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子夜歌(一) ...

  •   农历八月十六,日暮,华灯上,人声鼎沸。
      蒋公带着一队人马封锁了京城最有名的花柳巷。
      包围了春华楼,带着搜查令径直闯入,要询问案事。
      这蒋公名温,字云山,进士出身,官绩甚佳,擅断诡案,被当今皇帝特认为特案专员,专领京城涉及世家的诡案。
      世人本以为,这棵青葱好苗儿会栽在世家泥沼中,不得翻身,一辈子着六品官服,领微末俸禄。
      实则不然。
      蒋公领皇命,出手果断,心思缜密,还真没栽过跟头。
      现已从四品,有望进殿前。
      这倒是叫世人揣度起,皇帝老子对世家的态度。
      南北动荡,西藩又常来犯。
      皇帝老子,也依仗着世家喘息。
      平民百姓,市井生活,每每话头也就到这,也不甚关心这朝堂,各过各活。
      蒋公今年二十又二,甚有威望,所经案无不明晰,无人不服,口碑甚好。世家也想亲近,倒也会卖个面子,容他挑挑小错交差。
      在这中秋佳节的第二天夜,蒋公来到春华楼,是为了案子。
      京口张十八员外遇害。
      这张十八员外,虽姓个“张”,却也和皇室“萧”沾亲带故。当今圣上得唤他外祖母一句“老太妃”。老太妃诞下不受宠公主,先皇指了一门亲事,得了南北通渠富商张氏的大儿做驸马。贱商张氏的臭铜烂铁也是换了个皇亲国戚的名头当当,只是浑家上下,品性仍不可恭维。
      张驸马虽尚了公主,不得有妾,但骨子里是个浪荡风流的,红颜知己无数,全权养在外头,年年带回府不少少爷小姐认祖。
      公主软弱,诞下长子后仍拢不住驸马的心,思虑过甚,亏了身子。
      直到四十高龄,又喜得一子,排行上已到“十八”。
      公主宠爱幼子,幼子亦像父,不得正道。公主无奈捐了个员外郎,也随着他潇洒过日子。
      老鸨前来接待这盛气凌人的才俊,见了搜查令,听了传讯,也不惊慌,只当他们是普通客人,引着落座,招呼几个贴心的服侍好铁面官差们,最后引着蒋温去了藏娇阁。
      拨珠帘,未见其人,便听其声。
      “正纳闷儿,今儿个我春华楼怎么这么冷清?原来是有稀客。”夭儿的目光越过蒋温,向老鸨道:“梅姨辛苦,今儿休假吧。”梅姨俯身道个喏,便退下了。
      阁中只夭儿和蒋温两人。
      在女子闺阁,夭儿不让蒋温落座,蒋温就杵着,面对着面前肆意露出玉腿的佳丽,蒋温有些无措,跟这风流女子讲些“自重”的话有些不妥,怕伤她。
      自己原想的公事公办,速速结案离开此地,见着这粉红景色,一派官话竟也忘出了口。
      就呆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知蒋公子今儿是有兴致听夭儿奏一曲?”夭儿也不急,取过琵琶,随意拨了几音,一双媚眼从琵琶后斜盯着他。
      “不必。蒋某此行奉公办事。”蒋温索性不进不坐,就在门口,心想速战速决,拿人归案,“不知魁主是否记得,昨夜被你拒之门外的张十八员外?”
      蒋温直勾勾地盯着夭儿,盯地她脸居然有些烫。
      虽然她从事的就是出卖外表的行当,但这个男人眼神犀利、火热,仿佛她不是美若天仙的花魁,而是案上待宰的鱼肉。
      “那个大腹便便的肥佬,他怎么了?”
      “昨夜是否是你接待的张十八员外?”
      “蒋大人,您说过我将他拒之门外了。”
      “那昨天是谁接待的他呢?”
      “听闻他天未亮就趁醉走了,兴许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夭儿试图躲过审问者的目光,低头抚起琵琶。
      “魁主,蒋某不想用刑,也不喜多言,”蒋温双手抱后向前迈了一步,“昨夜是谁接待的他?”
      “我说他天未亮就走了,自是没有留宿,怎会有我春华楼的人接待?蒋公,献丑了。”夭儿笑着,拨起了琵琶,这次不是单单几个音了,她自顾自奏着“高山流水觅知音”,也不抬眼瞧蒋温,颇有种“你能耐我何”的恶趣味在。
      蒋温眯起双眼,视线落在夭儿如玉菇纤细白皙的双手上,琴音很准,手很稳,气息也足,不似谎言。
      古琴曲琵琶奏,要非此时,蒋温确实有兴趣,坐下来好好欣赏。
      他没忘自己是来干嘛的。
      “魁主避而不答,那蒋某无理勿怪。”
      蒋温转身,想动用搜查令,直接将有关的人带去问话。
      谁曾想,楼中官吏早已疏职,醉倒一片,怀里搂着的,没准儿还就有昨夜的疑犯。
      蒋温盛怒,顷刻忘了什么风花雪月、忠孝廉耻,折身又进了藏娇阁,径直到夭儿面前。
      “魁主好算计。”
      他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女子,冷酷阴沉,也全然不见刚才半分的欣赏与无措。
      “您逾矩了,蒋大人。”夭儿被猛然靠近的男人吓得直起了身子,直视着眼前这个伸手可以碰到的严肃尊者,拉了拉衣物,盖好腿。
      蒋温顺着她的手看去,不觉红了脸,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情绪上头,很失礼,立马转头快步走至门口,留下句“既然在阁中魁主不吐真言,那我们只能堂上见了”,便匆匆离去。
      蒋温这次动了怒,将随行官员都记了过,还在心里骂了句“没个正形”。
      花柳巷恢复繁华,只春华楼今日歇业。
      达官子弟们哀声一片,纷纷抱怨着蒋温扫人兴。
      ******
      是夜,一抹黑影闪入藏娇阁。
      在夭儿榻前,单膝跪下,轻唤“魁主”。
      夭儿揉着脸。在半梦半醒中抱过来者,又觉得支着身子太难受,让他靠近一些,便又躺下了。
      依靠上他结实的胸脯,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夭儿的心终于踏实了,抱怨道:“云旗,我想你了。”
      “今天蒋温来问讯了。都怪阿妹非要弄那个肥佬,害得我受蒋温的臭脸。”夭儿又往来者身上蹭了蹭,接着猛吸一口气,道:“反正夭儿生气了,要香香的云旗陪我睡觉才能好。”
      紧贴的人只是轻拍夭儿的后背,没有起身的意思。
      夭儿一把推开他,浑圆的眼睛盯着他。
      拿脚直抵他心脏的位置。
      “云旗,你我马上为夫妻,相互了解熟悉是好的。”
      衣物滑到大腿根部,在月光的映照下,玉腿之间无限风光。
      云旗抓住她的脚腕,有些粗暴地举到嘴边亲吻。
      夭儿咯咯的笑着抽回脚,环住他的腰。
      云旗趁势抱住了她,去了床上。
      但当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春华楼的魁主虽是贱籍,但只卖艺不卖身,得守身到新婚当夜。
      这是上三代人定下的老规矩,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誓言,是流传了百年的凄美童话,是先辈对后代美好生活的过分理想。
      所有人都遵循着。
      常来往的达官贵人也都知道,魁主所托皆是市井能人,为良人妻,不做官家妾,也都将魁主视作解语花、全当觅红颜。
      只是魁主不可欺,春华楼还有不少丽人可以赎回家去。
      碗里的可以吃,锅里的只能看,这挠心窝子的滋味,那些人也是欲罢不能。
      ******
      正赤如丹。
      夭儿起身冲卷帘的阿妹道:“拿个垫子来,阿妹,放我榻前。”又揉了揉旁边的枕头,“要圆形的。”
      ******
      老祖宗说,如果背弃誓言,擂台上的剑便会坠落。
      春华楼的设计别有匠心,四方成筒形,共六层。四栋楼将一个巨大的擂台围起。擂台高出地面数尺,有玄机,台面为升降装置。演出前幕布拉上,台面降下,歌女从地下暗道进入,随后幕布拉开,歌舞升平,为京城春楼之最。
      一楼为平民聚居,嘈杂。只能闻声,不可睹貌,留有几个老妈子管茶水不待客。
      真正的春华楼,需从楼前台阶直上二楼,迎门的是二八少女,有暗香盈袖,达官子弟依照地位高低、红多少,分翠玉、黄金、白银、青铜、素木五等,佩有相应令牌。等级越高,可上楼层越高,视野越好。
      二楼散客,素木牌止步于此。
      青铜牌可至三楼,三楼之上设有坐席,可小酌。
      白银牌可再上一层,四楼雅间,可宴请。
      五楼六楼为女子闺阁,黄金牌贵客可听戏赏曲,可□□宵一刻。
      七楼为顶,为魁主夭儿闺阁“藏娇阁”,翠玉佩非请仍不得入。
      每一层楼都有女子相伴,年轻貌美的在上层,春华楼也会依据捐红榜红花数给女子重新排序,花多可更上一层。所以达官贵人要想挑得佳丽、想再与老相好相会,只好拼命捐红提升自身等级。
      柳三正为翠玉佩。
      这擂台上有天窗,天窗中央有一丝带缠绕利剑,指擂台中心一点红。
      相传是初代魁主所系。
      当时她一心求死不成,只得依此法将命交给上天。
      却没想到这居然成饰一直保留至今。
      利剑只单一细丝带缠着,随风而动。
      若坠落,台上人不死也伤。
      不知何日是谁人的归期。
      春华楼后还有一个小院,那是新进女子接受“教导”的地方。
      那里有资质好的、被卖进来的寒苦女子,和春华楼女子诞下来的、生来贱籍女子。
      这些苦命人要在这里学会怎样展示自己,怎样讨好男人,怎样依靠自己的能力不卑不亢的生存下去。
      她们或会被送入宫中做宫女,或被卖入达官贵人家当小妾,或是留在春华宫里继续从事着烟花行当。
      她们想要在这个男权世界里生存,必须成为寄生兽,依吮吸男人精血而活。
      而由她们组成的一张巨大情报网,得以支撑春华楼和问天阁于不倒。
      这春华楼最重要的,还正是正对大门的“赦”字金匾。
      相传魁主的祖父为颐朝开国皇帝的侍卫,立下汗马功劳。
      论赏时,他求除心爱女子的贱籍,过就鱼麦的自由生活。
      皇帝准了,特下此金匾曰:除皇命,余皆可违。
      是货真价实的免死金牌。
      而那烟花女子是京城名角,最善丝袖舞,特为圣上献舞一曲。
      正是这一曲,天命难测,皇帝赐世袭魁主一称。
      世人皆知,皇帝想将臣妻纳入宫中。
      不成,则出此下策。
      得了无限风光,却终身为伎。
      侍卫想一剑杀了皇帝,女子苦苦劝说;侍卫想一箭终了自己,又放不下眼前的泪人,于是便有了春华楼和问天阁,便有了楼中高悬的剑。
      剑是执意的男子,丝带是萦绕的愁丝。
      只此生死只一念,一念皆因你。
      夭儿已是第三代魁主了,对自由的执念似乎也早已被时间冲淡了。
      但是,仍有很多人记得,记得这百年来三代人对自由的苦求。
      ******
      沧澜夜,凌云阁。
      柳三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拂面看着进货物资明细,眉头紧锁,颇有不满。正当他要喊人的时候,一抹黑影从窗口闯进。
      “阿弟,欢迎。”
      来者并不理会,脱掉夜行衣竟是魁主的阿妹,气愤道:“谁许你这么喊我?”
      这是低沉沙哑的男声。他今年14岁了。
      “夭儿喊你阿妹,你又没个姓名,那我只好唤你阿弟。”说着他顿了顿,坏笑道:“要不我也给你起个名?”
      “滚。”阿妹打掉柳三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回窗边。
      “别生气嘛,开个玩笑。哎,你们问天阁的人都不喜欢走门儿啊?” 正当他去关窗时,云旗跳了进来,并顺手带上了窗。
      “既然人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见无人理睬他,柳三自顾拍了拍手说道。
      “我已经将张肥猪的情报派人给蒋公送去了,只给了一些浅略的线索。蒋公为人十分谨慎,这足以点明他——他这个人遇强则强,遇弱变弱,不能用强法,就得智取。况且随他的性子,只要顺藤摸瓜了,他便不会放手,定会使真相水落石出时才罢休。” 柳三将蒋公的信息递给云旗,云旗接过,信息细到一天上几回厕所。不得不承认,凌云阁的脚夫情报确实比春华楼情场枕边风情报强。
      云旗递给阿妹,转头对柳三说:“世子殿下办事问天阁放心。”
      柳三称是,想在云旗肩膀上拍几下,但被云旗躲过了,于是只能做揉头状,尴尬笑道:“你我兄弟二人,此时此刻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都别见外。”
      云旗后退一步,低头行礼。
      “在下不敢和世子殿下称兄道弟。世子殿下此言过矣。”
      柳三一把揽住云旗的脖子,低声道:“好个你小子,咱们是盟友,又是情敌,你跟我玩儿这出。”
      “世子殿下逾矩了,在下从未想过将您当做情敌。”
      “是,是,对,对,问天阁阁主,我草原人豪放,直言直讲,夭儿是我的,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一定也会是,咱们正人君子,明理人不玩儿阴招,懂?让她自己选她跟谁。”
      “在下既为问天阁阁主,迎娶魁主是在下的职责,不劳世子殿下费心。”
      “你个小子!”
      两人低语,就一直保持着勾肩搭背的姿势。
      正争执不下时,阿妹问道:“要告诉阿姐蒋温再去时如何应对吗?”
      “不用!” 两人齐回头说道。迎上阿妹惊愕的目光,两人迅速分开。
      “咳咳,嗯。夭儿得真实一点。蒋公疑心病才不会犯。” 柳三假装咳嗽,化解尴尬。
      ******
      二人走后,柳三唤来老六问道:“就进来这些东西?”
      “阁主还想再加点儿什么?”
      “这些东西没一个夭儿喜欢的,尽点儿新奇的。今天夭儿说想要酒,我听说西番有葡萄做的甜酒,你去整点来。嗯——我再想想。”
      老六退下,柳三眯起眼盯着舞动的灯丝看,心想:云旗,那个小子就只想凭问天阁阁主身份迎娶我的夭儿,我呸!夭儿的名还是我给取的呢!怎么算也得是我娶才对。
      真当我“凌云阁”这个名儿是瞎取的啊!好笑!
      柳三气愤中猛拍桌子,用力太猛,拍灭了灯,一片漆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