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学会爱人之前》柳兮歌

8、终审失败

　　会议室的灯太白了。

　　冷光打在桌面上，
　　所有人的脸都显得比平时更平。

　　她坐在靠右的位置，
　　电脑开着，
　　文档停留在第17页。

　　标题是：

　　【用户行为结构优化模型 ·终审版本】

　　她已经讲了三十七分钟。

　　没有人打断她。

　　这是一种不好的安静。

　　——

　　她继续往下讲。

　　语速稳定。

　　逻辑清晰。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在会议室里来回反弹。

　　像一个已经被录好的播客。

　　当她讲完最后一页时，
　　她说：

　　“以上是整体方案，
　　我预留了两个迭代方向。”

　　她停下来。

　　等反馈。

　　没有人立刻说话。

　　主管翻了一下纸质材料。

　　有人低头看手机。

　　投影仪的风扇声音很大。

　　——

　　第一个开口的是产品负责人。

　　他说：

　　“结构很完整。”

　　停了一下。

　　又说：

　　“但我看不到执行路径。”

　　她点了点头。

　　说：

　　“执行可以在下一阶段拆分。”

　　他说：

　　“问题是，
　　你每次都说下一阶段。”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是那种不想卷入的笑。

　　——

　　主管看着她。

　　说：

　　“沈霁，
　　你理解问题的能力很强。”

　　他停了一下。

　　语气变得更慢。

　　“但你不行动。”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

　　她的耳朵开始有一点嗡鸣。

　　不是突然的冲击。

　　是很熟悉的句式。

　　像在哪里听过。

　　——

　　她试图解释。

　　说：

　　“我需要更多信息，
　　才能确保方向正确。”

　　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她又开始讲模型了。”

　　声音不大。

　　却刚好能被听见。

　　——

　　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

　　手里的笔突然滑了一下。

　　掉在地上。

　　声音很清脆。

　　她弯腰去捡。

　　却突然不想站起来。

　　那一秒钟，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暂停。

　　脑子里还在分析。

　　身体却没有行动指令。

　　——

　　会议继续。

　　他们开始讨论新的负责人。

　　新的时间线。

　　新的版本目标。

　　她坐在那里。

　　听见自己的名字，
　　被从句子里慢慢删除。

　　——

　　会议结束时，

　　主管走到她旁边。

　　说：

　　“你很聪明，
　　但团队需要能推进的人。”

　　他拍了一下她的肩。

　　动作很轻。

　　像安慰。

　　也像盖章。

　　——

　　她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更亮。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讨论新的分工。

　　没有人停下来。

　　她打开手机。

　　看了一眼时间。

　　14:23。

　　她记下这个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

　　——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子里的脸很平静。

　　她突然意识到——

　　她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甚至没有难过。

　　只有一种非常熟悉的状态。

　　冻结。

　　——

　　她回到工位。

　　桌上还放着早上没喝完的咖啡。

　　已经凉了。

　　她打开文档。

　　光标在空白处闪。

　　她想写点什么。

　　却不知道写给谁。

　　——

　　下午五点，

　　HR发来消息：

　　“能聊一下吗？”

　　她回复：

　　“可以。”

　　——

　　HR室很小。

　　桌上摆着一盆假绿植。

　　HR说话很温柔。

　　用词也很标准。

　　“公司目前在做结构调整。”

　　“我们认为你更适合
　　偏研究型的岗位。”

　　“这次项目，
　　可能不再由你负责。”

　　她点了点头。

　　没有问太多。

　　因为她已经知道结论。

　　——

　　离开公司时，

　　外面开始下雨。

　　她没有带伞。

　　雨不大。

　　但很密。

　　她站在门口，
　　看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走。

　　——

　　回到家时，

　　他正在电脑前工作。

　　抬头看了她一眼。

　　说：

　　“今天这么早？”

　　她把包放在椅子上。

　　说：

　　“终审没过。”

　　他说：

　　“具体原因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

　　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问：

　　“是执行层面吗？”

　　她点了点头。

　　他说：

　　“他们认为你理解问题，
　　但缺乏行动。”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

　　她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

　　是一种被验证的感觉。

　　——

　　她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说：

　　“我只是观察到模式。”

　　她坐在沙发上。

　　鞋还没脱。

　　说：

　　“今天开会的时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却控制不了。”

　　他说：

　　“那是典型的认知冻结。”

　　她低头看着地板。

　　没有回应。

　　——

　　晚饭时，

　　她几乎没怎么吃。

　　他说：

　　“你现在的情绪等级，
　　大概在几？”

　　她说：

　　“我不知道。”

　　他说：

　　“你可以试着量化。”

　　她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对他。

　　是对这个场景。

　　——

　　夜里，

　　她打开电脑。

　　重新看今天的PPT。

　　一页一页往下翻。

　　结构很好。

　　逻辑很完整。

　　却没有一个地方，

　　写着“明天第一步要做什么”。

　　她突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也突然明白了他之前的那些话。

　　那一刻，

　　她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她一直在用“理解”
　　替代“行动”。

　　——

　　凌晨一点，

　　她关掉电脑。

　　走到客厅。

　　他还在工作。

　　她站在门口，
　　看着他。

　　突然有一个问题，
　　在她脑子里变得非常清晰。

　　不是关于工作。

　　是关于他们。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隐约知道——

　　一旦问出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能会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