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学会爱人之前》柳兮歌

6、第一次不适

　　不适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先是一种很轻的错位感。

　　像走路时鞋垫歪了一点点，
　　不影响行动，却让每一步都不对劲。

　　——

　　那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

　　他说话的语气很熟悉。

　　不是内容。

　　是节奏。

　　短句，停顿，先确认情绪，再给结论。

　　那是她以前的说话方式。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等他挂断，她才走出来。

　　他说：

　　“早。”

　　她点了点头。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

　　早餐时，他们同时把吐司烤焦。

　　同时皱眉。

　　同时把边缘切掉。

　　她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一瞬间的晕眩。

　　不是模仿。

　　像同一套程序在两个身体里运行。

　　她问：

　　“你最近是不是在刻意改变习惯？”

　　他说：

　　“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问：

　　“你呢？”

　　她没有回答。

　　——

　　那天晚上，他们和朋友视频。

　　朋友说：

　　“你们现在说话好像一个人。”

　　她笑了一下，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想不到例子。

　　视频结束后，她坐在沙发上很久。

　　没有开灯。

　　他从房间走出来，说：

　　“你怎么了？”

　　她看着他，突然问：

　　“你是不是在学我？”

　　房间安静了一秒。

　　他说：

　　“也可能是你在复制我。”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她的胸口突然紧了一下。

　　像有人把镜子放在她面前。

　　不是指责。

　　是无法分辨的混合。

　　——

　　她开始回忆。

　　谁先开始用那套词？

　　谁先开始夜间工作？

　　谁先开始记录情绪？

　　她发现记忆变得模糊。

　　像两条线在中间重合，
　　看不清起点。

　　她说：

　　“我开始分不清是谁先改变。”

　　他说：

　　“变化是相互影响。”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在解释一个物理现象。

　　——

　　不适变得具体，是在一个很小的瞬间。

　　她讲了一个小时候的故事——

　　关于她小时候躲在衣柜里哭，
　　因为不想被家人看见。

　　他说：

　　“我也有类似经历。”

　　然后讲了一个几乎一样的版本。

　　语气、结构、甚至停顿的位置都很接近。

　　她听着，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听见自己的回声。

　　——

　　他们开始同时做梦。

　　某天早上，她说自己梦见错过火车。

　　他说：

　　“我也是。”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却没有觉得浪漫。

　　只有一种无法解释的重叠。

　　——

　　她开始刻意改变。

　　换了新的说话方式。

　　刻意用感性的词。

　　说：

　　“我今天很难受。”

　　他说：

　　“你现在是在表达情绪。”

　　她突然沉默。

　　她意识到——

　　她改变了语言。

　　他却把语言重新翻译成系统。

　　——

　　最明显的一次不适，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他们一起做饭。

　　厨房很小，两个人几乎贴着走。

　　她伸手去拿盐。

　　他也伸手。

　　他们同时停住。

　　同时让开。

　　同时说：

　　“你先。”

　　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她笑了一下。

　　却没有真的觉得好笑。

　　——

　　她开始观察。

　　谁先拿手机
　　谁先关灯
　　谁先叹气

　　她发现，他们连呼吸的节奏都接近。

　　那一刻，她第一次真正害怕。

　　不是害怕他。

　　是害怕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没有轮廓的人。

　　——

　　某天夜里，她坐在客厅。

　　灯没开。

　　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他走出来，问：

　　“你怎么还没睡？”

　　她看着他，说：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有多少是我自己。”

　　他说：

　　“关系本来就会改变人。”

　　她点了点头。

　　却没有觉得被安慰。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

　　改变和消失之间，

　　可能只差一个没有被察觉的边界。

　　而她已经看不见那条线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