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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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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邮件是在周四上午十点零七分发来的。
标题很短:
《组织结构调整沟通邀请》
没有“紧急”,
没有“重要”,
甚至没有她的名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没有点开。
先把咖啡喝完。
?
公司这一层的空调坏了两天,
空气带着一种黏稠的闷味。打印机反复发出卡顿声,
有人在走廊小声说话:
“又一轮吧?”
“听说是产品线缩减。”
“谁知道呢。”
她终于点开邮件。
会议时间:10:30
会议地点:小会议室3
参与人:HR、部门负责人、她。
没有其他人。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面上。
指尖有点凉。
她打开备忘录,写:
可能被优化。
心率正常。
尚未出现情绪反应。
写完,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还在用“观察者语言”。
她把那一行删掉。
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
十点二十八分,她走进会议室。
灯光很冷。
桌面太干净,
没有纸,
没有水杯,
只有三把椅子。
HR先开口。
声音很柔和:
“这次结构调整,是公司整体战略的变化。”
她点头。
负责人说:
“你对问题的理解一直很深刻,
但公司现在需要的是更快落地的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意思是,我不够执行?”
负责人沉默了一秒。
说:
“你更适合战略思考。”
那句话像被反复使用过。
没有重量。
?
HR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我们会提供补偿,也会支持你后续发展。”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黑色宋体。
非常正式。
她忽然想到——
名字可以被打印出来,
也可以被删除。
她没有争辩。
没有质问。
只问了一句:
“今天是最后一天吗?”
HR点头。
?
她回到工位时,
大家都在低头工作。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
她开始收东西。
键盘。
水杯。
一个没吃完的能量棒。
桌面上的一盆小多肉——已经枯了一半。
隔壁同事小声问:
“没事吧?”
她说:
“公司结构优化。”
语气像在读一段新闻。
同事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
她收拾到一半时,
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这里的东西。
电脑是公司的。
椅子是公司的。
连笔记本都是入职礼包。
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曾经在这里加班到凌晨三点,
以为自己在建立什么长期结构。
现在看来——
只是临时租用的身份。
?
门禁卡是在楼下交的。
保安接过卡,
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以后进来要提前登记。”
他说得很客气。
像对一个陌生人。
她走出大门时,
阳光很亮。
她站在门口几秒。
不知道该往哪走。
?
她没有马上回家。
在便利店坐了一会儿。
买了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
冰块化得很快。
她打开手机,
看了一眼工作群。
没有人提她离职。
消息还在继续:
“下午三点同步。”
“方案更新了版本。”
世界没有停。
她把群聊静音。
?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多。
他还没回来。
屋里很安静。
她把包放在地上,
没有换鞋,
直接坐在客厅。
她想告诉他。
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句式。
“我被裁了。”
“我辞职了。”
“我不再被需要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
接下来的几天开始变得模糊。
她没有设闹钟。
没有打开电脑。
外卖袋开始堆在门口。
第一天两袋。
第二天四袋。
第三天,她懒得扔。
房间开始有味道。
不是明显的臭。
是一种长时间封闭后的闷。
?
她连续三天穿同一件灰色卫衣。
袖口沾了酱汁。
她看见了。
没有换。
洗手池里堆着杯子。
咖啡渍干成一圈一圈的边。
她偶尔打开手机,
看招聘网站。
职位描述看起来都一样:
“高执行力”
“快速落地”
“结果导向”
她滑了几页。
关掉。
?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第一天他问:
“最近在休息?”
她说:
“嗯。”
第二天他问:
“有新的计划吗?”
她说:
“还在观察。”
第三天,他没有再问。
?
一周后,
快递员敲门。
“门口垃圾你们要不要处理一下?”
她愣了一下。
打开门。
外卖袋堆成一个小墙。
塑料味和油味混在一起。
她说:
“马上。”
却没有马上动。
?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意识到:
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被任何人需要。
没有会议。
没有deadline。
没有需要她回应的消息。
她躺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突然很安静地说了一句:
“我已经不在系统里了。”
声音很轻。
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
他从书房出来时,
看见她还穿着那件灰卫衣。
他没有评价。
只问:
“你今天出门了吗?”
她摇头。
他说:
“你在慢慢退出功能状态。”
语气很平。
像在描述一个现象。
她没有反驳。
也没有认同。
只是觉得——
那句话很冷。
?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凌晨三点,她坐在厨房地板上,
看着垃圾袋。
突然意识到:
以前她崩溃的时候,
至少还有工作可以回去。
现在没有了。
她不再是“失控中的有用的人”。
她只是——
一个没有功能的个体。
这个认知,比失业本身更重。
?
天快亮的时候,她打开备忘录。
写下很久以来第一句没有结构词汇的话:
今天没有人等我完成任何事情。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没有分析。
没有标签。
只是看。
?
窗外开始有早班车的声音。
她坐在地板上,
背靠着冰箱。
忽然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非常直接的恐惧:
如果没有角色,
没有任务,
没有被需要,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