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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火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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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前夜。
周燃出门买东西。雪停了,巷口有小孩放烟花,细碎的噼啪声,很快被风吹散。
我站在阁楼窗前。
铁盒放在书架下层。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今天打开了。
里面是我那些烧焦的照片。
二十岁生日那张在最上面。白衬衫,银链子,刘海半遮着眉。嘴角要弯不弯。
我在照片里完整。
那是二十六年前的林瑾。
周燃在第一眼看见这张照片时说“真漂亮”。
我没有哭。鬼不会哭。
但我蹲了很久,直到阁楼里的光线从蟹青变成沉灰。
他回来时带了一小棵松树。
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半人高,用旧报纸裹着根部。他把树种进蔷薇换下来的空花盆,摆在窗台上。
“圣诞树。”他说。
我没有告诉他鬼不过圣诞节。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歪歪扭扭的小松树。
“小时候家里每年都摆。”他说,“我爸走之后就没了。”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很淡。
“我妈说摆那些没用。人都没了,树有什么好看的。”
顿了顿。
“但我觉得树很好看。”
我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丝带,系在松枝上。
“礼物。”他说。
我看着他。
“给我的?”
他点点头。
“什么礼物。”
他转过身。
“明年蔷薇开花的许诺。”他说。
他顿了顿。
“和我还在这里的许诺。”
窗外的暮色正在沉下去。最后一线光落在松针上,红丝带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没有说话。
但我的手指落在那根丝带上。
凉的。和雪一样凉。
他看着我。
“你会弹那首夜曲了吗。”他问。
我顿了顿。
“会。”
“弹给我听。”
“我碰不到琴键。”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钢琴边,掀开琴盖。
“我帮你。”他说。
他坐在琴凳上,双手悬在黑白键上方。
“你弹。”
我站在他身后。
“怎么帮。”
他侧过头。
“你弹。”他说,“我会接住。”
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凉的。我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像溪水流过石头。
他落下一个键。
降D。
然后是我的。
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算“弹”。我的手没有实体,无法真正按下琴键。但我的意志落在他的指尖,他的手指随之落下。
夜曲。
第七小节。
二十六年前我总是错这里。
现在不会了。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有些音迟疑,有些音过于重,但他没有停。我也没有。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窗外又开始下雪。
他的手悬在琴键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好听。”他说。
我看着他。
他的睫毛上沾着什么,也许是雪,也许是别的。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我脸侧。
“你在。”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腕。
凉的。凉的。两只手一样凉。
“在。”我说。
他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靠近。
他的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没有温度。凉的皮肤贴着凉的皮肤。
但他在。我也在。
窗外雪落无声。
十二月二十八。
房东带来了一份正式的通知。
老宅卖掉了。新买家要求在一个月内清空所有私人物品。
周燃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一个月。”他说。
房东搓着手,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燃点点头。
“知道了。”
房东走后,他在琴凳上坐了很久。
我站在门边。
“你该走了。”我说。
他抬起头。
“你呢。”
我沉默着。
“走不了。”我说。
他没有说话。
“二十六年了,”我说,“我试过所有方法。”
“走出这扇门,走过那条巷子,走到镇口。”
“每次都会被拉回来。”
他看着我。
“像有根绳子,”我说,“绑在脚踝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绳子那头是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那场火。”我说,“也许是这栋房子。也许是我自己。”
他站起身。
“我帮你找。”他说。
他顿了顿。
“找那头是什么。”
我看着他。
“找不到呢。”
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棵小松树。
“那就一直找。”他说。
一月。
他把所有画作从墙上取下,仔细收进画筒。
不是装箱。是收好,准备带走。
“这间屋子,”他环顾四周,“我会记得。”
我站在阴影里。
他没有看我。
“你也会记得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够了。”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谈起自己离开家的原因。
不是详细的故事,只是碎片。
“二十一岁那年,”他说,“我从美院退学。”
“不是画不下去。”
他顿了顿。
“是画什么都是一个人。”
我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他继续说。
“画了三年。同一张脸。”
他抬起头。
“后来发现,那不是我失去的人。”
他看着我。
“是我还没找到的人。”
夜风很轻。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屋檐上积着薄薄一层白。
他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我面前。
“我找了很久。”他说。
“出车祸那年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梦里全是火。”
“有个人站在火里,不走。”
“我喊他,他不应。”
他的声音很轻。
“出院后我就开始找。找那场火,找那个地方,找那张脸。”
他顿了顿。
“找了五年。”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找到你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开,很长,很静。
“你见过我。”我说。
“在火里。”
他点点头。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他抬起手。
他的手指触到我那片烧毁的皮肤。
“但我记得。”他说。
“你站在火里,不跑,不喊。”
“就那么站着。”
他的手很凉。
“我以为你在等谁。”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腕。
“没有。”我说。
“没有等谁。”
我顿了顿。
“只是不知道往哪里去。”
他看着我。
他的拇指轻轻划过我的眉骨。
“现在知道了?”他问。
我没有回答。
他的额头抵上来。
很近。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烧毁的脸,没有表情。
但他在看。
“我带你走。”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绳子那头是火。我就帮你灭火。”
“是房子。我就帮你拆房子。”
“是你自己。”
他顿了顿。
“我就陪你待着。待到你愿意走为止。”
窗外的梧桐枝丫光秃秃的,在北风里轻轻晃动。
我松开他的手腕。
他仍然站在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愣了一下。
“周燃。”
“燃烧的燃。”
“我知道。”我说。
我看着他。
“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周燃。”他说。
“周是四周的周。”
他顿了顿。
“燃是燃烧的燃。”
我点点头。
“记住了。”我说。
一月十五。
他的行李收拾好了。
画材、衣物、几本书。铁盒装着那些烧焦的照片。小松树用旧报纸裹了根部,预备带走。
蔷薇还没发芽。他把花盆放在窗台最亮的地方,浇透最后一次水。
房东来验收房子那天,他没让人进门。
“我自己交钥匙。”他说。
房东站在门槛外,讪讪地笑。
“周先生,您那违约金……”
“不用。”
房东愣了一下。
周燃没解释。他把钥匙搁在玄关鞋柜上。
“这么长的时间,”他说,“我住得很好。”
房东不敢接话。
周燃转过身。
他朝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我站在转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