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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琴 ...

  •   七月将近。

      梧桐叶子被晒得卷边,蝉声从早响到晚。他出门的时间变短,有时候整个下午待在客厅,什么也不画,只是躺着,风扇吱呀呀地转。

      我站在窗边。

      “热?”我问。

      他闭着眼睛,喉结动了动。

      “嗯。”

      我没说话。我没有温度,不会流汗,不知道三十七度的夏天是什么感觉。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

      “你那边,”他顿了顿,“是什么季节?”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我说,“一直是那个晚上。”

      他沉默着,然后慢慢坐起身。他的衬衫被汗浸湿,贴在肩胛上,勾勒出两片薄薄的蝶骨。

      他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

      “我碰到你的时候,”他说,“你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的眼睛。

      “凉的。”我说,“像把手伸进溪水里。”

      他点点头。

      “我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烫。”我说。

      他弯起嘴角,没再问。

      傍晚起了风。他把钢琴旁那瓶蔫掉的蔷薇换下来,剪掉枯叶,换上清水。

      然后他坐下,手指搭在琴盖上。

      “真的不弹吗?”

      我站在门边,背对着他。

      “忘了。”

      他没追问。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的指尖落下。

      不是琴键——是琴盖。他轻轻敲了两下,像叩门。

      “那等你想起来,”他说,“弹给我听。”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琴房。

      月光从百叶窗格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琴键上。黑白相间,像老照片。

      我抬起手。

      手指穿过琴键,像穿过空气。

      我没有实体。我碰不到任何东西。

      我跪在琴凳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琴身。

      二十六年。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忘了指尖触到琴键的触感,忘了低音区共振时胸腔的嗡鸣,忘了第一个音符落下去、整个房间屏住呼吸的瞬间。

      我没忘。

      我只是不敢想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了。

      我在阁楼待了一整个白天。木箱空着,照片被他收进一个铁盒,整齐地码在书架下层。阳光从老虎窗漏下来,尘埃缓缓浮动。

      傍晚他回来,带着一封信。

      他坐在窗前拆开,读了两遍,折好收进抽屉。

      “家里寄来的。”他说,没等我问。

      我没说话。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云很好看。

      “你怎么说。”

      他侧过头,看着我。

      “不回。”

      暮色正在沉下去,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找了很多年,”他说,“才找到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

      “找到你。”

      那一夜,他弹了钢琴。

      不是弹奏——只是用一根手指,一个一个按下琴键。

      哆。来。咪。发。嗦。

      像小孩学琴。

      他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等它完全消散,才落下下一个。

      我在门边听着。

      “我小时候学过一阵。”他说,手没有停,“老师说我手指条件好,但心不定。”

      他又按下一个键。

      “后来就不学了。”

      我不知道他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但他的琴声告诉我一些事情。

      ——孤独。空洞。长久地等待某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听过太多次这样的琴声。

      因为我自己弹过。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周燃。”

      “燃烧的燃。”

      “嗯。”

      七月十五。

      深夜。他没有睡着。

      我穿过墙壁时他正坐在窗前,没开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是十六。”他说。

      我站在阴影里。

      “我知道。”

      他转过头,从窗台上拿起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一栋三层小楼夹在废墟中间,外立面焦黑,窗户用木板封死。

      我看了很久。

      “他们说是我自己点的火。”

      我的声音很平。

      “从窗帘烧起来。那天晚上我在练琴。新曲子,总弹错。”

      我顿了顿。

      “门打不开。”

      周燃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回窗台,手指搭在边缘。

      “后来我从废墟里爬出来。”我说,“他们已经不认我了。说我是从火里爬出来的东西,不是林瑾。”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不是怪物。”

      “我只是烧不掉。”

      他站起身。

      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有人锁了门。”他说。

      不是疑问。

      “嗯。”

      “谁。”

      我看着窗外的梧桐。二十六年前的夏天,它还没有这么高。

      “不重要了。”

      他没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开,像凉掉的茶水。

      “对我重要。”他说。

      我转过头。

      他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谁让你变成这样,”他说,“对我来说重要。”

      我看着他。

      他没躲。

      “你是鬼。”我说。

      “你是疯子。”

      他弯起嘴角。

      “正好。”

      我也笑了。二十六年来第一次。

      “下地狱吗?”

      他伸出手。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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