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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鸡鸣(一) ...

  •   “春华魁主嫁时妆,八字宫眉捧额黄。见我佯羞频照影,只因知我冶游郎。”
      我是阿妹,我没有名字。
      从初代魁主开始,春华楼就一直只有女儿身,我娘琉悦也没想到她肚子里还能爬出来个带把儿的。名字什么都只是一个代称,像魁主就由恩客赐名,那我的名字也是可有可无了。
      更何况爹娘本也没把我放在心上,我从小就是和春华楼里新采买来的小丫头一同在后院受些管教,直到我姐十三了,开始准备及笄初登台,十一岁的我才被爹娘从女孩子里挑出来,甩手又把我丢给宋总教那个魔头!
      我真的没招了!
      我十一岁了!
      我从前学的是琴瑟筝箫!现在让我搞些棍棒刀枪?我都没开过筋骨!那宋魔头说我来晚了你俩居然后悔的不是对我太缺少关爱了而是“要叫他学舞就好了”!
      不行,我要喘不过气来了。
      是亲爹娘吗?
      合着再宠女孩儿也不能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啊?!
      不是说好的都重男轻女呢?
      当然这都是我死后才知道的。
      小小的我在重回男儿身后不久就死了。
      连我姐封后大典都没参加。
      我还挺后悔的。
      早知道一穿男装就死,那我倒是愿意一辈子当我姐的“阿妹”。
      我姐那么好一人。
      算了,她的路还长着呢,我会一直陪着她的。
      ******
      小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娘就是二代魁主,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只是在更衣啥比较私密的时候害怕被人撞见,我一直以为我是病了,或者是个不“正常”的女孩子,特别害怕别人看到我的身体缺陷,特别害怕自己会被赶出春华楼——我知道春华楼里的女孩子都没有爹娘,所以我也带入了我没有爹娘。
      谁能想到我娘还是掌权的!
      我每次都悄悄地躲起来练些乐律,想着长大成为不待客的乐师,那就没人知道我是个残缺的了。
      偶尔,会有前面的姐姐给孟娘些零嘴儿或者小玩意儿,孟娘又会转交给我,说是我“姐姐”给我的。
      我还有个姐姐?
      可我再问,孟娘就不答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魁主在及笄前,都是要保密的。
      还是一个新来的丫头不着道儿,到处打听,嚼我舌根子,被孟娘发卖了,我才知道,原来我和我姐姐,是不能被议论的“贵人”。
      这又是什么规矩。都哪儿跟哪儿啊。让人摸不着头脑。
      要是以后我执掌了问天阁,那我可得……
      咳。
      也晚了。
      待我进问天阁的时候,那里面已经有一个叫云旗的家伙,把宋魔头迷的团团转了。
      宋魔头天天云旗这好那好,不知道还以为云旗是你儿呢。
      真是烦死了。
      那小白脸不就是会打了点吗?
      要是我早来几年、或者再大几岁,我肯定、早晚要把他打趴下!
      还想内定娶我姐?
      痴心妄想!
      瞧着长得比我还像女人。
      我的天仙姐姐可不能跟你!
      走着瞧吧。
      我一定给我姐把好关,物色一个好姐夫!
      ******
      好了好了,我要开始正经说我的故事了。
      也体谅一下我,小时候没人教我读书习字,后来又和武夫一道儿,说话也是粗俗单调了些,可比不上人家的摆文弄墨。从小就没有朋友,后来又装哑巴,再后来死得也早,这一辈子的话可不都堆到这时候说了。
      哦,你说我现在是啥状态?
      我死了呀,死在昔朝建立的第二天。
      厚治元年,二月廿七。
      死后倒是没见着啥小鬼啊来请我过桥,要是真见着了,我可得求着孟婆等一等,把我号往后放放,我得等着我姐,和她一起喝汤。哦,不对,比她快一毫,下辈子再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换我来当大哥。
      又扯远了,我现在也没在天上飘着,就跟正常人一样,立在地上。只不过穿着的是有些奇怪的寿衣,你们也看不见我,我不用吃饭睡觉,还能穿墙,好像和画本子里的“鬼”也差不多。倒是不能飘来飘去,得靠脚走,但是我的脚步又是轻浮的,好像一直在用轻功。哦,对了,我看不见其他的鬼,就我自己。
      我天天就躺在我姐的床上,你们可别告诉她。
      好好好,我知道了,这就讲。
      我一出生的事儿我肯定不记得,我只记得小时候我就是跟着孟娘的。我不知道孟娘具体叫什么,只知道她是需要尊敬的人,她管着我们整个后院所有的女孩子们。每次来新姑娘了孟娘都会先让她们干几个月的杂活儿,要不就是给前面的姐姐们洗衣服,要不就是做饭,或者扫地,等女孩子们长到八岁,就开始“开眼”。孟娘有一套识人秘术,从“姿、音、形、巧”四个方面给女孩子定位,看她是要学舞、奏乐、养颜还是走另外的路儿,这就是女孩子的“开眼”。开完眼后女孩子们分路子,集中起来管教,一直养精蓄锐到十三岁登台、十五岁待客、三十就可赎身或是退回后院当管教娘子,女史一生的高光也就在这几年了。
      我也是干杂活儿一直到八岁,走了“音”路里的最末“乐师”一角儿。
      八岁前我是有朋友的,有个叫英莲的小丫头。
      她比我小个几岁吧,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年龄,我瞧着她身子骨小小的,应是比我小的,我都唤她英莲妹妹。她是家里闹饥荒开不了锅,就把她卖给人当童养媳,那家当家的是个挑夫,女人是街上卖菜的,英莲就跟着奶丈夫又吆喝卖菜,春华楼的人瞧着可怜,又给买回来。她没来前,我是女孩子里面最小的,大家处处让着我,让我很不得劲儿,她来了之后,就有人唤我姐姐了,身后跟着个小跟班儿,别提多带劲儿了。
      我俩在后院也一直干的是轻活儿,摘摘菜、喂喂鸡,偶尔大清扫洗被子的时候再踩踩被子。有的时候我偷懒,我的活儿就是英莲帮我做完的。她说她在上个东家要大清早起来给一家子做饭,然后和大娘去街上卖菜,中午回来先洗碗又做午饭,下午去地里种菜,晚上当家的回来还有晚饭要做——全天背上一直背着自己的丈夫,丈夫哭了闹了还要喂饭擦腚——她觉得她现在的日子清爽多了。
      我倒觉得她太苦了,但是我又懒得说,我倒是乐意有个人帮我干活。
      英莲也很乐意帮我干活。
      英莲帮我干了两年活儿,这期间又来了一个新女孩子,但是感觉不太安生,叽叽喳喳的,后来被孟娘卖掉了。
      姐姐们说是她偷了东西。
      我知道实情。
      我在前院的姐姐时不时会给我些东西,或是些零钱,或是些零嘴,又或是些其他的小玩意,她会托孟娘或者魁主身边伺候的娘子带给后院的我,那一次她教她的管教娘子带信给后院的我。管教娘子不知道我是哪个,只晓得是最小的那个,就想着送到孟娘手里。
      新来那个在孟娘屋子里擦地。
      一听是给最小那个的信,便接过了。
      天杀的,这小丫头跑出楼找茶馆子里说书的念信去了。
      春华楼里是有采买的小厮的,女孩子是不能出楼的,那是犯大忌。
      小丫头听完信真以为自己有个马上要当魁主的姐姐。
      再加上说书先生在一旁鼓风。
      一整个大肆宣扬。
      在从狗洞转回来,又不好意思惊动大家,但是平日里有意无意透露出“小姐”气场,不干活就算了,还偷姐姐们首饰、衣裳,糟蹋完了还嫌弃着道“我姐姐的定是比这好个千倍万倍”。
      她还打了英莲。
      就因为英莲在她前面拿了饭,她不要吃最后一碗,以为自己吃的是剩饭。
      被买回来前你连剩饭都吃不上!
      英莲捂着脸也不敢哭,就红着眼睛痴痴望着自己的脚。
      我气不过揍了小丫头一顿。
      她大嚷着让她姐姐收拾我。
      孟娘来把我们拉开,单独把她带走了。
      走之前她还瞪我一眼,像在说“有你好看”。
      她怕不是以为孟娘要安慰她的吧。
      笑死了,我知道孟娘为什么把她拉走。
      春华楼女孩子们都是干干净净一人,与亲族断了干系、无朋友投奔,有姊妹的也都是二人一起进楼。
      新来的丫头怎得平白冒出个“姐姐”?
      孟娘打听清楚后第二天就把她发卖了。
      随她怎么说,全当疯了。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和英莲睡在一起。
      英莲在哭,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一直轻拍她肩膀。
      她说:“我们不一样,姐姐,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接着我就看她摸黑褪掉了睡裤,牵着我空闲的那只手,摸她撒尿的地方。
      “你看,你和我前东家的弟弟一样,我和你不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英莲暗示我,她是女孩子,我是男孩子。
      可那时的我哪里知道这些?
      我摸到那光滑平坦,还巨柔软的地方,我都懵了。
      我满脑子都是“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我怎么比英莲多长一块肉?
      不对不对,那不像是肉,像是骨头和瘤子。
      我撒尿的地方是凸起来的一条,皱皱的丑丑的,很难看。
      我是个畸形儿?
      我是个怪物?
      我不会被赶出去吧?
      我没爹没娘,只有一个在前院还没上过红花榜的姐姐。
      天塌了。
      我当时也顾不上拍她肩膀了,我吓得迅速收回手,拉着她胳膊要挟她说:
      “英莲,这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否则······否则······
      “否则我就让孟娘把你还回去!
      英莲一听说要把她还给上东家,吓得打起了哭嗝,她双手捂着嘴巴,断断续续地哀求我:“我不说······咯······姐姐姐姐,我不说出去······咳咳,求你,求·······咯”
      “好,乖英莲,只要你不说出去,我就不让孟娘把你还回去。”我又轻拍起英莲的后背,帮她缓缓她的嗝。
      英莲拼命点头。
      好笑的是,我感觉自己好像是那执掌生杀大权的大人物一样,瞧英莲吓得,她也不知道想想,孟娘为啥会听我一个还没开眼还没登台的小娃子的话。
      英莲还是太单纯。
      我还在心里坏笑。
      ******
      这两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我开眼的时候了。
      因着下面没有更小的丫头的,英莲还得再干一年杂活儿,等着新女孩子进来了,她才能开眼。
      孟娘给我定的是“乐师”一角儿,当天我就被我的管教娘子半弦带走了。自此,我就得和同为乐师的姐姐们在一起习乐理了,为了管教方便,我也只能和英莲搬开住。
      英莲给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又落了泪。
      我倒是高兴的,谁不知道开眼之后每个月就有钱拿了。
      后来就是春华楼又来了新人,英莲也开眼了,她走的是“巧”路,我只知道有“绣娘”一角儿,其他角儿就不甚了解了。
      但是英莲因着前些年在前东家劳作把手弄糙了,拿不了细针,显然她就不是绣娘了。
      她被她的管教娘子带走了,我们也就没再见过。
      我每天的日程就是识谱奏乐。
      我看着我的姐姐们一个个被送进前院。
      一直到我十一岁。
      那天破天荒是孟娘来唤我起床的。
      她让我“打起精神来”。
      我还以为哪家贵人看中我,要把我买回家去,像英莲原先那样给人当童养媳去。
      可我乖乖的,从没出过后院啊。
      而且,而且,我和英莲她们不一样,我是个畸形儿!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但是孟娘给我换了一身男孩穿的衣服。
      天蓝色的,怪好看的。
      我正纳闷着,她就牵着我的手带我进了前院。
      那个时候前院的姐姐们还都在睡觉,地上桌上还有些隔夜的污垢没有清理,乱糟糟的,和我平常见的灯火辉煌的前院很不一样。
      孟娘一直带我上了七楼。
      我在六楼到七楼的那个楼梯口死活不愿意上去。
      虽然我对前院知之甚少,但是我知道,春华楼的魁主独占七楼。
      孟娘这是要带我去见魁主。
      毫不夸张,我当时都要吓尿了。
      孟娘倒是一直在安慰我,她说我是“好孩子”。
      接下来我的身体就不由我支配了,一直到进屋后,我隔着珠帘,看到一个穿着轻纱散着发还没梳妆的女人。
      她一看到我,就朝我扑过来。
      她把我揽进怀里,她的香味和身体的温度直接侵占了我的大脑,我的全身。
      我又不能动了。
      她哽咽着。
      “我的儿啊······”
      我懵了。
      这是,这是,我娘吗?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孤儿呢。
      原来,原来我也有娘吗?
      女人抓着我的双臂的手有些用力,我的表情应该很僵硬。
      她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我也同样看着她。
      我看到远山眉薄情目,雪峰鼻海棠唇,她只涂了胭脂,但胭脂遮不住她的憔悴。
      她的眼神空洞,她的肤,惨白如纸。
      我可以清晰看到她脸颊蓝色的痕迹,我也能感受到,她瘦削的手,好像马上就要嵌入我的骨肉。
      我怎么觉得,她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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