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学会爱人之前》柳兮歌

7、没有争吵的争吵

　　那天的矛盾，是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小到如果放在过去的关系里，
　　甚至不会被记录下来。

　　——

　　她在厨房切菜的时候，手指被刀刃划了一下。

　　不深，只是一道浅口。

　　血慢慢渗出来。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

　　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一眼。

　　说：

　　“先冲水，压迫止血。”

　　他递给她纸巾。

　　语气很平稳。

　　像处理一件标准流程的事务。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水很冷。

　　她突然意识到——

　　她刚才喊他的名字，
　　其实不是为了处理伤口。

　　——

　　晚饭时，她变得有点沉默。

　　他说：

　　“你今天说话比平时少。”

　　她点了点头。

　　说：

　　“有点累。”

　　他说：

　　“是生理疲劳还是情绪疲劳？”

　　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答。

　　——

　　真正的冲突，是在洗碗的时候。

　　水声很大。

　　她突然说：

　　“我今天其实有点难受。”

　　他说：

　　“因为工作，还是因为我们？”

　　她说：

　　“不是具体原因。”

　　她停了一下，终于说出那句话：

　　“我只是想让你听我说。”

　　水龙头还在流。

　　他关掉水。

　　拿起手机。

　　打开一个绘图软件。

　　她一开始没有看懂他在做什么。

　　直到他把手机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张简单的结构图。

　　左边写着：

　　【触发事件】

　　中间是：

　　【情绪反应】

　　右边是：

　　【需求表达】

　　他用手指指着中间的位置，说：

　　“你现在在这里。”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

　　“你可以先描述感受，再明确需求，这样沟通效率会更高。”

　　那一刻，她的胃突然收紧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一种非常清晰的失望。

　　——

　　她说：

　　“我不是来做沟通训练的。”

　　他说：

　　“我只是想更有效地理解你。”

　　她看着他。

　　慢慢说：

　　“你没有回应我。”

　　他说：

　　“我在回应结构。”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房间变得非常安静。

　　——

　　她站在那里，
　　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过去的她，
　　会解释，会分析，会继续对话。

　　现在的她，
　　第一次不想继续说话。

　　她把碗放回水槽。

　　说：

　　“算了。”

　　他皱了一下眉。

　　问：

　　“你现在是在回避问题吗？”

　　她没有回答。

　　走进卧室。

　　关上门。

　　——

　　那一晚，他们没有真正争吵。

　　没有提高声音。

　　没有摔东西。

　　甚至没有说一句带攻击性的词。

　　但空气变得很稀薄。

　　像两个人同时戴着耳机，
　　听着不同的频道。

　　——

　　第二天早上，

　　他们照常一起吃早餐。

　　吐司，咖啡，水果。

　　一切都很正常。

　　他说：

　　“我们昨天的问题还需要继续吗？”

　　她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说：

　　“没有问题。”

　　他说：

　　“没有问题，还是不想讨论？”

　　她说：

　　“没有感觉了。”

　　他说：

　　“感觉消失通常是防御机制。”

　　她轻轻笑了一下。

　　说：

　　“你看，你又在分析。”

　　他说：

　　“这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她点了点头。

　　说：

　　“我知道。”

　　——

　　那天之后，她开始减少表达。

　　不是故意。

　　是身体先做了选择。

　　当她感到难过时，
　　她先打开备忘录。

　　当她想说话时，
　　她先写下来。

　　她发现，
　　文字不会被拆解成流程图。

　　——

　　一周后，他们和朋友聚餐。

　　朋友讲了一个很情绪化的故事。

　　大家都在安慰。

　　轮到他说话时，

　　他说：

　　“也许你可以先拆解问题结构。”

　　桌子安静了一秒。

　　朋友笑了一下，说：

　　“我现在只想被抱一下。”

　　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这一幕，

　　突然意识到——

　　她已经提前预见了这个场景。

　　她知道他会怎么回应。

　　知道他会在哪一句停顿。

　　知道他会用哪种词。

　　那种预见感，

　　让她有一点悲伤。

　　不是因为他说错了什么。

　　是因为一切都变得可以预测。

　　——

　　那天夜里，她对他说：

　　“我们最近没有真正吵过架。”

　　他说：

　　“说明沟通有效。”

　　她摇了摇头。

　　说：

　　“不是。”

　　她停了一下。

　　慢慢说：

　　“是我们没有真正接触。”

　　他说：

　　“你觉得我们在回避冲突？”

　　她说：

　　“我觉得我们在回避彼此。”

　　——

　　他说：

　　“你可以更具体一点。”

　　她想了很久。

　　最后说：

　　“我现在说话的时候，
　　感觉你在等我说完，
　　不是为了理解，
　　而是为了归类。”

　　他沉默了一下。

　　说：

　　“那是因为我害怕误解你。”

　　她说：

　　“但你已经不在听我了。”

　　——

　　他们没有继续争论。

　　因为没有可以抓住的情绪点。

　　所有的话，
　　都被压缩成理性的句子。

　　像两个人在写一份
　　永远不会提交的会议纪要。

　　——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

　　他在旁边看书。

　　房间很安静。

　　她突然想起以前的关系——

　　那些争吵很吵，很乱，
　　很难看。

　　却很真实。

　　而现在，

　　他们像两个
　　极度专业的沟通者，

　　却越来越远。

　　——

　　她第一次意识到：

　　没有争吵，

　　不一定意味着关系稳定。

　　有时候，

　　只是意味着——

　　情绪已经找不到入口。

　　——

　　凌晨一点，

　　她起身去喝水。

　　客厅很暗。

　　他已经睡着了。

　　她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的路灯。

　　心里突然出现一个非常清晰的句子：

　　我们不是没有矛盾。

　　只是没有人再允许矛盾
　　以人的方式出现。

　　她把这句话写进手机备忘录。

　　然后删掉了。

　　因为她知道——

　　如果她说出来，

　　他会问：

　　“人的方式，
　　你是指什么？”

　　而她已经不确定，
　　自己还能不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