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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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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烟无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娱悦,不堪持赠君。”
我是蒋温,先皇后和侍卫的儿子。
在我六岁前,一直在宫中与我的母后和太子哥哥一同生活。
父皇虽不常来陪我们,但我们依旧很快乐。
父皇常说“太子贤良”,三师也常言“太子能堪重任”,母后闻言总会低头笑笑,再把我搂进怀里,跟我咬着耳朵:“恒儿也很棒。”
三师教太子哥哥“治国”,与我独论“修身”。
我记得,我四岁开蒙,那时的太子哥哥也尚未加冠,他还会指着《律令》,一字一句带我识字,跟我讲颐朝至今虽才二世,但定会延绵百代、福泽万民。
那时的太子哥哥,应是知道自己将会继承大统的。
当时的我不知道。
三师只与我讲些“忠孝廉耻”、与我谈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警戒我,我和太子哥哥,与父皇,都是“先君臣、再父子”。
那时我不懂,也只听着,遵着。
后来,我才明白,太子犯了先皇大忌。
说实话,我从未注意到过我真正的父亲。
他是一个总是立在母亲身侧保卫母亲的男人,一个总是躲在阴影里的男人。
御前不见刀剑,但是母亲为他求了特权,可随身备剑。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抱起睡梦中的我,连夜逃出了宫。
我哭着,喊着,挣扎着。
猛锤狠踢,让他松手,但是他依旧紧紧地抱着我,死活不放,轻拍我的后背,安抚我,低声说道:“殿下,我必须带您离开。”
“为什么?母后在哪?我要母后!”我撕心裂肺地哭着,反抗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带我离开,今夜是“正日子”,我本以为我会在乾坤宫见着父皇,好跟他炫耀一下我新背的律令,让他少罚太子哥哥点。
但是母后推开了我,将我交给乳娘,带我去偏殿。
我正闹着脾气,大哭一场,好不容易才睡下,怎得突然闯进来一个黑衣人要带我离开?
你、你、你!
好生无礼!
为何佩剑!
为何杀我乳娘、斩我宫人!
母后呢?父皇呢?快来严惩此人!杖毙□□!
后来我才明白,当时那个男人的心,应该比我还要痛苦万分。
事后,我才知道是朝臣上书言“皇后不忠”。
父皇母后本为皇族与世家联姻。无丝毫感情可言。
所以,皇帝信了。
皇帝知道这桩丑闻后,怒发冲冠,一气之下便下令杀了母后、太子哥哥和我。即便贵为皇后和太子,在至尊天子面前也不过蝼蚁。可笑的是,当时已至黑夜,仍在处理政事的皇帝只是看到了“皇后不忠”的奏折,还并未查明对象是谁,直接下令立即执刑,断送三人三条性命。
正巧当晚,是“正日子”,母后知父皇会来,便将我塞给奶娘,怕我坏事。
谁曾想,母后留灯至半夜,未见来人。
只听传唤妖后、废太子及孽障入刑。
据父亲说,母亲没有反抗,只让没了根儿的人一窝蜂压垮了她,引着大太监走到她面前。
我知母后从前最讨厌这些阴气重的人,乾坤宫里也没有内侍伺候,我不敢想,她当时是忍着多大的恶心,由着它们触碰自己、拉扯自己,将自己摁跪在地上,只得昂首去看那白脸子的妖怪。
父亲说,母亲只教他办一件事,就是带自己出宫。
我在奶娘屋里,暗卫找我花了不少时间。
所幸父亲提前带走了我,在卫队到来前突破了宫人的封锁,带走了我。
我不知道太子是否也非龙种。
但我知道,父亲救不了母亲和太子哥哥的无力,他的后半生都在遗憾和悔恨中度过。
遗憾的是无力避免心爱之人的惨死。
后悔的是自己步入禁区,致心爱之人于危难之中。
就这样,在皇帝暗卫的追捕下,我们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像见不得光的夜鼠一样,苟且偷生两年。
虽母亲和皇帝并无感情,但皇帝对太子哥哥的爱是真情流露。
他真心地爱着这个儿子。
似乎?
总之,两年后,传言先皇因丧爱子悲怆过度,器官衰竭,加上边疆连连战败,政务繁多,于梦中猝死。
新帝即位,熙和元年。
我们就是因为在这悲喜交加的日子里放松了警惕,才被抓住了的。
我们被押送到新帝面前,这位,我不曾记得见过,应是外家地位十分低下,掀不起半点波澜的皇子。所以,他是妥妥的傀儡皇帝,朝中大权全在尹左丞和牛右丞手中,当时人们还戏称“尹牛共治”。他那年十五岁,太子哥哥年长他五岁。论及分量,已为皇帝的他在我心中远不及我面容姣好、温文尔雅的故兄。
先皇虽因他亲手杀了自己心爱的儿子而悲怆,但他到死也没放下我和我的父亲。
他的遗愿就是:抓住我和我的父亲,并把我们杀死给他陪葬。
就当我傲气凌然准备赴死时,新帝却没把先帝的遗愿放在心上。
只见新帝将奏折随手一丢,落在我的脚边。
跪着的我低下头。
正配用这样的姿势去看。
“那群老东西总想控制朕。”
我看清了,也看懂了,那是一封联名奏折,是想让新帝将罪人我和我的父亲捉拿归案,迅速施刑。
“朕偏不顺他们的意。”他的语气激昂了起来。
我此时低着头,并未瞧见他的脸。
但日后据我观察的他的习惯,我猜测他当时应该挑了挑眉,有些玩世不恭的浪荡样子。
“朕问你,你想活命吗?”我的一身傲骨还没许允许我开口,我那多愁善感的便宜父亲就“哐哐”将他的脑门子送给了大地。
他求皇帝让我活下来。
他求以他命换我命。
怎么,他想被杀两次吗?
我不从,不磕头,也不谢罪。
这场闹剧最后以皇帝许我新身份,父亲为他卖命结束。
就这样,我成了中朝官的养子,以蒋温的新身份活了下去。而我的父亲则成为了皇帝的暗卫,为皇帝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每月初十五会随养父进宫,这是皇帝特许我与父亲相见的日子。我是日渐壮硕,他却眼见消瘦。每次我们在暗中相会时,他都会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讲着我的母亲,讲着我的太子哥哥。他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能看出他真心爱着母亲,这也是我为什么认同了我的身世最重要的原因。
也是这样一个四肢刚强、内心柔弱的父亲让我接受了爱的启蒙教育。
定义了我自己理解的爱。
我理解的爱情可以不门当户对、相敬如宾。
哪怕我贵为将侯,她卑为“朱唇万人尝”的戏子。
只要我爱她,她便褪去了世俗的标签,以最本初的姿态,仍是我心尖儿的存在。
养父总说我的言辞有些市井流氓之味,他也是费尽心思才将我这倔驴引上正道。
就这样,我进士及第,拜在尹相门下,成了他的“学生”,就这样的我又“有幸”被皇帝特拔,成了如今令人望而生畏的“走狗”,蒋公。
我的父亲后来服毒自尽了。
兴许是看上我过上好日子,他欣欣然无牵挂了。
兴许是他想母亲想得太辛苦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天道轮回,也终于能让他们团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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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因父亲的死向我抱怨好久。
他要我像父亲一样成为他的得力干将。
他要在朝中大洗牌。
就在我一心扑在功业上,打鸡血了一样为皇帝卖命,被人戏称为“世家刽子手”时,一个柔弱刚强的女子跌跌撞撞地进入了我的世界。
第一次,我黑白分明的世界里多了一抹亮色。
是鲜血般的艳红。
这个女人,如同幼年逃亡中的我,没有丝毫资本,却张牙舞爪。
她过着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声色生活,没有一点儿锋利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的样子——虽然她知道有人已经盯上她了。
在张十八员外案初时,皇帝下令让我定罪春华楼,他要我取了这个女子的性命,以除他心头之患。
但在暗处,总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我走向了一条反路。
我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见她,想为她的一切行为找理由,想让她脱下面具、卸下包袱,试试常人的生活。
嗯,想让她能不能试着接受我?
我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思想。
我第一次违背了皇帝的命令。
我第一次顺从了自己的心意。
凡是第一次,都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这个意义超越了它自己本身的存在,没有办法用言语解释,但它给我们记忆的震撼就在那里,在我们内心的最深处,那最见不得人的地方。
我在这个寻常得奇绝的女人身上体会到了新奇,她同其他烟花女子一样贪财好色,但她让我感觉仿佛在照镜子: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这么傻,一如当年的我。
初见时,因为容貌的过分艳丽,我铭记于心。那时只当她是个平常的女史,也并未放在心上。貌美者,多自傲,也确实是这样。我竟也吃了哑巴亏。
查案时,晓得了一个多情的青楼女史。
熙和九年,帝下令攻打北藩。
草原铁骑凶猛,南下,直指京都。
帝惶恐,至京口行都避难,封锁京城。
贪官酷吏,横行其道,哄抬物价,城中米面千金难求,烹儿卖女者甚多。
此间,常言有一素衣女子,常于街边兴义。
以白纱遮面,不见真容。
起先,小卒骑马逐之。
民大愤,围堵官府。
遂放任之。
素衣女子煮粥摊饼,民排队取之,秩序井然,无冲无撞。
素衣女子问诊抓药,民端坐其下,伸舌捋袖,亦敬亦从。
素衣女子抚琴奏乐,民自立静观,抚其心绪,诚信诚坚。
因女子多于春柳巷前设摊,多有传言其为青楼女史,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有小人尾随,证其为春华楼女史。
民怅然若失,少有人于摊前求索。
女子悲,不复出。
熙和十一年,颐军大胜,帝归京都,大赦天下。
留守京都官员者众,皆升官加俸禄。
歌舞升平,盛世之相。
无人忆素衣女善者。
熙和十二年,春华楼魁主及笄。
其貌美不似凡人,世人才知其为先年素衣女善者。
称其为“女菩萨转世”,赞其美德,此间话本多流传此事。
我翻看着凌云阁搜集来的情报,有些想笑。
我猜测凌云阁的阁主,就是这位被伤了心的素衣女善者。
她跟我说这些,是在向我抱怨世人的以貌取人、踩高捧低吗?
还是想告诉我,她本性纯良,奈何生来便为贱籍低人一等,她心有不甘?
她是在耍小性子吗?有点可爱。
此时,我也未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张十八员外的案子,我得给皇帝一个交代。可不是一点闺阁哀怨、一丝倾诉的衷肠能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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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线索,一直查到熙和十四年。
熙和十四年,帝立太子。
太子虽为皇长子,但生母位卑,只一洒扫宫女,后被封为美人,不得恩宠。
朝中老臣联合上疏,跪请皇帝三思,言辞恳切,呕心沥血。
帝怒,特赐年长者告老归乡。
我看到这里,才和当下形势顺在一起。
就算皇帝是真想收权,那些官场老滑头定也不想放权,他们一致口径,称病告假,但无一人离开京城,只等皇帝迫于压力低头,再将权柄递予他们手中。
他们倒是拎清楚了,但族中小辈难免出现几个纨绔,开始做起来“放权”的勾当。
张十八员外便是趁着这个机会得了先前方家的“善行铺子”,做起了人口买卖。
他先也是贱买些贫苦女孩自己调教,后又觉得索然无味,也开始向春华楼要人。起初因着张十八员外“好摧残花苞”的恶名,春华楼不肯放人,只她叫来了官,闹得春华楼营不了业,才只得松口,给了一个叫“英莲”的姑娘给员外的大儿子收做通房用。考察一段时日见员外确实没有强占儿子的通房,春华楼才将杜丽娘的卖身契交由员外,放她出楼去做员外的姨娘。
谁知不久,丽娘和英莲就双双溺死在护城河中。
春华楼也报过官,官府不理。
员外也照旧常常光顾春华楼,未有异样,此事也只得作罢。
春华楼放出去的女子,都会将这青楼视为“娘家”。
与楼中姐妹常常有书信往来,得空出府也会来小院叙旧,与良家女子无异。
魁主最爱这团聚之景。
传言有外放女子在家中受主母打压过甚,魁主亲自上门拜访,取回了女子卖身契,又风风光光将她带了回来,留在后院教养小辈,给她养老。
倒也是个重情义的良善姑娘。
所以这张十八员外,怎么看怎么像是春华楼粗糙的报复。
我也没有被表象迷了眼,在观望的同时,我又保有一定的距离。
我明白她告诉我那两位冤死姑娘的名字,是指她在报复员外。
那他告诉我熙和元年是什么意思?
熙和元年,新帝即位,只一件大事。
方、安灭门案。
张十八员外如今管着方家的“善行铺子”,你是想告诉我,你与这个案子有关吗?
方将军只一独子,熙和元年于诏狱身亡,年仅五岁。
年龄性别都对不上。
那还有谁?
你在替谁办事吗?
我与她所有的矛盾冲突都指向十四年前的冤案,但这涉及皇帝,我追随的人,我不想被拉扯进去,所以我只是欲擒故纵,隔岸观火。
我将此案草草了解,想去看看你的反应。
不料,你似乎毫不知情。
你穿着板正、体态端庄,拨动琴弦的举手投足间又透露出藏不住的轻浮。
怪可爱的,是美人计吗?需要我做些什么?
但我确实得抽身,这个案子,我确实动不得。
就在我毫无动作、静观其变时,你们似乎按捺不住了,杀了“十五臣”里的十四个。
就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抽身事外的时候,一封信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巴掌。
来信的人是罪人之子,自称是你的未婚夫。
不用看内容,我也知道,里面讲得无非是“方家有多忠诚、皇帝年幼受蒙蔽”云云。
实则不然,他全然祈求原谅、渴望平反的意思,他告诉了我他的计划,他说他要杀尹相、当皇帝。
荒谬!荒谬!
就算尹狗好杀,但那是皇帝!
方家军早就没有了!方延!你拿什么去杀皇帝!
就在我将要远离这个身影时,我忽然想到了皇帝的一句话。
“先皇,杀掉你母亲和朕的兄弟,是他犯下的一个大错。如果朕再顺从他的意思杀了你,就是延续了这一错误。而这正是那些老头想要的。朕不能让他们得逞。”
但皇帝却顺着老头们的意思判方家谋反,这不合理。
我突然意识到,方案,可能没有“冤案”那么简单。
在我的一番调查下,我发现,果真如此。
这是一场新帝和摄政大臣铲除异己,谋权图财的惊天骗局,但漏洞百出。
我的信念有些动摇。
我好像感受到了大厦将倾前微微的震动,听到了睡狮醒来低沉的怒吼。
我也想“弑君”,这狗皇帝不及我太子哥哥一星半点儿。
但他也是可怜人,所以这么多年,我和父亲也从没动过手。
我犹豫了。
信的最后让我问候尹大人。尹左丞是皇帝最头疼的人,他一直让我想尽办法除掉尹丞。如果我没照做,没去找尹相,尹相会死吗?如果尹相死了,皇帝是不是又获胜了?
但是我很快想明白方延的意思了。他让我考虑立场,又让我问候尹大人。所以不论我去与不去,尹大人是他的棋子,他定不会舍弃,尹大人定不会死,但我的行为将会表明我的立场。他信上说的“杀尹相”,是不是在筛选我,看我有没有那个脑子加入他们吧。
所以我去了,我选择了我的立场。
我说了,我信法律,但更重天理。
我去拜访尹相,告诉他,要变天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想让错误一直延续下去。
我发现我不再瞧不起以前的自己了。
但我所能做的仅此而已,我还是不想面对曾经神明的陨落。
现在的皇帝不是当年随意一句话就取了母后兄长姓名的独权者,也不是被“十五臣”推上皇位的无母族支持的小傀儡,他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都是这历史中的一粒尘埃。
他掌控着很多人的命运。
他也会迎来自己的命运。
我上交奏折,请养病家中。
那一刻,我和过去的自己,握手言和。
皇帝和先帝一样,我先前敬重先皇,渴望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我也同样感激皇帝,为他留我和父亲一命,我愿效犬马之劳。
我是一个被操纵的人偶,画着古怪妆容的小丑。
哈哈,他也是。
我一路乘车向南,狂笑而歌。有种被虐待的狗,终于咬到了主人的快感。
一旦信念崩塌,我对所有以前坚信的事都产生了怀疑。想着方延信中所讲的前阁主一命换一命救他这件事,我不禁开始怀疑当年父亲的死,是否也是皇帝的一个命状呢?
那次皇帝是想取谁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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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紫烟庐后,我收敛了起来。短暂快活后,便是无尽良心的谴责,我开始过着就鱼麦的隐居生活,希望得到上天的宽恕。
也同时期待着问天阁的人会应下了暗杀状,前来取我性命。
我将奉上我在京城的所有财物,求苟活一世。
但很可惜,没有杀手前来,有的只是当地一些富豪的子弟,他们向我学习儒家先师的智慧,尊我为老师。
很好笑,这些小小人儿不知道,眼前这位明纪守礼的恒先生是京城有名的走狗蒋公。
他可是参与“弑君”的大人物!
可能是富硕的江南自给自足吧,京城确实有些远了,谁当皇帝都一样。
随着我的学生越来越多,乖巧懂事的孩子有模有样学着我,渐渐的,“紫烟庐一贤”的说法,在这个小小地方流传了起来,很多人慕名前来。
我清静的生活,又被打断了。
过了不久,我在自家草屋外发现了一枝梨花和一张纸条。
“昭启盛世,厚治长安。”
我便知道,新朝开始了。
但是我的心里仍旧很闷,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
已经到春天了,但紫烟庐上的梅花开得正艳。
我便将这里梨嫁接到了红梅上,它们相处的倒是融洽。
我左右把玩着字条,又拿了原先的一张进行比照,字体虽然有些相似,但显然是出自两人之手。
怎么有个变态一直模仿夭儿的字体吗?
这个变态居然不是我吗?
从此,我也学起了夭儿的字。
“缘尽凌冬梨花雨。”
这几个字我已经十足像了,再有些相似的,我也有信心以假乱真。
只这样的日子属实无趣。
于是,我便开始欺骗自己,营造出我和夭儿在通信的样子,我先写一封信,再模仿她的字体写一封回信,自娱自乐。
但这样没坚持多久,因为日后我发现了。夭儿的字拘束收敛,方寸感极强,不及第二张的字洒脱自然。这一行为便以无趣和遗憾告终。
应是夭儿仿着那人的字,只形似却不得要领;自己再仿着夭儿的,反教我的字也逐渐被“框”住,失了生气。
夭儿真的有心上人,那这字应该是方延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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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而立之年,我便蓄起了胡子,过上了“一炉一翁一园梅,一杖一屐一枝梨”的耄耋生活。
当然,所幸陪伴我的还有新朝的新鲜血脉——一群还没有自己思想的小孩。
他们嗷嗷待哺,无条件的服从,无差别的接受着我灌输给他们的思想。
这就是教育吧,我很满意。
我希望日后他们成为有用之人。但前提是,对自己有用之人。
我希望他们成为无柄的利刃,指向恶的利刃。
不要被他人利用,要过自己的生活。
同时,我也希望他们的刚强别磨灭了温柔,“不要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不要太理性”,我希望他们珍惜自己的感情,我亦希望他们有茕茕孑立的勇气。
遗憾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看他们长大。
不知过了多久,远离尘世的我,得知了一个绝望的消息。
我在梅园的一枝春下,自己埋葬了自己。
当年共赏明月人。事到如今,只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