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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夜歌(二) ...

  •   当晚,穆静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以前的事,梦到了以前还穿纯洁青衫的自己。
      那是三年前魁主及笄初登擂台,也是穆静廖作为世子刚在皇城站稳脚跟,串通宫人从狗洞爬出皇宫,在京城中散心的日子。
      魁主的初场擂台赛为魁主先献曲,江郎才俊各显神通攻擂、应和,得魁主青睐者,便可给魁主赐名。
      这是作为魁主的一生最为重要的日子之一。
      当时及笄的少女抱琵琶掩面,轻拢慢捻,几首闺怨曲罢,就有唱诗的、题字的,同奏琵琶抚琴的青年不在少数。
      此时此刻,在春华楼的穆静廖为北方草原游牧政权送至颐朝的质子,五年归期,现今不及一年。
      在这春华楼,闻几曲闺怨,道几声离人,送断衷肠。
      思乡羁困之情,涌升。
      取过侧佩的竹箫便吹了起来。
      这悠悠箫声清晰,垄断了众人的群音,声声入耳,曲罢泪落青衫人。
      穆静廖被带到藏娇阁前,他用青衫抹去眼角的泪痕,理了理衣襟便进去了。
      他本没有想到什么及笄、攻擂、赐名,也没心思“一睹芳颜”“豪掷千金”,只是有感而发出了的几声笛音最为真切,直击人心。
      进去便承认,没白走这一遭。
      眼前的妙人,云鬓蛾眉,媚眼朱唇,不及五尺的身材小巧但着实丰满有力——二楼的视野真不好,以后得花点银子上楼才行。
      小魁主瞧着眼前配素木牌的呆青鸡,咧嘴笑道:“公子,奴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穆静廖立即发觉自己的逾矩,连声抱歉。
      小魁主也不赐坐,穆静廖就站着,二人一琵琶一箫,共奏一曲。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叫夫婿觅封侯。”
      穆静廖又止不住要落泪了。
      还有四年,还有四年加冠,还有四年才能回到故里。
      这四年他能活下来吗?
      四年后,母亲还在吗?
      他回得去草原吗?草原,还是他的归处吗?
      小魁主笑着,歪头瞧着他:“公子贵姓?哪里人?”
      穆静廖昂起头,随口一诹:“在下姓柳,家中行三,天涯客。”接着一吸鼻子,转身拍了拍身后的侍卫,“这是堂弟,老六。”
      小魁主听着滑稽的名字,扑哧笑出了声,接着问道:“那柳三公子,奴该叫什么呢?”
      此时,穆静廖脑中满是和眼前人驰骋草原的影像。
      “夭儿!”穆静廖的嘴总比脑子快。
      “什么夭?是妖精的妖,还是柳腰的腰呢?”
      “逃之夭夭的夭。”
      穆静廖心中默念: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夭儿不属于春华楼。
      她像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虽别有韵味,但不合身。
      她应拥有自己的世界。
      穆静廖不属于颐朝的京城,他属于草原,他是草原的三王子。
      因为生母地位低微,自己又不受宠,就被送到了颐朝当质子。
      他要证明自己。
      从此,穆静廖的翻身计划里多了一个人。
      “带她离开。”
      成为了他的执念。
      ******
      廊中,穆静廖吩咐侍卫:“老六,去查京城有什么行当没有组织,咱们要大干一票了。”
      侍卫不应。
      “江宁,从现在起在皇宫外,我是柳三,你是老六,懂?”
      “老六明白。”江宁不情愿的应下了。
      “好的,老六,咱们只能靠自己了。祖宗的名号在颐朝也不管用了。”
      ******
      只两年,凌云阁迅速崛起。
      其表面是商贸组织,实为脚夫组成的遍及全国的情报网,只要脚夫货能送到的地方,就没有凌云阁打探不到的情报。
      ******
      穆静廖从梦中惊醒,起身,披衣,站在窗前凝望着皇宫的天。
      四周的朱墙雕栏成了天的边界,门前的永夜灯将黑夜照的极亮,与星星争辉。
      他合上窗,提着灯的手握的更紧了。
      只要一年,只要一年一定能成功。
      ******
      蒋温发现新进的宣纸有一张被写了字。
      纸上左边由上至下写着几个数字,应该是日期。
      右边对应几个“杜秋娘、英莲”类的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熙和元年”,那是十四年前。
      蒋温把这张纸在自己案前展开,眉头紧锁,深思着:这是有人想告诉他什么吗?
      他传令让部下去查这些女子。
      ******
      华灯初上,春华楼开始接客了。
      夭儿将视线从手中的琵琶转向来者腰间的素木牌上,调侃道:“蒋大人若想见夭儿,传唤便是。”说着便起身,倒了茶,放在自己对面的椅子旁,“您这腰间的素木牌可进不了我藏娇阁,大人摘掉吧,何必自降身份。”
      “魁主言重了。”蒋温顺着她的意思坐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包裹严实的佳丽。
      “那蒋大人一夜掷千金,不会只是想听夭儿奏一曲儿女情长吧?”
      “蒋某粗莽,不识音律。”
      撒谎。
      上次夭儿奏琵琶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此人极善乐理。
      此情此景,大概是不想与自己周旋。
      夭儿拿起琵琶的手又放下了,只看着他。
      “魁主,张员外的案子结了。”
      这句话吓得夭儿一颤,一把抓过琵琶,把脸挡住了。
      蒋温不紧不慢的向夭儿走去。
      “今天早上,我发现有人特意提供一些信息,是几个女子的名字和日期。她们全是张员外的妾、仆。尸体都在河中被发现,前官断案均为溺水自杀而亡,”蒋温停下,观察着有些紧张的小人,竟觉有点可爱,想逗逗她,“英莲本出自春华楼,后被张员外买去,说给自己儿子收做通房,此事惹得公主不快,当时京城人皆视为笑谈,不知魁主是否有印象?”
      不等魁主回答,蒋温又继续道:“相传张员外有怪癖,专喜将女子体内放入异物后蹂躏,英莲的尸体内就发现了细长木条。巧的是,张员外的死因就是□□被扎入毒针,致其腐烂溃败,发现时已毒遍全身,不治而亡。”
      夭儿突然有些恶心,心想到一张肥油大脸,晃动着的□□和猥琐的眼神,不由感叹,云旗他们真是为民除害。
      但手法有些。一言难尽。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吧。
      夭儿坐着,含笑直视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的青年。
      蒋温也回应她的目光,言语犀利,但眼角带笑。
      “前夜寻欢青楼,今晨暴死府中。怎么看都像是复仇。”
      夭儿皱眉想辩解,蒋温却抬手阻止了她。
      “张员外午夜虽醉仍执意离开,这说明当时员外的意识是清醒的。如果那时毒针在内,员外又不习武,应当受不住,不可能保持清醒,不可能不着急求医。但如果张员外在寻欢时就已被插入毒针,处于昏死状态了呢?是不是只需模仿员外的嗓音,高呼归家,宿醉的嗓子受损,沙哑点也不会出错,最后再让小厮把他送回家,坐等员外暴毙噩耗,就行了吧?”
      夭儿不可思议的瞪大双眼,盯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地讲着恐怖故事的青年。
      “这就需要一个人能搀扶着他离开,并模仿他的声音说着‘回家’之类的话。这才是醉且执意离开对吧?不能是众人抬着他,不能是一言不发的熟睡状,还必须有证人证言。这样只需把他送上马车,由小厮带入府中,无人敢唤醒熟睡的员外,也没有人敢探他的鼻息。夜愈深,毒也愈蔓延。这就满足醉、执意归家、且暴死家中这些条件。
      “蒋某想,有一种可能。”蒋温起身走到夭儿面前,俯身直勾勾的盯着她浑圆的眼睛,戏谑着:“魁主,这春华楼有没有擅口技者,或者,春华楼有男妓吗?”
      玉手断弦。
      “或许,应该问:‘魁主的阿妹,是男性吗?’”
      夭儿猛地转过头去,大口喘着粗气。
      直觉告诉她,不管她说什么,眼前的男人都不会相信。
      他已经有一套解释了。
      所以,夭儿迅速摆出一副老滑头的姿态,后仰,倚在靠背上,拿媚眼瞧他,道:“阿妹的身子真假,大人可去查或亲身检验,只不过今儿不行。今儿蒋大人位列捐红榜榜首,是夭儿的贵客,离了夭儿去找别的女人,就算是阿妹,也不行。夭儿会生气的。”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顺着蒋温的眉眼往下滑,鹰鼻薄唇,如高峰般让人畏惧的下颚线,诱人却有些膈手的直角肩,滑到一半,一直向下,在那最勾人的中部停留,按了按,勾起妖艳的笑。
      一个中原男子,生得比草原来的柳三还峻些,真是没道理。
      蒋温也不躲,又低下身子,单手支在靠背上,像是把夭儿框住,鼻尖摩挲,只许她呼吸与自己共有的空气。
      “魁主言重了。这只是蒋某的猜测。前夜,张员外被拒之门外,是你的阿妹接待了他。阿妹无法言语,有没有可能是遭隐藏身份呢?自□□扮女,演技精湛,能将一个昏迷的半死人演成一个沉醉的半死的人也不难,对吧,魁主?”
      兴许是离的太近了,夭儿觉得空气燥热,脸涨红,嘟着小嘴,甚是不满。
      这个男人真可怕,怎么让自己碰上了?
      油嘴滑舌举止轻浮如地痞流氓,没个四品清官样。
      想到这,夭儿不禁又将蒋温和柳三做了个比较。
      她如已经落入圈套的兔子,无法脱身,只能眼看猎人一步步走来,收网。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发起了呆。
      瞧着这副可爱的模样,蒋温很满足,他起身,背手,藏起嘴角的笑意——放了兔子。
      “不过魁主放心,蒋某已将此案封存,以纵欲过度至精气衰竭和不卫生使用□□致使腐烂结案。”说罢,露出藏不住的得意神色。
      夭儿震惊地直起身子,看着眼前大公无私秉公办案的蒋公,露出了孩子气的一面,有些违和,有些好笑。
      “蒋大人向来公私分明,遇上春华楼的事,怎就失理智了呢?”
      蒋温听罢,正脸道:“蒋某重法例,但更信天理。”
      夭儿收起笑脸,怎觉眼前的青年又高大几分?
      蒋温移至门前,用后脑勺说着:“魁主,蒋某不知是谁提供的线索,但有一事相告。熙和元年,与张员外有关只一件大事,那是件全城皆知的冤案。这案子,蒋某动不得。不知那人期待蒋某什么,最好收手。相信魁主会如实转告。告辞。”
      “蒋大人可去梅姨处换一白玉牌!”夭儿起身,着急地说。
      “不必。蒋某与魁主兴许无缘再见。”
      “蒋大人,豪掷千金就只是陪夭儿说说话吗?”夭儿奔到珠帘后面,止住步子,有些不满说道。
      “魁主,春宵一刻值千金,千金□□宵一刻。”蒋温顿了顿,答道,随即抬脚离开。
      “哼,假正经。”夭儿在珠帘后面,绞起了厚重的裙子,纤长的指甲刮花了丝线,也乱了纹理。
      亏她今天穿这么保守。
      博弈无赢家?
      “瞧瞧这自大的人。”夭儿瘫坐在榻上。
      阿妹从门后现身,正准备关门。
      廊中,柳三迎面碰上离去的蒋温,愤愤道:“老六,你看。这官老爷居然从阁中出来,真是可气。案子结了还来找事儿,哼!除去了那个肥佬,我柳三便不用藏着掖着了,捐红榜榜首定我柳三,这藏娇阁只我柳三可出入!”
      自家主子又犯病了。老六心想,挺好的,比发疯强。
      说着,柳三见着阿妹正要关门,忙伸脚抵住,拱拱手,请阿妹行个方便。
      阿妹倒是乐意,阿姐正在气头上,就送来了一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嘴的来撒气,正合他心意。
      也就笑着,把人引了进去。
      迎接柳三的,是一阵香风送来的软枕。
      柳三瞧见的是一个丢了魂的玻璃人和怀中断了弦的琵琶。
      前一秒,接着软枕神采奕奕的柳三瞬间慌乱了起来,说着什么要以鲸骨琵琶相赠,弦是鲸筋拉成的,刚韧不断,且能弦音如鲸鸣。
      “续上吧。”夭儿薄唇淡淡飘出这几个字。
      “什么?”柳三没听清。
      “缘分。”轻轻痒痒。
      柳三是一脸懵。
      ******
      “加进鲸骨琵琶。”
      廊中,柳三冷冷的丢给老六一句话。
      完了,这回主子疯了。找不到这鲸骨琵琶只得用自己的筋骨抵上了。这个主子真难带。
      老六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了。
      ******
      是夜,问天阁。
      阿妹和云旗在商讨下一步计划。
      阿妹不由感叹,蒋温真是个人才,作案方法说的乱七八糟,最后居然还能推出他是个男的这个正确结论。
      云旗停下手中的笔问道:“蒋大人今天又来了?”
      “对,我跟你说。他关注点全在毒和肥佬身上,完全没注意到针的不同。”阿妹虽然暴露了身份,但有些得意。
      “世子殿下的软针是草原暗器,不知道正常。”云旗低头写着信。
      “是,这种软针我还真第一次见。”
      阿妹将毒藏在软针里面,只有当针完全变直时,毒才能从针中顺流而出。如果将其放入男子□□,只有但在男子发情时,毒才会发作,先是□□腐烂溃败,接着一段时间后全身便会被毒腐蚀,面目全非,死无人样。
      所以阿妹当时只是将在春华楼灌醉张员外时将针刺入其体内,针软,如白带,可随身变化,张员外自然没有发觉。
      且张员外日日纵欲,身体早就亏空了,得借助药物辅助才能行敦伦,自然也不用担心毒发。巧了,这张员外为妻管严,只需有人报张妻在寻张,张就会屁滚尿流立马打道回府,顾不上鱼龙之欢。从侧门溜进府中,发觉其妻熟睡,并未发觉自己偷溜作乐,更别说寻己,便想尽刚才未尽之欢,便服了药,这一褪裤,那毒便发。起初员外只是隐隐作痛,后来便全身僵硬,没了气息。张妻为顾自己身份,不敢高呼,只得第二天报官,连医生都没有请,说是今晨发现员外暴毙家中。
      实则为昨夜张死时,其妻就在侧,若是真两情相悦,怎不相救。若是初出茅庐,怎不惊乎?只是久经沙场,泪已流干,只是铁心冷血,即使面对的是自己丈夫,这女子也得活。要让世人知道丈夫在预行敦伦时暴毙,自己少不得被拓沫星子淹死,被五常伦理扣上个“克夫”的帽子,杀夫之过甚重张妻可担不起。
      这是蒋温想不到的,这也是张妻情急之下的决定。
      下次也不一定是这样。
      所以云旗他们在赌。
      赌人心。
      可惜了人心,如果毒刚发作时,张妻察觉,寻府医来看,也不会危及性命。
      张夫人所谓的自保,断送了这肥佬的性命。
      到头来张妻都不知道其夫昨夜趁其熟睡偷溜青楼寻欢作乐,被人暗下此毒,只是害怕被人发现夫妻生活中丈夫暴死,自己落得□□克夫命相,无法立足,只得与这死尸共享一床,共度一晚,报案时也不敢声张,只得糊糊涂涂糊弄过去。
      蒋温封锁了档案,所以张妻不知春华楼,不知毒针,只知道如果及时医治不致危及性命。
      失了丈夫,保了名声。
      古佛油灯,悔恨中便是一生。
      也是个可怜人儿。
      “哦对了,你回去得好好安慰我阿姐,她可吓得不轻。”
      “你,你怎么不安慰她?”云旗语气有些怪罪。
      “姐夫,你别生气,我我我······”阿妹慌乱起来,挠着头。“我不想看她哭,还是你去好,你们聊得开。”
      “他还说什么?”云旗起身要走。
      “没了,剩下都是无关紧要的。”阿妹看着眼前宽大的背影,问道:“真的要瞒阿姐吗?”
      “她不需要经历这些。她只需收获成果。”云旗顿了顿,“下次早说。”说完便不见了身影。
      早说什么?
      让他快点回去安慰阿姐?
      行吧,姐夫是爱阿姐的。阿妹放心地去吩咐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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