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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行路难 ...

  •   才穿了几日男装的阿弟突然倒下了,太医无奈摇头,凌云阁奇药也不见效,阎王要定了他。
      他还未来得及看他阿姐嫁衣凤冠,便撒手人寰。
      夭儿将他与父母葬在一处,那里也,预留着她的位置。
      方延没有推迟计划,皇后册封的准备工作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昔朝初建,为稳固人心,封后仪式一切从简,又加上阿弟的病故,夭儿最后只得朴素无华的寻常婚礼,一如寒族平民。
      尹丞上疏称,应为新后赐名。
      但方延提笔又放下,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来一个更盛的名。便下令:
      赐新后国母姓。为安皇后。无名。
      “瞧瞧阿弟,我是不是又该被唤为‘安夭儿’了?”在花轿上,夭儿嘲弄道。
      只有安皇后一说。
      洞房花烛夜,佳人静待,英豪晚归。
      方延用玉如意挑着,瞧见了凤冠佳丽,朱唇紧闭,浑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娇滴滴的,又不自觉的看了看脚边。
      “云旗,你来晚了。”这一唤,瞬间惊醒了春梦中的方延,他下意识直起了身子,转过身去,背对着眼前这个让他无法平静的女人。十多年的韬光养晦在面对她的那一瞬间变成了光箭,一闪而过,前者是言笑晏晏的豆蔻少女,一转头便为眉眼传情的窈窕淑女,方延十多年来积蓄的怨气都化为福气,是遇见了她的庆幸,是坐拥江山和美人的豪气,是有狂妄资本的傲气。
      “皇后,从今晚起,我便不是云旗,你也不是夭儿了。我是你的夫君,你的皇帝,而你是安皇后,是我的妻子。所以,”方延转过身,俯身捧着皇后天真的脸,双腿笔直,但膝盖却有些不听使唤地颤抖着,“所以以后不要再唤我云旗了。唤我夫君,唤我方延,可好?”
      “但是云旗就是云旗,只有云旗。”夭儿嘟起嘴,耍起了无赖。
      “那会令我想起那段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的日子。”方延恳求式地看着他的人儿,像一只受伤的猫,舔着被主人不小心揭开的伤口,无怨言,但很悲戚。
      “云旗觉得当问天阁阁主,和夭儿在一起的日子见不得天日吗?”
      “云旗曾像狗一样生活。但方延不同,他现在是真龙。”方延没有注意到眼前天真的人的脸色渐渐凝重。很长时间后,方延才知道,夭儿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口说的,夭儿是认真的。
      她变了,他想。
      他变了,她想。
      “夭儿还有一月才满十八,云旗,现在动不得我。”方延倒没料到她这反应,先是惊讶,后又觉得有趣,正巧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好,我给你一个月,如果皇后爱云旗的话,相信皇后也会爱上方延的。”见爱人缄口不言,他又道,“云旗方延本同一人,不知皇后是否准许方延自荐枕席?”皇后毫无防备地直接仰面躺下,吓得方延连忙向她扑去,护住她的头部,慌张地说:“魁······皇后,头上尖锐物太过危险,小心为上。”
      皇后咯咯笑着,瞧着一国之君一边念叨着宫规,一边给她解着簪子,有些违和。
      不就是一个月吗?他愿意等。
      两人仿佛又成了夭儿和云旗,床,只是单纯用来睡觉的。
      一夜好梦?
      ******
      翌日,臣属国送来贺礼。
      钟鼓馔玉,不足奇。
      但有个草原使者带来的贺礼吸引了方延的注意。
      那是一玉制的箫,首尾是淡绿色的翡翠,中部是祖母绿。
      这玉为天成,至上佳品。
      但他让方延想起一个人。
      一个初见时着青衫的阴郁少年,日后随着少年深入世俗,衣服的颜色也逐渐加深,最后,是苍岭的深邃。
      是他吗?
      那么,现在他又换成青衫了吗?
      方延将贺礼悉数送至秋实宫。
      与箫一起送来的还有南越使臣进献的漱金鸟,能吐金屑。
      方延知道夭儿最爱这些金碧辉煌的物件,也希望这鸟儿能代缺席的自己讨得新婚妻子的欢心。
      但是他似乎想错了,夭儿并没有因他送来的稀罕物而欢心。
      她起初只是让宫人把东西清点一下收进库里,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拿着册子找这些什么。
      “哈,找到了,得是这个‘翠尘渡’吧。”指腹摩挲着册子、又像是隔着册子在抚摸着这个物件或其他的什么。
      “去,将这个‘翠尘渡’给我取来,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夭儿皇后将册子一丢,样子是对其他的物件不感兴趣了。
      宫人快速取来一个盒子,一个短羊毛裹着的盒子,凑近闻闻还有股泥土的味道。
      夭儿翘着手,有些嫌弃地解开扣子,她看到了一个躺在红丝绒里的玉。
      渡越翠色。
      是玉箫。
      真的是玉箫。
      夭儿极力压住自己的情绪、极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急促的呼吸。
      她缓缓取出这个由草原使臣进献来的稀罕物。
      她试着把它放到嘴边想试试音色。
      但是她又顿住了。
      在她的秋实宫中,她仿佛看到了窗边站着一个墨绿色的身影,他此时也在望着窗外的残阳,他此时也握着一玉箫。
      他此时举着玉箫送入嘴边,他吹奏离愁,他吹奏哀怨,他吹奏无尽相思。
      “骗子。”夭儿望着他,想唤他,但又忧心什么,似乎她知道这是自己的幻想。
      “你还没教我吹箫,送我你的箫作甚。”
      她没说出口。
      面前端着盒子的宫人叫常明,是收留过方氏族人的屠夫家小女儿。方延行赏的时候得知此女开朗活泼,感染了很多心灰意冷的族人,便给她赐了名,让她进了宫,在夭儿跟前伺候着,希冀此女也能让夭儿适应这巨变。
      常明在夭儿前端跪着,夭儿思量着她是良家女,平常也应没干过这等看脸色的活计,便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常明还是端端正正跪着。
      “怎了常明,可是想回家了?”夭儿觉得自己头上的朱钗太重了,她一件一件取着,又因着没有镜子,胡乱拆着也扯掉不少头发,疼得她嘶了一声。
      常明放下盒子,又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回娘娘,常明不想回家。常明只是瞧见皇上送来的赏赐里面有个活物,白白放在库房不见天光太糟蹋了,有些可怜它。”
      周围的春华楼旧人看着自己的主子似要重新梳妆,便都围上来。
      夭儿像个美丽的人偶,任由这些人给自己打扮,将自己的鬓发重新挽起,将朱钗稳稳当当地插入脑袋。
      “有甚活物?”
      “回娘娘,常明愚笨,只瞧见是一个金灿灿的鸟儿。”常明还是没有起身。
      “鸟儿吗?那是不能关着的。”
      夭儿命人将鸟儿提了进来。
      一宫人提着一竹子编的繁琐鸟笼进来,低眉顺眼呈上。
      常明起身拖着鸟笼底部,高举过眉,又端正跪下。
      “娘娘,便是这鸟儿。”
      夭儿挥手示意常明呈上来,常明顺从起身,拖着鸟笼来到皇后跟前。
      竹子编地很密,只留几个小缝儿透着光,远看着笼子里漆黑一片。
      夭儿贴近了看。
      她看到笼中有一月白的鸟儿,与周边的黑格格不入泾渭分明,墨色墨子流转着,偶尔的光照让她浑身似有蜜色光尘。
      很美的一只鸟儿。
      “这是什么鸟儿?可有名字?”夭儿接过鸟笼,提在手里细细打量着里面安静的鸟儿,问着常明。
      “回娘娘,这是南越国进献的‘漱金鸟’,用真珠喂养可吐金屑,乃人间罕见祥瑞。陛下特送来秋实宫,为娘娘凤驾生金,不曾有名。”
      “刚还说自个儿愚笨,这会子又对答如流。”
      “奴婢知错。”常明又跪下了。
      “罢了,你惯会哄人了。”
      “谢娘娘。”
      “那就叫她‘生金’吧。”
      “娘娘慧心!生金得遇娘娘是它的造化。”说着常明又磕了一个端正的头。
      “起来吧常明,我身前不要磕头的人。”
      “奴婢知错。”常明终是起身,退到夭儿身侧站好,她蓄着刘海儿,偷偷拿眼瞧着皇后。她进宫已经三天了,还是会被皇后的容貌惊艳到,这太贴合她心中一国之母的形象了,明眸皓齿,雍容华贵。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常明通常见的都是挎着篮子扯着嗓子来讲价的买肉妇人,体面点的是官府的采买丫头,像当初流落在晋地垦荒的方家官人女眷们,那真是从前常明从来不敢正眼瞧的。
      现在她伺候着皇后娘娘,是整个大昔最尊贵的人。
      常明觉得自己很是争气。
      她要伺候好皇后娘娘。
      她明白方家女眷受不了浆洗衣裳、插秧拔草,但是她理解不了皇后娘娘当了皇后为什么还会不开怀呢?
      这秋实宫,比县老爷的私宅不知大了多少倍。
      这一头珠钗,单拿一件儿典当出去都够自家活一年了。
      这华布衣裳,自己穿的料子都比县老爷家的小姐穿的好。
      娘娘为什么不开怀呢?
      常明还在偷偷瞧着夭儿。
      夭儿早就发现了,也没在意。
      这视线可比从前那些贪恋流口水的脏□□的视线舒服多了。
      "都退下吧,我乏了。"
      夭儿挥了挥手,宫人们悉数退下。
      只留了常明一个。
      "娘娘,常明伺候您歇息。"
      "不用。"夭儿知道常明是他明面上安插在自己这儿的探子,也没管她。
      她起身,褪下了最外层的夹袄,提着竹笼,轻盈着跳动着,来到了窗边。
      秋实宫的窗子很高,夭儿需要踩着矮凳、踮着脚才能勉强推开。
      一阵寒风吹入,灯影微动。
      "娘娘,当心着凉。"常明慌地跟上。
      "常明,帮我挂在檐上。"说着,夭儿将竹笼递给常明。
      眼前皇后偶尔露出的灵动,让常明失神。
      皇后娘娘好美,不止是美。
      常明喉头一滚。
      ******
      第二天,生金就在秋实宫的檐子上安好了家——用挑子架上去的。
      她不常鸣叫,倒是真会吐金。
      秋实宫的宫人们都尽心伺候着,常常在它下面围着一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真是比鸟儿还吵。
      夭儿嫌竹笼子太遮光,看不清鸟儿,便唤宫人给生金换了一个琉璃的笼子,阳光照射在笼子上,笼子会反射出五彩的光,衬着月白的鸟儿也五颜六色了起来。
      只是这鸟儿自从换了笼子,便再也没开过口。
      再没唱过歌,再没吐过金屑。
      她每日只喝少得可怜的水。
      除了夭儿,秋实宫上下都在为她揪着心。
      常明每日给皇后梳妆的时候就常常念叨着病了的鸟儿。
      “怎得换个笼子就病了。”夭儿每次都只是淡淡回着。
      这一月里,方延夜夜留宿秋实宫,后世将此时的秋实宫戏称“秋实旅社”,只在当下,无人知,也无人敢。
      二人晚上也只相拥着,夭儿偶尔会念叨他们儿时还不曾相识的日子,但大多数情况都是早早睡下,至高无上的皇帝小心翼翼地洗漱更衣,在外侧睡下。
      ******
      一月后。
      这天,方延十分紧张,心不在焉,早至秋实宫,却被告知皇后因病提早睡一下。
      方延想进去关切一下病情,却被宫女拦住,说是太医要皇后静养。秋实宫宫中宫女全为春华楼旧人,只内侍是方延的人,但是夭儿不让他们近身,只做些粗使活儿。
      方延觉察有些不对,但也没奈何,只得离开。
      日后,皇后的病情久不见好转,拒见。
      传太医来问话,太医也只是支吾说着“皇后体寒、需要静养”之类的糊弄话,再问就是磕头。
      常明也是传唤不来,推辞要近身侍奉卧病在床的皇后。
      笑话。
      方延这才意识到,他的皇后,在躲他。
      德顺现在已为总管公公,方延让他给皇后带了封信。
      信上写着的没有甜言蜜语,只有直男的“多喝热水”似的关切,还有类似居高位者无法承受华冕之重,却别无他法的无奈与妥协:
      “如果你想见我了,就在夜里,给我留一盏灯。我会夜夜前去寻它,我会一直等你。”
      又是隐忍。
      皇帝逢初一、十五,就必须与皇后相会,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俗称“正日子”。
      但是方延没有遵守,最后,方延也没有等到那一盏灯。
      他放纵皇后日日笙歌,放纵秋实宫中戏子成群,放纵永夜无尽的黑暗。
      朝中以尹丞为首的群臣联合上奏,言皇后“荒淫无度,得不匹位”,要求废后,更立新后,充实后宫,早得皇储。
      但方延一直,没有正面回应,一直不管不问。
      不,他会每天会询问德顺,“皇后有没有爱惜自己的身子?”。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也就松了口气。
      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他愿意等。
      但是,两个朝夕不见的人儿,怎了解,怎深入?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不夺了她的琵琶,又怎知她的悲喜?奏者无心,听者起意,不过逢场作戏,又何来深宫锁心?只是一往情深,却付诸东流罢了,终归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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