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ebius' Snow》昜禾子

2、首尔，十五岁的相遇

　　十二年前。H国，首尔。
　　YZ娱乐的新人练习生集合日。
　　三十多个少男少女挤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空调嗡嗡作响却没什么效果，混杂着韩语、日语、中文的低语，还有不同香水、汗水和紧张呼吸的味道。
　　十五岁的杨云初缩在角落，身高168公分的她在女孩中算高挑，此刻却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她攥着印有编号的报名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表格上，“国籍：中国”那栏被她描了又描，像某种不安的确认。
　　公司高层站在前面，用韩语快速讲着规则和要求。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从周围人严肃的表情判断出这些话很重要。旁边一个日本女孩小声跟同伴嘀咕着什么，她更慌了，手心全是汗。
　　来之前，她在国内参加了三年民族舞训练，老师说她有天赋。可站在这里，看着周围那些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同龄人，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说的什么啊，一句也没听懂。”
　　旁边传来一句清晰的、带着点北方口音的中文。
　　杨云初猛地转头。
　　那是个很高的男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头发剃得并不是很短，刚好能露出清晰的眉眼。他正皱着眉头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已经显出少年人少有的清晰轮廓。
　　同胞。
　　在异国他乡陌生的环境里，在满室听不懂的语言包围中，这两个字像黑夜里的火柴，“嗤”一声点亮了她的眼睛。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挪了一步，身体先于思考，小声开口：“你也是中国人？”
　　男孩吓了一跳，低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云初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皮薄薄的，是典型的内双。瞳仁是干净的褐色，像秋日阳光下沉淀的湖水，清澈又安静。他的眉毛很浓，鼻梁高挺，整张脸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却已经有了日后会让无数人尖叫的雏形。
　　“嗯。”他点点头，似乎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说话，声音有点干，却意外地好听，“我叫郑十安。十五岁。”
　　“杨云初，我快十五了！”她眼睛亮了，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你多高啊？看着好高。”
　　郑十安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顿了顿，才说：“一米八三。”
　　“……我们真的是同龄人吗？”杨云初张大嘴巴仰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有物种。她自己168公分在女生里已经算高，可站在他旁边，还是得仰着头。
　　他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耳尖却悄悄红了：“可能……长得急了点。”
　　一句玩笑，打破了隔阂。
　　紧张的气氛好像一下子松动了。杨云初忍不住笑起来，郑十安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两个来自同一片土地的少年，在陌生拥挤的异国人群里，因为一句母语，迅速建立了微小而坚固的同盟。
　　“你是哪里人？”杨云初小声问，挨近了些。
　　“北京。”郑十安也压低声音，“你呢？”
　　“西安。”她顿了顿，“你韩语好吗？我刚才一句都没听懂。”
　　“不太好，来之前突击学了两个月。”他诚实地说，目光又投向前面，“好像是在说训练以及考核的要求内容和注意事项。”
　　“完了完了……”杨云初哭丧着脸，“我什么要求都没听懂。”
　　“没事。”郑十安侧头看她，声音很轻，“一会我给你细讲。”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却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当天没有训练，开完集合会议后，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首尔的夜晚灯火辉煌，街上车流如织，陌生的语言在耳边流淌。杨云初站在街头，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
　　“接下来……怎么办？”她喃喃。
　　“找住处，明天开始训练。”郑十安站在她身边，声音平静，“公司安排了宿舍，我带你去。”
　　“你找得到路？”杨云初惊讶。
　　“刚才大致查了一下地图。”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铁线路图，“走吧。”
　　那是杨云初第一次在异国他乡，跟着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走向未知的住处。可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怕。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街角有卖炒年糕的小摊，热气腾腾，香气飘来。郑十安停下脚步：“饿吗？”
　　杨云初老实点头。
　　他走过去，用生硬的韩语买了两人份。递给她的时侯，还细心地把竹签擦干净。
　　“谢谢。”杨云初接过来，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却忍不住笑，“好吃。”
　　郑十安看着她被辣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了。
　　那一刻，十五岁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夜晚，这段路，这份辣炒年糕，会成为往后很多年里，反复回味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