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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鸡鸣(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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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还在放空时,内室里又跑出来一个红裙的人。
她瞧着和我一般大。
头发半披着,显然也是将起,还正在梳洗。
她朝我笑得明艳。
“你好啊!我是你的姐姐!”
我当时的脑子思考不了太多。
这是我的娘亲,这是我的姐姐。
我好想哭啊。
我真的好想哭啊。
我也真的哭了。
我的泪如泉涌,我的脸也拧着,鼻涕似乎也哗哗淌着。
我娘惊慌的用手掌擦着我的涕泪。
我哭得都没有意识了。
哈哈,她们都吓了一跳,要是我还能睁开眼,那场面应该乱成一锅粥了。
我只知道,我的新衣服脏了。
还有,我是在我娘内室的床上醒来的。
一个,很大,很柔软,很香的架子床。
我很喜欢。
我好开心啊。
我有娘。
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其实到这里我都是很高兴的,我在这个架子床上睡了几天,就被带到偏房去了。
我还不乐意走。
但是我娘跟我说我是男孩子,不能和阿娘阿姐睡在一起。
啥玩意?
我是男的?
我是那些大腹便便油头粉面吃喝嫖赌的男的?
和前院那些客人一样?
啥玩意!
我不要当男的!
为此,我还和我刚见面还称不上熟稔的母亲大吵。
“我不是男的!”
我娘拿我没办法,倒是我姐一句话稳住了我。
“没关系阿妹,以后你可以选一个心仪的女孩子和她过一辈子,这不是很好吗?”
“你要是女孩子的话,以后就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
不知怎的。
我脑子里想的是英莲。
我和她在一个床上睡过觉。
我还摸过她撒尿的地方。
那她是不是我“媳妇儿”了?
我是个男人的话,是不是可以收了她?
我的想法就像春天的柳絮,漫天纷飞着,嘈杂喧嚷着,惹人心烦。
“没事的,阿妹永远是阿姐的阿妹。”
我姐姐摸着我束好的发冠,又给取了下来,我的头发,一整个又散了。
从此我接受了我是个“男孩子”。
但是我依旧着女装,大家依旧唤着我“阿妹”。
好像“阿妹”就是我的名字了一样。
我娘哄了我几天,看着我的毛被捋顺了,就带着我和我阿姐去了城郊的一大院子。
来迎的是一个蓄着胡子的黑壮汉。
我阿姐向他问好。
“宋总教。”
我躲在娘后面。
进去之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练武场。
一股马粪味儿掺杂着汗臭味。
一股子男人味。
很讨厌。
娘跟着姓宋的去前厅谈了些什么,阿姐带着我逛场子。
有很多和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赤裸着上身,在烈日下,一排排整齐地趴在地上。
我不知道他们在练什么功。
倒是阿姐,指着最前面的男孩子一直笑。
“瞧啊,阿妹,那有个偷懒的,那么白。”
当时的我都懒得瞧上这些男的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云旗。
阿娘要把我留在这儿。
我死活不同意。
我抱着阿娘的腿求她别丢下我。
我又开始哭鼻子了。
反正就那黑大个一个外人,我也不怕丢人。
阿娘却一反常态,她别过头去,一动不动。
任由黑大个像提小鸡一样拉着我的领子把我提起来。
我穿的还是女装。
有没有搞错。
谁这样对一个女孩子?
我请问,没人教过他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吗?
事实证明,我好像没想错,确实没人教过宋魔头对女孩子要温柔些。
要不然他也不能打三十几年光棍儿。
他扒掉我的衣裳,丢给我一件无袖的大背衫,就推着我往训练场里去了。
我被他要求和那些棕色的汗人儿一起,双手撑着,趴在地上。
我一刻钟也坚持不了。
直接趴着哭了起来。
我听到有人的低笑声。
好在他们还很重规矩。
只领头那个男孩子起身,把我扶了起来。
他说他不能违背命令,不能让我去休息。
但是他可以在我旁边,陪我一起撑着。
什么玩意啊?都哪跟哪儿啊?
你在我旁边不是来监视我的吗?
我不要啊,你自己去前面做!
我更想哭了。
跟这群男的沟通不了一点。
但是我还是继续趴着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因为宋魔头就坐在我后面的廊子下——拿着一根巨粗无比的铁棍。
那一棍敲下去,我的头都会嵌进沙里。
疯了。
这里是一群疯子待的地方。
阿娘,阿姐,我想回家。
******
我在那里住了半个月。
我真的每时每刻都在崩溃。
先不说训练。
单就那伙食日日是混在一起的黏土豆和一点油味没有的鸡肉,再配上源源不断的绿豆汤,我就要疯掉了。春华楼出去行善的餐食,都比这好千倍万倍!这些个人还都在抢!什么?没吃过饭吗?
还有那冲凉!
十几个人赤裸着围着一个水管子就开始洗了!
什么?!
我们春华楼都是有净室有泡澡盆还有热水的!
我和英莲都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我们都没看过对方洗澡!
这这这!啊呀!
说到睡觉。
一间屋就一张床,一张床就一间屋。
人睡觉前还在自己的格子里。
一睡着,就开始叠罗汉。
我的嘴里!就被人伸进去过脚丫子!
更别说那鼾声。
我是再也不会怕打雷了。
说回训练。
辰时洗漱后,先在场上跑个五圈,然后开始撑身子在太阳下晒到晌午。
吃完午饭后各自去训练。
我的活儿很简单。
就是再跑五圈,然后撑身子到晚饷。
每日宋魔头都会查验成效进展。
我每日都在重生。
因为我每日的前一天都会死一次。
好在宋魔头看我没什么天赋,就想放弃我。
我娘和阿姐也就在半个月后回来了。
宋魔头一直说什么"不合适不合适"。
我开心极了,以为又能回去当"阿妹"了——毕竟在这里,他们都唤我"喂,那个小个子"。
谁知道我娘不愿意把我带走!
我请问呢?
娘。
虽然咱十几年没见,也不至于一见到就想让儿子死吧?
我的泪早就让这太阳晒干了晒枯了。
倒是我阿姐又稳住娘了。
"不如让阿妹和我一样,一月来一次,习些护身的法子?"
阿姐,我爱你。
娘和宋魔头又进前厅商讨去了。
我就缠着阿姐在门口等着。
有没有搞错,我可不要再去晒太阳了,廊子下多舒坦,还能看着他们流汗。
烦的就是那个云旗过来寻我来了。
"阿妹,你今早还没跑圈。"
阿姐,你听听这冰冷的话是人能说出来的吗?
今日我阿姐在我还偏就不跑了。
你拿我怎么样?
还阿妹,阿妹,阿妹是你能喊的啊?
当然,我可一句话没敢讲,只能藏在阿姐身后,满怀期待地看着我姐。
已经是俯视了。
这半月我的骨头全被打碎又重新拼合。
我已经比阿姐高了。
"云旗,今日我和娘亲是来接阿妹归家的,跑圈的事,不如就算了吧。"
如沐春风。
阿姐我爱你。
听到了吗云旗?这是我阿姐的意思?嗯?
他显然是愣住了,随后点了点头,行了个礼,又回去撑身子了。
云旗算你识趣。
这次放你一马。
我正暗自得意着,忽得听到又一句话。
"阿妹,你瞧,多死板一人儿。"
嗯?
啥?
我阿姐,怎么瞧着这么开心呢?
还一直目送那个冷脸的家伙?
嗯?
有谁能给我补一下我漏掉了什么吗?
阿姐你此刻不应该唾弃那人刻薄固执,有孽待你亲亲阿妹的迹象,然后唤宋魔头痛扁他一顿吗?
嗯?
这是什么情况?
我请问?
我还一头雾水,娘亲就出来了。
阿姐也收起来笑容,乖巧行礼。
那宋魔头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托着我的头,把我推给了我娘。
“带走吧。”
我娘点了点头。
哦哦哦!嘿嘿嘿!耶耶耶!
我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老子终于可以回家了!
穿漂亮的裙子,吃好吃的饭菜,睡香香软软的大床!
远离汗臭脚臭,远离烈日马粪,远离这群无趣死板的男的!
我,阿妹,要回来了!
******
后面的日子倒是顺遂了。
我白日里还是去找半弦娘子练琴,晚上做些洒扫浆洗的杂活。
一月里有那么七天,和阿姐再去找宋魔头学些防身之类的身法。
这样的舒坦日子过了不到半年。
我又回到了问天阁。
我娘死了。
我从阿姐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了我是父亲的遗腹子。
我们家的女子世代为妓。
春华楼的"巧"路子是情报站。
宋教头的训练场叫"问天阁"。
那个叫"云旗"的家伙,会是下一任阁主。
上一任是我们的父亲。
以及。
问天阁的阁主会迎娶春华楼魁主。
那就是,云旗会娶我阿姐。
停停停,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娘从生下我后身子就一直不好了。
她其实早就要死了。
好在,我们还有过半年。
这段舒坦的回忆,是那么"弥足珍贵"。
是这样用的吗,我有在识字。
当时的我倒是单纯的。
提着一口傲气为什么我爹的问天阁要传到那个外人手里。
当然还有些私人恩怨。
我阿姐这么好一个人,我得去探探那家伙的底。
我得时刻准备着,给阿姐换一个更好的。
所以,在娘死后,我就又回到问天阁常住了。
我已经长大了,娘,我可以保护好阿姐。
我在宋教头的暴揍中度过了一年。
抽筋断骨、浴火重生。
虽说功夫还是不及、好似永远不及云旗。
但是对付些突发情况还是游刃有余的。
正巧那时灾荒,春华楼风评又被害。
我就回去了,以"阿妹"的身份又回到了阿姐身边。
只是我身材太过出挑,嗓音又很有辨识度,我就弃了乐师的身份,成了阿姐身边贴身的哑巴婢女。
"护住你阿姐。"
这是云旗给我下的私命。
要你说?
真是懒得理你。
******
之后的日子,你们应该就能顺上了。
阿姐及笄初登台,柳三一曲萧声夺魁,为魁主赐名。
阿姐得名"夭儿"。
我倒是说不出甚名堂。
云旗查出柳三身份不一般,便顺水推舟、见风使舵又和他合谋着什么。
他们本是瞒着我的,因为我充其量也就是魁主的"护卫"。
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好阿姐。
后来我的加入,倒也算命中注定吧。
是英莲。
"巧"路子是情报站,而英莲是"媚娘"一角儿——这是春华楼专门给达官贵人送红颜知己的角儿。
英莲早晚会成为那些猪头的小妾。
她会每日辰时去给主母请安,她会每夜在房中苦留大腹便便的“官老爷”。
我相信她会在后院里向死而生。
我相信凭英莲的容貌和性情会得宠。
但是我心好不甘啊。
我好希望她是个容貌平平性情暴虐的女子啊。
这样她就不会被选为巧角儿,更不会为人妾。
或者她就是个柴房烧热水的粗使丫头,这样还好,我俩冬天总不会缺热水了。
在我知道了她是媚娘后,我去找过她,我甚至最后跪下来求了她。
我求她不要接任务。
我求她,我说我可以帮她假死脱身。
我求你,我娶你英莲,求你不要走……
英莲拒绝了我。
她说,她愿意。
她要报答魁主。
报答我的母亲,我的姐姐。
她说,如果不是春华楼,她或许在长大前就被打死在前东家了。
后来孟娘知道了英莲身份败露,把她带走了。
英莲消失了两个月。
我知道,她穿过粉衫,进过侧门了。
阿姐不知道我和英莲的关系。
我也说不清我和英莲的关系。
她只知道我有个玩伴。
她不知道那人是英莲,不知道英莲是媚娘,不知道她已经成了一个姓张的员外家的小妾。
那几天我浑浑噩噩的。
进门三日后,我去看过英莲。
她住在一个两进的小院子里,很偏,似乎是主母故意的。她院子旁边是员外府的花园,攀上假山头正好可以瞧见她的院子,我就在那里蹲着。
她夫君是员外的儿子,外貌才华都谈不上,仗着老子辈的钱,也够一家衣食无忧。
英莲跟着他,如果顺心如意的话,日后生了儿子,应该也能站住脚。
如果幸运的话,在员外府的夹缝中,她能安稳度过这一生。
那几日,英莲确实是带笑的。
我看得出,是真心的。
后来我也没抽空去看过了。
再知道她的消息,是一个巧合。
云旗和柳三那时候很忙。
我知道他们的计划开始了。
但是我也没多心,我只需要每天看好阿姐就行。
但是阿姐很多心,她要我去看看云旗在干什么。
我这时候也早就对云旗心服口服了,只要她对阿姐好,我认他这个姐夫。
我是没真去打扰云旗的。
是柳三那个家伙口风不严实,阿姐皱皱眉还没掉眼泪他就全招了。
他说。
有两个媚娘惨死了。
都是员外府的人。
得杀张员外。
“哪两个?怎么死的?我怎么不知道?”
柳三叹了口气,去到桌案边写着。
“隔墙有耳,还是防着点,我写给你看。”
后来我想,如果我不识字就好了。
我就不会看到,巨网中心的那两个字。
“英莲”。
“张十八嫡子之妾”。
“被醉酒张十八所强”。
“事发”。
“沉塘”。
我的大脑宕机了。
我听不清柳三说了什么,我看不到阿姐的表情。我的世界一整个昏暗了,冥冥之中一直有一束影影绰绰的光,祂轻抚过我的眼睛,鼻梁,然后到嘴唇——触感真实又熟悉。
“英莲?”我不确定。
霎时焰火炸亮,我的被耀眼的光晃到了眼睛。
“我走了哦——”
是柳三。
他摇晃着我的肩膀。
“阿妹阿妹,看好你阿姐,我得去找云旗去了,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膀,招呼着门口的老六走了。
我还呆愣在原地。
“阿妹!卷帘!今日不见客了!”身后是阿姐赌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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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实情的时候是当天晚上,在云旗来看望阿姐之后,我拦住了他。但是我在春华楼是个哑巴,我不能张嘴,就算在七楼也不行,我时刻谨记着。更何况,我已经三年没说过话了,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欲望了。我死死攥住云旗的袖子,他似乎知道我有话想说,看了看好不容易哄睡了的阿姐,朝我歪了下头,眼神瞟到案上的纸笔。
我手中的笔仿佛有千斤重。
我一笔一画写下。
“英莲”。
她的名字。
“她一个多月前死了,尸体是前几天我们捞上来的,已经安葬了。”
“好。”
我写道。
松开了握着笔的手。
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
“你,可以报仇。”
我看向他。
后来他告诉我,我当时的眼神很正统,是一个疯子的眼神,在疯狂抑制杀人欲望的疯子。
是的,我当时就想冲出去把张家的人全杀完。
一个员外家的家丁护卫,肯定拦不住我。
云旗问我要不要复仇。
那是必然的。
“阿妹,你能等我几天吗?几天后,我保证张猪主动上门给你杀。”
我信服云旗。
他稳住了当时暴怒的我。
我点了点头。
******
第二天云旗就让几位武婢替了我的岗,我前往了问天阁,第一次了解到云旗和柳三的大逆之举。我本来就知道云旗的身份不简单,吃不起饭的佃农家怎么可能养出识字懂兵法的儿子?就算天赋再异禀,本身的沉着坚毅性格和杀人手起刀落的冷血也不是平民百姓家能熏陶出来的——他就该是生在将门的,我早就想到了。
他要杀人,没事,问天阁经常杀人。
他要杀皇帝。
这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杀皇帝的正路子。
云旗身上背着方、安两大世家上下九辈族人的命。
现在,我们可以用这些无辜人的血染红的刀,去取一些人脑袋,最终,我的阿姐也可以脱离贱籍,三代人的夙愿在这一刻终得圆满。
我的心跳得好快啊。
太好了。
这样太好了。
之后就是蒋温推测的那样。
柳三的脚夫运来了北边西夏的软针和南诏遗民快要失传的鸩毒,在张猪来赏月圆时,我将他灌醉,在张猪汲汲不及时,我褪下他的衣裤,将针,沿着细孔慢慢送入。
随后就是张猪的小厮来催,说夫人找。
张猪吓得裤子都没提好就要走。
“不……喝了不喝了,我得……回家陪我娘子,今儿个月圆……和娘子一同……赏月,度良宵,”
他们都笑骂着,推搡着张猪,道他来着春柳处不想着红盖头下的新人。
糟糠是妻。
我在人群后看着,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