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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水 ...

  •   第二天清晨,他接到电话。

      我站在门边,听他对那头说“嗯”“知道”“马上来”。

      挂掉后他看着我。

      “家里有事。”

      他顿了顿。

      “我要回去几天。”

      我点点头。

      他收拾行李。皮箱还是来时的旧皮箱,只是重了些,塞满了速写本。他在玄关站了很久。

      “会回来。”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巷口,梧桐叶子在他头顶轻轻晃动。

      八月。

      蝉声越来越躁。我把钢琴上的花换掉——我是说,让它们自己飘进垃圾桶,然后让清水流进水槽。他养的玻璃瓶立在琴盖上,空着。

      我没有数日子。阁楼的阳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每天一次。

      他走后的第七天夜里,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不是他。

      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迟疑,在玄关踌躇良久才往里走。

      我穿过地板。

      是个中年男人,发际线后退,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那片焦痕,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人在吗?”他朝空气问。

      我不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客厅拍了张照。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夜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拿着仪器这里照那里照,嘴里说着“结构”“维护成本”“投资回报比”。

      我听懂了。

      他们要卖掉老宅。

      中介说很久没人敢住,最近有个年轻画家租了几个月,但合同是短签。画家走了快十天,房子又空下来。趁这波老城区改造的热度,不如出手。

      “凶宅不好卖,但总有人贪便宜。”

      他们走后,我在琴房里站了一夜。

      周燃的速写本还堆在床头。我没翻开过。花瓶立在琴盖上,玻璃内壁凝着干涸的水渍。

      我忘了他是会回来的。

      还是我从来不相信。

      八月十二。

      他推开大门的时候,黄昏正从西窗漏进来。

      皮箱搁在玄关,他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花板。

      那片焦痕还在。

      “我回来了。”他说。

      我站在楼梯转角。

      他没问我这几天怎么样。他走进客房,拉开窗帘,推开百叶窗。

      然后他走到琴房,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土。

      “家里的。”他说,“我妈种蔷薇的土。”

      他把土倒进花盆,把新买的蔷薇栽进去,压实,浇透水。

      “这样就不容易死了。”

      他直起身,手指轻轻拨弄叶片。

      “我没养过花。”他说,“怕养死。”

      我看着他的侧脸。

      “为什么养。”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你喜欢。”他说。

      我没说过我喜欢花。

      我只是每次都会看。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查了当年的记录。”他说,“火灾之后,你父亲在镇上住了半年。逢人就说你精神不好,那天晚上是你自己反锁了门。”

      他顿了顿。

      “没人信。但还是传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在他肩头落成一层薄霜。

      “你不恨吗。”他问。

      我沉默了很久。

      “恨过。”我说。

      “后来呢。”

      “后来我死了。”

      他转过身。

      “恨不动了。”我说。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我面前,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帮你恨。”他说。

      我看着他。

      “代价很重。”

      “我知道。”

      “下地狱那种。”

      “知道。”

      “你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第一次掐我的时候。”

      他顿了顿。

      “你眼里有东西。”

      “不是恨。”

      “是疼。”

      夜很静。梧桐叶子偶尔沙沙响一声。

      “别人只看见鬼。”他说,“我看见一个人,被烧了很多年还没灭。”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我脸颊边。

      “很疼吧。”

      不是疑问。

      我没有回答。

      他的指尖落下来,轻轻触在我那片烧毁的皮肤上。

      凉的。和我的手一样凉。

      “你手凉了。”我说。

      “外面风大。”

      他没移开。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触碰琴键。

      不是弹——我的手依然无法真正按下琴键。但我的指尖悬在黑白之上,缓慢移动。

      周燃坐在琴凳另一头,安静地看着。

      “二十六年前,”我说,“那天晚上我在弹肖邦。”

      “夜曲。”

      “嗯。”

      我的手指停在某个键上方。

      “总是弹错这里。第七小节。”

      沉默。

      “现在不会了。”我说。

      我的手指落下。

      穿过琴键。

      像穿过二十六年所有沉默的夜晚。

      八月过去。

      蔷薇开了一朵,深红近黑,花瓣边缘有细小的缺刻。周燃把它剪下来,插进玻璃瓶,放在钢琴上。

      他开始画新的画。

      还是我。但和之前不同。之前的画里我总是在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像随时会消散。

      新画里我站在光中。

      不是日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他自己调配的赭石和锌白,暖调的,像烛火映在脸上。

      “这不是我。”我说。

      他抬头看我。

      “是你。”他说,“我希望你成为的样子。”

      我沉默。

      他放下炭笔。

      “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样?”他问。

      我看着窗外。梧桐叶子边缘开始泛黄。

      “不知道。”我说,“想了二十六年,没想出来。”

      他点点头。

      “那慢慢想。”

      他重新拿起笔。

      “我等。”

      九月。

      蔷薇开了第二朵。第一朵还在瓶里,花瓣边缘开始干枯。

      周燃感冒了。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他没在意,照常画画、煮咖啡、出门散步。第三天夜里我开始听见他压低的咳声,隔着重门,闷闷的。

      我穿过墙壁。

      他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月光下颧骨泛着不正常的红。

      我伸手探他额头。凉的,我的手掌一直是凉的,探不出温度。

      但他很热。

      我坐在床边,隔着一寸。

      “吃药了吗。”我问。

      他的睫毛动了动。

      “没。”

      “……药在哪。”

      “没买。”

      我看着他。

      他咳了两声,眼睛睁开一条缝。

      “死不了。”他哑声说。

      我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我在床边坐到天亮。

      第二夜,他的咳嗽更重了。

      我穿过整座房子,让壁橱里那盒不知放了多久的感冒冲剂落进他水杯。开水从水壶嘴流进去,冲开褐色的药粉。

      水杯搁在床头。

      他醒来时看见那杯药,没问什么,端起来喝了。

      “苦。”他说。

      我没应。

      他又躺下,被角拉到下颌。

      “你在。”他说。

      是陈述,不是疑问。

      我没有回答。

      他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九月末。

      他的病好了。蔷薇谢了第三朵。他把花瓣收进一只玻璃罐,搁在窗台。

      傍晚他出门散步,我在阁楼待着。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封信。

      他在玄关拆开,读了两遍,折好。

      “我妈。”他说,“问我过年回不回去。”

      我站在楼梯阴影里。

      “你回了三年没回。”他说,“今年再不回,她来镇上找我。”

      我没说话。

      他把信收进抽屉。

      “不回。”

      “为什么不回。”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没什么好回的。”

      “你母亲想你。”

      他转过头看我。

      “你母亲呢。”

      我不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

      “没事。”

      夜风吹动窗帘。他坐在床沿,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我十岁那年,”他说,“我爸走了。”

      他顿了顿。

      “没有理由。早上出门上班,晚上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报警也没找到。”

      他垂下眼睛。

      “我妈等了很多年。每年年夜饭多摆一副碗筷。”

      我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她不等了。”他说,“碗筷收起来,家里关于他的东西都烧了。”

      他抬起头。

      “只剩一张照片,压在梳妆台玻璃下。她每天都能看见。”

      他看着我。

      “你觉得她恨他吗。”

      我想了想。

      “不恨。”我说,“恨不动了。”

      他点点头。

      “和你一样。”

      我没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开,像旧棉被,柔软而沉。

      “但她不等了。”他说,“不等比恨更难。”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呢。”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

      “我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能待着。”

      “不吵。不闹。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我。

      “然后我找到这里。”

      “找到你。”

      夜深了。梧桐叶子在窗外沙沙响。

      “我也是。”我说。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也是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找到一个人,”我说,“能待着。”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影子朝我靠近了一寸。

      十月。

      蔷薇谢尽。周燃把枯枝剪掉,换了新土。

      “明年还会开。”他说。

      我站在窗边,看着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你打算待多久。”我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希望我待多久。”他反问。

      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手里还握着园艺剪。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

      “那我先待着。”他说,“等你知道。”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叶子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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