的时候重心要放在左脚,右脚不是拖,是轻轻点地……”
她边说边示范,动作流畅自然。
郑十安跟着做,还是别扭。
“等等。”杨云初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胯,“这里,要转过来,不是只转上半身。”
她的手很烫,隔着薄薄的训练服,温度清晰传来。郑十安身体僵了一下,耳根泛红,却还是按照她的指导调整动作。
“对!就是这样!”杨云初眼睛亮了,“再来一次!”
这一次,郑十安终于做对了。转身,滑步,定格,一气呵成。
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又看向身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天起,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彼此的“课外辅导”。
休息时间,杨云初磕磕巴巴地用刚学的韩语给郑十安讲解舞蹈动作,有时急了直接上手纠正。郑十安则一遍遍纠正她的发音,把自己整理的韩语笔记借给她抄。
“舌头,抵住上齿龈——不对,不是牙齿,是后面一点——”他皱着眉,难得流露出急躁,“再试一次。”
杨云初苦着脸:“这发音好难……”
“必须练好。”郑十安认真地说,“语言不过关,出道机会就少一半。”
他说这话时表情严肃,十五岁的脸上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清醒。杨云初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男孩,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两周后的一个傍晚,教完新编舞的老师离开后,练习室里剩下此起彼伏的喘息和音乐声。杨云初擦了把汗,感觉喉咙发干,拿起水瓶却发现已经空了。
她悄悄溜了出去,想去自动贩卖机买水。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泛着幽光。她走到贩卖机前,掏出硬币,却发现机器坏了,怎么按都没反应。
那一刻,积累了两周的压力、疲惫、孤独,像潮水一样突然涌上来。
她想家,想妈妈做的鱼香肉丝,想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想那些不用考虑出道、不用每天累到虚脱的日子。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变成了压抑的哭泣。她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只能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剧烈颤抖。
半小时后,郑十安找了出来。
他挨个查看空教室,都没有。直到路过安全通道,隐约听见里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杨云初坐在冰冷的楼梯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听到动静,她受惊般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看到是他,她愣了两秒,嘴角一撇,更多的眼泪滚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郑十安僵在原地。
他没怎么见过女孩哭,更没见过哭成这样的。练习生里不是没有人崩溃,但大家都躲起来偷偷哭,不会让人看见。杨云初这样毫不掩饰的脆弱,让他手足无措。
几秒钟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抽出一张,递过去。
杨云初没接,只是看着他哭,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郑十安叹了口气。他挪近一点,用纸巾轻轻去擦她脸上的泪。动作很笨拙,甚至有点僵硬,但极其轻柔,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他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
杨云初吸了吸鼻子,不肯承认,把脸扭到一边。十五岁的自尊心,比玻璃还脆,碎了还要强撑着说没事。
郑十安没再追问。他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学着他记忆里母亲安慰他的样子,抬手,很轻很轻地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
楼梯间里只有她渐渐平复的抽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练习室音乐。昏暗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首尔夜景璀璨如星河,车流如织,人潮涌动。可在这个小小的楼梯间里,时间好像静止了,世界只剩下两个异国他乡的少年,和一场无声的崩溃与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杨云初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耽误你练习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郑十安没听清:“什么?”
“我说——”杨云初猛地提高音量,又迅速弱下去,“……对不起。”
郑十安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装无事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这个女孩,明明脆弱得不行,却还要硬撑着道歉。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杨云初愕然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郑十安揉揉鼻子,看向远处窗外闪烁的灯火,“其实我也很怕。”
“怕什么?”
“怕考核不过,怕被淘汰,怕……”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怕最后什么都没做成,灰溜溜地回去,让爸妈失望。”
杨云初安静下来。她侧过头,看着少年线条干净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时显得格外倔强。他明明也很不安,明明也在硬撑,却在这里笨拙地安慰她。
“郑十安。”她忽然说。
“嗯?”
“还好有你在。”
她说完,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眼泪还没干,眼睛却弯成了月牙,脸上还挂着泪痕,像雨后的晴天,狼狈却明亮。
郑十安看着那个笑容,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他还不懂,有些羁绊,始于一句“还好有你在”,却要用一生去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