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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郊祀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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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中,小凳子在给明妃按摩,明妃眯着眼睛,舒服地哼着歌。
明妃是皇帝的宠儿,小凳子是明妃眼前的红人。
要说这明妃,便不得不提小凳子。
只三年,在他的帮助下,明妃从宫中的小透明爬至仅次于皇后的高位。
三年前,新入宫的宫女上餐时,将茶壶打翻,洒在了此时还是明贵人的明妃脚上,小凳子迅速扑过来,用袖子慌乱的擦着明妃的鞋子。
这毫无章法但处处在点上的乱按,顿时将明妃的气消了一半。
心痒痒的,身上烫烫的。
当即便说不吃饭了,要留小凳子问罪。
遣退了所有人,小凳子哭着跪在地上磕头,一口一个“娘娘饶命,娘娘饶命”,秀气的小脸更是青一块紫一块,逗得明妃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没有名字。”
明妃有些震惊,看他把身子压的这么低,便把脚踩了上去,正好,很舒服。
“你以后就叫小凳子,跟着我了。”
就这样,小凳子日日给明妃讲起家乡趣事,夜夜给明妃按摩,两人就这么绑在一起了。
“小凳子,听你说话有口音,你是哪里人?”
“回娘娘,奴是山东人,从小在泰山脚下长大的。”
“泰山?”
“娘娘,这泰山可有说头了······”
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娘娘,已是冬季,现在是泰山封禅的最佳时机。奴是从小听老一辈讲前朝皇帝东巡泰山的封禅大典,逢上下雪就是银装素裹,宛若天国,是真天子下凡,统治人间。
“还有,天子还会带上皇后或宠妃,在台上让太子拂二人衣尾,表明地位的尊贵,血脉的延续,获取泰山大神的认可,以请其力来助天子统治国家。
“这都是听老一辈说的,颐朝还没有这样的封禅。要是有了,可是第一的大事,会怎样的被尊敬啊!奴是没福气,这辈子是别想参与了,就是远远看着封禅大典,奴就满意了。
“对了,要是台上是我明妃娘娘,这宫中,除了天子,再没人赶在娘娘面前直起腰板,皇后也不敢对您说一个不字。这泰山旁边就是皇帝的行宫,相传原是天帝的女儿碧霞元君的住处。娘娘要是住进了,那可真是天仙下凡,不,仙女儿比您都逊色!”
小凳子说到激动处,手头上的劲也在加大,舒服得明妃“哎哟哎哟”的叫着。
“就你嘴贫,哪天看本宫把你的嘴撕烂。”
“那可坏了,娘娘如果把奴的嘴撕烂,就再没有人真诚地夸娘娘的美貌了。”
说着,小凳子的手滑进了无底的黑洞。
瀑布从崖上倾泻而下,伴随着水石相击的阵阵轰鸣,古石因温度的上升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鱼儿在水中游着,寻找着与外界相连的窄道。随着大地间歇有序的震颤,银河水渐化为涓涓细溪,流入仰天的饥渴的鱼儿口中。
种子已经种下,就等开花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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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已至而立之年,鬓角已经出现几缕白发,眼看着眼前如小山的奏折,阵阵的头疼使他眉头紧锁。
“备车。明妃。”
紧闭的双唇,多崩出一个字,都费劲。
明妃煮好草药,温好毛巾,开始给皇帝按摩头部。
草药是小凳子给的,技术是小凳子教的。
明妃不由得感叹,幸好是自己遇上了这个福星。
皇帝闭目不语,只听明妃一个人轻轻柔柔地说着一些“别太劳累”的话。
所有男人都有两个脑子。
皇帝虽然头疼欲裂,但丝毫不影响他□□的正常运转。
满城风雨化为红被翻过的绣浪,如鲜血涌动,波涛滚滚,从头到脚,从身上一直流到地下。
明妃支着脑袋,将脸贴在皇帝的肩上。
“陛下,妾听说最近京城不安宁,为了您龙体安危,不如转至行宫。”
皇帝不悦,皱眉。
“陛下,宫中老物甚是腐朽,总是左右您的行为。与其让自己身心俱疲,不如将烦心事都交给那那群老奴。陛下前去泰山封禅,等到京城风雨平息,再回至皇宫,带着上天的意志坐享其成,说是有泰山之神相助,陛下您身为天子,定保颐朝一世平安。”
见皇帝不搭理她,明妃又继续吹起了枕边风。
“这老物要是处理的不好,正好赔了自身性命,是除了陛下心头之快。再者,你我二人在泰山行宫,有仙女碧霞元君庇护,自得性命。这封禅大典是自然万物的认可,这天下自然是您的。”
明妃说着,指尖轻轻划过皇帝的胸脯。
“太子一同前行,保卫我颐朝血脉延续,有暗卫相护,陛下此行定不会被发觉,更不会有性命之忧。那方家小子最近安分,等过了这风口浪急之时,陛下封禅归来,荣誉加身,再给他平反,补他个一官半职,他定无话可说。陛下那时是颐朝初位封禅的大帝,日后子孙封禅祭祀时,永远忘不了您,那方家小子怎能和您相提并论?”
“陛下?陛下?”见皇帝仍不理她,明妃急了。一旁的皇帝已是呼吸均匀,看来要想前去封禅,还得努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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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告急,正所谓“内忧外患”。
奏折全为“请皇帝南下避难”。
“传尹左丞。”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奏折相击,大厦将倾,皇帝想去扶正,但还未触及,一瞬倾倒。皇帝索性不去理会散落于地的奏折,也不传唤人来收拾,只是闭眼,静候尹丞。
尹左丞来时,已是皇帝闭目,满脸倦意。左丞未通报,静立在侧,保持行礼的姿势。
皇帝瞧见了来者,寒暄后也不赐座,不问及传言里试图谋反的方少爷、边疆势如破竹的草原铁骑,只是说这些无关要紧的话。
“爱卿觉得泰山怎样?”
“回陛下,微臣未去过泰山,只听历史悠久,仙山名水,是个绝处。”
“那朕南下避难,不如去泰山封禅?”皇帝挑眉,试探的问。
“回陛下,微臣认为这不失为好计谋。但劳民伤财,恐怕,短时间内不能完成。”
“那朕得在泰山行宫待很久咯?”
“回陛下,恐怕如此。”
看着尹可捷戴着人皮面具的狗样,皇帝甚是气愤,直接将手边的烛灯砸向了尹左丞的脚。
但灯乖巧的落在了尹左丞脚旁,连半点火星都没溢出。
“你们都是串通好的吧?千方百计想方设法把朕支开!什么方延,什么草原铁骑,朕根本不放在眼里!你们认为朕处理的不好,你们就能应付的了了吗?到时候江山易姓,朕在泰山当个狗屁皇帝!”皇帝声嘶力竭,头疼欲裂,险些失去平衡倒在桌上。
正常臣子见到圣怒,都会吓得跪下。但是,尹左丞只是立着,如松笔直,如石顽固。
“老臣只是为陛下龙体担忧,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仍年幼,老臣必须保障陛下万全。”
皇帝无奈支起头。
“自朕即位,朕就许‘天下与尹卿共治’。至此第十四个年头,朕愿意一直相信爱卿。”
“老臣定不负圣望。”
终于,尹可捷委屈了他高贵的膝盖,跪着接过了军令。
是夜,皇帝、太子、明妃三人由暗卫护送着前往泰山行宫。
当然,同行人员中有小凳子。
皇后贤德,皇帝下旨令其中宫坐镇。
凛冬将尽,星河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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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尹左丞以“皇帝身体抱恙”为由代行军权,实为摄政。
命边疆“按兵不动”。
带领朝官祭祀方将军,宣传方家善行。
许多当年涉案官员前去寺庙烧香祈求安康,一时香火味笼罩整个京城。
气温也渐渐回升,一层暖被融化了经年冰雪。
皇帝一行人各有所思,没人发现随从人员在变少。
到了驿站,小凳子去敲门,请三人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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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华楼待业很久了,夭儿闲着无聊,坐在窗边看着雪。
想起自己一直为他人弹唱,近日难得清闲,却又不知道干什么,像遗失了什么一样,有种失重感。
她便询问阿妹,那些春日唱着歌的鸟儿现在身在何方?
阿妹不答,转身将窗户关上:“阿姐,外面冷,别冻着。”
“柳三近日怎么不来?”夭儿还在盯着窗外,好像她可以透过紧闭的窗,欣赏外面的雪景一样。
“他在忙。”
“忙什么?他在哪?”见阿妹不答,夭儿猛地转过身去,取下床头悬挂的鲸骨琵琶,作势要往往地上砸。
阿妹慌乱着跑去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
“阿妹,柳三和云旗在忙同一件事,对吧?”
“他们要篡位,对吧?你如实告诉我。”
“我只是一烟花女子,我不配知道,是吗?”
说完便滚起了眼泪,梨花带雨,落即成雪。
阿妹见状,慌忙跪下,连连否认,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全盘托出,他最见不得阿姐流泪了。
“所以柳三被任为使者前往边界和谈,云旗在别处准备弑君?”见阿妹无奈点头,夭儿仰面躺下,抓狂大笑:“哈哈哈!世子求和,反贼弑君,颐朝是完了!”
“所以,如果他们失败,这‘赦’字金牌也保不了我的性命了。”夭儿闭上眼睛,双手掩面,心中的情绪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愤怒。
阿妹央求似的晃着夭儿的腿,道:“不会失败的,阿姐,马上就成功了。阁主说过,会用该死之人的血铺满您的花路。”
“我是皇帝亲封的魁主,我是该死之人吗?”夭儿坐直身子,怒瞪着眼前这个天真可怜的弟弟。
“您不是!姐夫说了,到时候以江山为聘,三媒六聘,将阿姐明媒正娶回宫。”阿妹笑着,眼里的星星仿佛是他阿姐凤冠的尊容。
但愿吧。
不过是从笼中转换到一个更大的林子里罢了。
夭儿看着自己阿妹跪着的圆垫,无奈叹口气,方延没用上,自己弟弟倒是着急着试了试,瞧他没出现的样子。
弟弟和自己一样,都是苦命的人。
永远都是笼子里的鸟。
夭儿的手勾着鲸骨琵琶的弦,鲸筋韧、硬,将夭儿的手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弦流下,最后落在惨白的琵琶上,梨花带血,又像雪中怒放的红梅。
就这样吧,两个人作伴儿也不错。
只是阿妹没有发觉。
少了一阵惶恐,一阵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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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郊。
金字塔顶端的三人一下车就被反手扣倒在地,拖进了驿站。
驿站也是尹丞提前交代过的,里面坐着方延,立着其他问天阁的成员。
不回答皇帝的质问,方延招了招手,吩咐手下行事。先是给太子灌了药,太子涕泪四流,最后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接着是为明妃取来了白绫。
“陛下,陛下,救救臣妾!”明妃哭喊着,双手抓地,不愿被拖到白绫前。
眼前的天子无力自保更无暇顾她,接着,她恐慌的眸子中映入了一个人脸,那是立在方延旁边的小凳子,她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恢复了生气,却用命令的语气喝道:“小凳子,还不快来扶本宫!”
方延转身看了看德顺,像在问他的意思,德顺朝他行了个礼,挺直腰板儿,走向明妃。
明妃拽着他的衣角,喝道:“你这个狗东西,还不快来叫他把本宫放开!”
德顺取过白绫,俯身递给明妃,笑道:“娘娘,我从未去过泰山。”
明妃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一脸惊恐,松开了手。
德顺将白绫缠在明妃的脖子上,顺势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理了理明妃的乱发后,拍手称赞:“真美,很适合您。”
明妃发疯了一样看着他,狂扯着脖子上的白绫,想挣开它,但这是个死结。
德顺起身,对后边的人说:“先勒死,后挂梁上,也可以。辛苦。”
方延看着,低头笑了。
皇帝看着这不可置信的一幕,头疼得身体麻木,四肢僵硬。
方延挥手,让人放开他。
只见一国之君一头倒地,无力起身。
“陛下不必行此大礼,随便坐吧。”方延歪着头,玩味地瞧着眼前喘着粗气的皇帝,不禁笑出了声。
皇帝费力直起身子,抬头看着眼前的疯子,挤出了几个字:“你、是、谁?”
“在下姓方,单名延,无字。” 方延正想奚落皇帝几句,却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不,字云旗。”说完十分满意地欣赏着皇帝的表情。
“真是疯了,方家九族都诛完了。”皇帝说着咳了起来。
“谢主隆恩。方、安、施姓现存两百余人。今天方某从地狱前来讨债了。”
“要杀要剐,随你。”皇帝说完,随即倒地。
“别着急去死,陛下。方某还有几处不解,请陛下指点。”
“世人皆可见方将军忠义,陛下怎还论父亲谋反?”方延捋了捋自己皱起的衣角,瞧着脚下憔悴的天子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让方延很气愤。
“朕当时刚即位,朝中全被摄政老奴把持,他们要论你父亲谋反,朕敢说一个不字?”
“那事后你完全可为他平反啊!”方延怒拍案,打断他的话。
皇帝直起身子,盯着面前前面高高在上的人,他只能看到方延的脚,这时他突然与此前跪在自己脚下的臣子有了些许共情,是在低处的仰视,卑微如尘埃,命若蝼蚁。
皇帝傲着一口气,没有回答。
“那春华楼呢?刺杀魁主的是皇帝暗影。陛下怎么解释?”方延缓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那些出自春华楼的贱妾,总是吹枕边风,祸乱朝臣,左右人心,罪已至死。树倒猕猴散,除了那魁主,这碍眼的春华楼便不足以构成威胁。”
“狐媚本就该死!”皇帝用尽力气说出的竟是这句话。
云旗想将面前这个狗男人千刀万剐。
但是他现在是方延,他忍住了。
况且,那种情况是他最不想见到的,留着辫子给尹狗扯,他疯了吧。
“女人都是该死的。”
方延听罢,迅速拔剑起身,踩在皇帝的背上,眼看剑落之时,德顺大喊:“阁主!龙体得完整!”
听完,方延用尚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丢下了剑。
皇帝吓得一直提着一口气,这一释剑,反憋得他吐了口鲜血。
“看来没人教你怎样做个皇帝,”方延朝门口走去,“下辈子投胎到我家,我来教你。”
问天阁成员先是把奄奄一息的皇帝放在床上,又将太子移至床边,将明妃悬在了房梁上。
情景布置好,便撤退了。悄无声息,严肃有序。
一国之君躺在床,身旁是心爱的儿子,抬头是劳苦功高的女人,就这样离开,好像也不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皆为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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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紧闭的窗照亮了这荒诞的一幕时,那光便有了罪。
驿站掌柜向官差如实汇报了早已彩排好的台词,就把尸体打包装车送回皇宫。
民间流传起来的一个绝美但又有些搞笑的版本。
“皇帝胆怯,趁夜南逃,猝死驿站;明妃殉情,太子悲怆,气绝而亡。”
亲情爱情淋漓尽致,怎不算是个好结局?
尹左丞率朝中重臣于京城城门处迎接天子骸骨,以缅怀先帝之名,挫骨扬灰,将灰烬撒入护城河中,是谓“神灵相伴,护城平安”。
是谓“死无葬身之地”。
朝为天子,暮成灰。
尹左丞拥立五岁幼帝即位,左丞摄政。
尔后,草原铁骑突破边疆防线,南下,直指京城。幼帝在尹左丞呈上的圣旨上盖下了玉玺:“招募勇士御敌。”
方延率方家军请缨出战,阵前,不是向草原军,而是倒戈,两股势力拧成一股绳,逼帝退位。
幼帝又在懵懂中顺从地在退位书上盖下玉玺,随后震惊地看着和那布帛一起被带走的玉玺,有些失落地问身旁立着的尹左丞:“爱卿,朕的玺怎么被收走了?”
“殿下,以后您不能玩它了。”
幼帝,不,颐废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颐废帝在先太后的陪同下,留在皇宫里参加了禅让礼,当他身着宽大不合身的龙袍将国玺用金盘托着,递给身前跪着仍和他一般高的英气男子时,甜甜地嘟着嘴,小声说道:“朕把这个给你,你要好好玩。”
“谢陛下。”方延笑着接过,随之起身,转身面向殿堂下黑压压一片的朝臣,接受他们的跪拜、臣服。
方延自带的压迫感犹如一堵圣墙,闪耀的金光直接向小废帝袭来,吓得他硬生生地跪到了地上,与殿下之人无异,也自无人将他扶起——众目所视皆为他身旁这个同样穿着龙袍的男人。
典礼结束,方延将仍瘫倒在地的小废帝扶起,俯身帮他拍打衣服上的灰尘。
“我的衣服太大了,”颐废帝昂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真诚地看着方延,“但您的衣服很合适。”久居深宫,虽是年幼仍为孩童,也已知道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说他不明世理,皆为荒诞。
他称方延为“您”,未尝没有讨好的意思。
先皇在时,就很喜欢嘴甜的皇子。
但这招对方延没用。
方延停下手中的动作,招呼着宫女将颐废帝带走。
小废帝这时却跪下,向新帝行了个大礼,小小的脑袋贴地,无声,但震耳欲聋。
随后他转身牵着宫女的手,走了。
看着他害怕被衣服绊倒,一瘸一拐,小心翼翼的样子,方延觉得有些可爱,有些可怜。
父债子偿本为天理。
但五岁孩童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是日,新帝即位,改国号“昔”,为厚治元年。
将先帝众妃或谴入皇陵,或入庵剃发修行为大昔祈福。
先皇子成年者斩,年幼者净身入宫;出宫已开设有府邸的公主全贬为庶人,年幼者为官伎。
所有皇亲国戚财产充公。
新帝对朝臣施行怀柔政策,念尹相感化人心,大赦朝臣,令朝臣日日为方、安两家冤魂诵经三月,过往不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