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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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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难公子中状元,风尘女子后花园。”
我是尹润玉,左丞尹可捷嫡女。
生在颐朝盛世,方家军大破草原铁骑,位列公侯之首。按照门第来看,我日后也是要配个将军的,更别说我娘和方夫人安氏还是表姊妹,这亲上加亲的关系,两位贵妇人也都相互试探着心照不宣。
所以,正常来说,我会和早我一年生的方延,缔结良约,举案齐眉。
但是,“开国皇死的太早了”。
这是父亲醉酒后的原话。
熙和元年,新帝即位,那时的我才不到四岁,都不曾开蒙。
方氏经历了灭门之祸。
当然,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将军府,更别提同样是个孩童的方延了。
罪不及外嫁女,母亲躲过一劫。
但是她疯了。
父亲念及朝堂舆论,害怕被言官以“不义”诛讨,并未舍弃已经疯魔的母亲,而是将她锁在偏院,只给她了一个贴身的嬷嬷,不准许我接近。
父亲将母亲名下所有的家丁护院都转给了我,母亲的旧人们效忠于我,也没再闹过事。
幼时的我以为这是父亲的偏爱,毕竟我的庶姐没有这些。
后来她的姨娘生了庶弟,我渐渐知晓了后宅掌家之事,才知道,父亲当时是在“割席”——“我与方氏不再有瓜葛,念及旧情不休妻,日后尹氏由二小(我庶弟)接管,方氏只余一女润玉。”
我终究是个被舍弃的棋子。
好在姨娘是个安分的,要不然庶弟也不能蹦跶到现在。
在我终于意识到父亲无望,我要自己谋出路的时候,我还有一年就要及笄了。
按照常理来说,我这时候就要开始说亲了,十五一过就可以进门当宗妇。
但是姨娘不敢过问我的婚事,世家大族也参透了我家的道理,很少有体面妇人愿意来往,父亲也一直以“疼爱嫡女,准备再留几年”糊弄着大家。
闲来无事的我开办了书阁,招募专人整理文物古籍,欢迎贫寒学子前来借阅誊抄,学界都说尹氏仁义。
这当然是以父亲的名义——正好顺从当下的重文轻武的政策,父亲也是很乐意,看我成果斐然,大手一挥,将母亲的嫁妆都给了我,让我先从我的嫁妆入手打点日后好直接上手打理大族庶务。
很好笑。
算了。
父亲似乎从这事也是意识到我联姻的价值了。
他开始整些“相府爱女”“嫡女”“独女”的噱头,准备给我打包一个好价钱。
谁曾想,在母亲嫁给父亲前,他就和通房有了一个女儿。因为是婚前生的,又是个女儿,祖母就把庶姐送到了乡下的院子里养着,一直到我立住后领回来认祖,这才养到她姨娘跟前。母亲为此很不痛快,一直不待见庶姐,也没让她露过相,姨娘也识趣,不和庶姐往我们身前凑。后来母亲疯魔,庶姐和姨娘也是安分得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一直到庶弟出生,她们见到我才不避讳,每每都是乖巧行礼,让人挑不出错。
父亲也觉得这个女儿不体面,一直没带到明面上来。
父亲先是认了自己寒门的学生为义子,又让他娶了庶姐,这样庶姐生下的孩子还姓尹。
所以,我,尹润玉,是尹家嫡女,也是尹家唯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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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及笄礼办得是热热闹闹,右相牛夫人亲手给我簪的钗,这是父亲卖给牛相的人情。
我的婚事,也在大族夫人们一次次眼神交流中,逐渐定下。
黄昏,繁华散尽,丫鬟小厮都在忙着收拾,我在院子里闲逛着。
有一个嬷嬷撞上了我,又匆匆跑开。
陌陌要追上去问她是哪个院子的,我说算了,这么好的日子不值当生气。
我把一个物件踩在脚下,用裙摆遮掩。
我打发走了陌陌,说我想自己逛逛。
陌陌虽是不情愿,但还是顺从离开了。
我俯身,捡起地上的物件,是一个册子,是刚才那妇人趁撞我的空档想硬塞我手里的。
我打掉了她的手,把这册子踩在了脚下。
我翻开,是女子的日记,是我母亲的日记。
她告诉我了安氏的冤屈。
她没有疯。
但是看这流血的文字,她应该也快被逼疯了。
但是她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我也是个闺阁女子,我甚至没有母族撑腰,我的嫁妆都是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挣来的。
母亲,母亲,我能怎么办?
我也自身难保。
但我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去找了找方、安两族的后人。
十一年过去了,官府都没找到当时逃亡的后人,我的流芳书阁怎么可能找得到。
但我倒是赎出了些当时被充当官女支的后人。
她们能死掉的早就死完了,现在活下来的也都没有人形了,我只能将她们葬好,立了碑。
当时被判流放的旁支我也托人找到了,也打点好了人照看。
母亲,我只能做成这样了。
我将册子一页页一页页撕下,放在烛火上烧,看它化为黑烬,重重落回桌案上。
从此,我也与安氏,一干二净。
就在这不久后,母亲投井了。
父亲派人将尸体捞上来后封了井,锁了院子。
我的八字已经有一撇了的亲事也吹了。
我要为母亲守孝。
我倒是觉得母亲死的蹊跷,就好像有人不想让我定亲一样。
也无所谓了。
父亲为此很是生气。
不过很快,父亲又给我规划了另一条路。
皇上立了生母卑微,从小养在皇后身旁的皇长子为太子,皇子妃难产生下皇长孙就血崩而亡,那太子妃的位置就空下来了。
父亲想让我去当太子妃。
出丧后的两年里,父亲一直盯着上面,只要有风声,就可以立刻把我推上去。
一直到新帝登基,昔朝新立。
我以为父亲终于要把我放出去配个寒门学生时,我见到了她。
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京城中的风流才子多以她为题材作诗赋词,流芳书阁中也收录了许多佳作。
我特意乔装去过春华楼,远远瞧上过她。
一抹艳丽的红,在暗夜里明明如日。
华灯初上,光照及她时也逊色不少,她明媚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人声鼎沸,我也听不清。
只一团火。
在台上,在我眼前,在我心里。
太美。
我只能留下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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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父亲要求进宫探病。
她还是在台上,还是一抹正红,珠钗环绕盈盈金光。
我不敢抬眼,又不愿挪开视线。
她,就是新帝的妻。
本该是她才对。
我在下面跪着。
很合适。
从前我是春华楼里仰头求见魁主真容的看客。
现在我是秋实宫中规规矩矩觐见皇后的妃子。
哈,皇帝还不一定要收我呢。
娘娘,只要您给我个一间书屋就行,我会在里面安分一辈子的。
我叩头。
我再叩头。
“你像你的父亲吗?”她问我。
我愣住,错过了回答的时机,就再没有机会了。
跟着陌陌出宫后,看着身后的斑驳红墙,我想到了我的答案。
娘娘,我像我的父亲。
我和他一样,会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他是为了追求高位,我是想掌握自己。
我和他一样,会理智克制,冷血无情,他可以关押年少的欢喜十余年,可以送自己过命的兄弟上断头台,换作是我,也是如此。
但是,我不像他,娘娘,我不像他。
如果是我,我会留下方氏嫡亲的子嗣,暗中抚养照看,日后他或是寻仇报复或是隐于乡野我都会助他。
如果是我,我会将“关押”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将所有的余爱倾注在她和孩子身上,在我的小院子里一家人岁月静好。
我不像他娘娘,我不会将路走那么窄,事做那么绝。
我不会争夺帝宠,我不会有孩子,我不会给亲族助力。
娘娘,我不会追求高位。
我不是您的敌人。
如果皇恩短暂,我是说如果,尹氏润玉,可以为您效力。
润玉,愿为您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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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与我想的不同。
半年后,我成为了她。
我得到了她的一切。
甚至连她开国皇后的身份。
就好像,这世上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秋实宫被大火烧毁重新修缮,所有人的记忆都仿佛被大火一同烧为虚无。
宫女内侍没一个人知晓安皇后。
甚至,史书也写着“厚治元年,封后尹润玉。”。
这赫赫几个大字,好嘲讽啊。
皇帝,你居然改了史。
人死不能复生,我安然接受着,也兑现着我未说出口的承诺。
我没有孩子。
初一十五的正日子是陌陌代劳的。
她本身也是父亲放在我身边的人,要是我正常婚配,也是要为夫君给她抬个小妾的。
正好,让她过过后妃的瘾。
陌陌也很满意,父亲也是。
孩子是不是我的都不重要,只要是皇帝的就行。
陌陌生完皇长子后,我就将她填了井。
正如她当年对我母亲一样。
十几年间,众人都以为我和母亲划清了界限,对她甚是狂妄。
我现在是皇后,当时不敢动的,现在也都是一一清算好了。
好撑啊。
皇帝正常选秀,孩子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突突往上冒着。
陌陌的儿子,我名义上的儿子,一定会是太子,这是我俩心照不宣的事。
很好笑,似乎,只要不是她的孩子,其他谁的孩子都一样,都不能提起他半点兴趣。
从这点上看,我们是很好的盟友了。
我知道她没死,他似乎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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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在流芳书阁。
我时不时会去看她。
依旧明媚,相比之前多了些生气。
很好,很美。
她每天蒙着面,在书阁里忙上忙下,清点书册重新整理摆放,临摹着前人的字迹书画然后销毁,她不亦乐乎。
我常说,你留下点东西吧,日后我还能以“美人作”换千金。
她只一直笑。
在允祺被立为太子时,我给夭儿立了女户。
我问过她,想叫什么名字。
她答道:“就柳夭吧,柳夭桃艳的柳夭。”
我也笑,我知道,不止是柳夭桃艳。
还有“露井夭桃春未到,迟日犹寒柳开早”。
我知道那个人,这么长时间还没忘记的话,你去吧。
去吧,去吧,离开京城,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