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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裂痕 ...

  •   十月中旬,镇上开始有传言。

      起初是杂货店老板娘。周燃去买炭笔,她盯着他看了很久,问:“小伙子,你是不是住林宅?”

      周燃付钱,没应。

      老板娘压低声音:“那房子不干净。前几任房客都住不长,半夜听见钢琴响,窗户外有人影。你……”

      周燃抬头看她。

      “我住得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

      “钢琴响是好事。说明房子没死透。”

      老板娘愣在原地。他拎着炭笔走出店门。

      后来是房东。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眉心有颗痦子。他来收租那天,周燃不在。他在玄关站了很久,仰头望着天花板的焦痕,喉结滚动。

      我在楼梯转角看他。

      他站了很久,没说话,把收据从门缝塞进来,走了。

      那天夜里,周燃回来。

      我把房东来过的消息告诉他——我是说,让他自己看见门缝下的收据。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

      “他怕。”我说。

      周燃没抬头。

      “嗯。”

      “你怕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怕什么。”

      “钢琴响。”我说,“窗户外的影子。”

      他转过头看我。

      “那是你。”

      他顿了顿。

      “我找的就是你。”

      十一月初,镇上来了记者。

      年轻人,戴眼镜,背双肩包。他在老宅门口站了很久,仰头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敲门。

      周燃开的门。

      “您好,我是市晚报的实习生。”年轻人掏出记者证,“想采访一下林宅火灾的相关……”

      “不采访。”

      门关上。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

      周燃没再开门。他从窗户看见那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下,举着相机对二楼拍照。

      “他会写什么。”周燃说。

      我站在阴影里。

      “二十六年前的火灾。林家的独生子。被烧死的怪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吗。”

      我看着他。

      “已经烧过一次。”我说。

      他没说话。

      那天夜里,他在画架前坐了很久。炭笔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如果被写出来,”他说,“会有很多人来。”

      我点点头。

      “他们会叫你离开。”我说。

      他没应。

      “会说你是疯子。被鬼迷了心窍。”

      他仍然没说话。

      “会说我害了你。”

      他终于转过头。

      “你没有害我。”

      他的声音很轻。

      “是我找你。”

      他顿了顿。

      “是我赖着不走。”

      十一月十五。

      记者还是写了。

      不是大版面,是地方新闻的边角,几百字配一张图。标题很耸动——“凶宅租客:与鬼同居的画家”。

      周燃在便利店看到那份报纸。

      他买下来,带回家,没有打开。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把它扔进抽屉最底层。

      “不看看他们怎么写你?”我问。

      “不看。”他把抽屉推上。

      “写得不会好听。”

      “知道。”

      他转过身。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写我。”

      他顿了顿。

      “我在乎他们怎么写你。”

      我沉默了。

      他走过来。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淡褐色的痣。

      “你的名字,”他说,“不应该和‘凶’字放在一起。”

      我看着他。

      “那不是我的名字。”我说。

      “他们那样叫我二十六年。”

      “被烧死的怪物。”

      他没说话。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我脸颊边。

      那片烧毁的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疼。

      “你不是。”他说。

      他的指腹落下来。

      凉的。我的手凉,他的手也不热了。入冬之后他总暖不热自己。

      “你不是怪物。”他说。

      我没有回答。

      疼。

      十一月末,房东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三个镇上的人,站在玄关。

      “周先生,”房东搓着手,“实在不好意思,这房子……这房子要卖了。”

      周燃站在客厅中央。

      “合约签了一年。”

      “是,是,违约金我们付。”房东干笑两声,“主要是那篇报道出来后,买家催得紧……”

      “买家是谁。”

      房东支吾着。

      周燃没追问。

      “我知道了。”他说。

      房东如释重负,又絮叨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

      周燃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在楼梯转角。

      “要走了。”他说。

      不是疑问。

      我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抬头看我。

      “你呢。”

      他的声音很平。

      “跟我走吗。”

      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把花瓶里那枝干枯的蔷薇吹落一片花瓣。

      我看着那片花瓣落在地板上,轻轻滚动。

      “我是鬼。”我说,“困在这座房子里。烧不掉,出不去。”

      他没有说话。

      “走不了。”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钢琴边,坐下。

      手指落在琴键上。

      哆。来。咪。发。嗦。

      还是那五个音。

      他弹得很慢,每个音都等它完全消散,才落下下一个。

      像在等什么。

      “那我也不走。”他说。

      我看着他。

      “你疯了。”

      他侧过头。

      “嗯。”

      他的嘴角弯着,眼睛却是暗的。

      “你第一天不就知道了。”

      十二月。

      房东又来了几次。周燃不开门。收据从门缝塞进来,越积越多。

      他不看,也不扔,就那么堆在玄关鞋柜上。

      他还在画画。

      画我。画梧桐。画那片永远擦不掉的焦痕。

      他画了一幅新的。是老宅的琴房,我从门边探出半身,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光,没有影,只有线条,密密匝匝,像要画进纸的骨髓里。

      “为什么画这么多。”我问他。

      他削着炭笔。

      “怕忘。”他说。

      顿了顿。

      “怕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想不起你长什么样。”

      我没说话。

      窗外开始飘雪。

      第一片雪花贴上玻璃,化成很小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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