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治愈系统》司空小白

8、离港 离开β

　　离开β-7的那天，“夜枭号”泊在第七十二号隐蔽泊位——这是林砚用掉又一个人情换来的位置，靠近废弃维修区，监控盲点，但离主航道远，起飞风险大。
　　出发前两小时，两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林砚把从底层遗民那儿得来的数据芯片备份了三份，分别藏在不同位置。
　　殷泽站在窄小的镜前，镜中映出的脸令人失神——皮肤莹白，眉眼生得太好，线条干净，像用最精细的笔触描过，偏偏眼神是空的，没什么情绪。整张脸有种非人的、近乎完美的平衡感，漂亮，却不生动。像博物馆里陈列的艺术品，或者……一件打磨到极致、尚未染血的兵器。
　　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这张脸，视线落在左臂。衣衫下的左肩连接着银灰色的民用机械臂，像给名刀套了个木鞘。这是他此刻真实的处境——笨拙，残损，亟待修复。
　　而他的右手——完好的、看起来与人类无异的右手——轻轻握拳。皮肤下的纳米合金结构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力量在血肉伪装下涌动——这才是他真正的身体。
　　殷泽的身体充能到了百分之五十八，虽然没满，但激活了基础防御协议和能量护盾模块——只能维持五秒，关键时却能保命。
　　可惜失忆了，左臂也丢了。那条手臂不只是肢体，记忆碎片告诉他，那是“钥匙”，连接着某什么。他想不起来细节，如同隔着浓雾仰望山峦，只见轮廓。
　　“遗忘星的坐标在边境星域，正常航行要六天。”林砚在终端上研究着航线参数，“但我们可以走‘灰径’，能缩短到四天。”
　　“灰径”是非法航线，避开官方航道和监测站，但环境复杂，常有星际尘埃流和残骸带。
　　“你熟悉那条路？”殷泽问。
　　“跑过三次。”林砚没多说，但眼神里的笃定让殷泽安心。
　　穿过半个β-7的生活区到达泊位是场考验。林砚换了身沾着油污的工装，帽子压得很低。殷泽用医疗绷带将机械左臂层层缠裹，伪装成严重受伤，再套上林砚一件宽大的旧外套，掩去身形。
　　白天的生活区人潮拥挤，各种族裔的商贩、工人、旅客混杂，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汗水和陈旧机械的味道。两人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快步穿行。
　　变故发生在穿过中央集市时。
　　殷泽的感知系统先于视觉捕捉到异常——两个热源从侧方快速接近，步态警惕，手部有武器轮廓。“右侧，两人，十点钟。”他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成一线。
　　林砚脚步未乱，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调，自然地带着殷泽拐进旁边一条堆满电子废料的狭窄通道。对方如影随形。
　　通道尽头是死胡同。
　　两人停下，转身。跟踪者也停在了通道口，是蛇鳞的人，穿着工装，其中一个正是几天前在旅馆走廊上查看终端的那人，旁边是个生面孔，手揣在鼓囊囊的外套口袋里。
　　“真巧。”那人笑了，露出黄牙，“找你们好几天了。”
　　林砚把殷泽往身后挡了挡：“让开，我们赶时间。”
　　“蝰蛇小姐想请二位去做客。”另一人上前一步，口袋里的手动了动，“配合点，少吃苦头。”
　　殷泽的机械左手在绷带下微微发热。他瞬间完成计算与评估：通道宽约两米，对方两人一前一后，前方那人右手正移向腰侧。后方那人手还在口袋里，但姿势随时能拔枪。距离、角度、反击路径在脑中清晰成像。
　　“林砚。”他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前方那个交给我，后面那个你处理。”
　　“明白。”
　　没有预兆，几乎同时动手。
　　殷泽动了。他没用绷带缠绕住的左手，只凭完好的右手，动作快得撕裂空气。在黄牙男人指尖刚触到枪柄的刹那，殷泽的手已如铁钳扣住其腕骨，反向一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闷在皮肉里。同一时间，他右腿扫出，膝盖精准顶在对方后腰，那人连哼都没哼全，眼球上翻，烂泥般瘫倒。
　　几乎在同一帧，林砚侧身、滑步，精准避开从后方口袋捅出的电击器尖端，左手肘击，狠砸在偷袭者咽喉。对方后退，林砚顺势夺下电击器，反手摁在其颈侧。蓝光爆闪，人体剧烈抽搐后僵直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殷泽松开手，任由昏迷者滑落。他呼吸平稳，甚至发丝都未乱，那双过分漂亮的蓝眼睛深处，一丝冰冷稍纵即逝。
　　林砚迅速搜身、缴械、封口捆绑，将两人拖进废料堆阴影。
　　“能撑两小时不被发现。”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两人迅速离开通道，重新汇入人群。
　　殷泽快速整理好绷带，遮住左臂。刚才瞬间发力，右臂纳米结构有过载微颤，但应该没被注意到。

　　“前面就是维修区入口。”林砚示意。
　　维修区与生活区之间有一道简易关卡，一个穿着不合身保安制服的老头在亭子里打盹。林砚递上伪造的维修工证件，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地挥挥手。
　　进入维修区后，环境陡然冷清。巨大的废弃飞船骨架像巨兽的骸骨堆叠在两侧，生锈的管道在头顶纵横，地面上油污混合着冷凝水。远处传来零星的电焊声，但看不到人影。
　　两人快步穿行。距离泊位还有五百米时，殷泽倏然止步。
　　“有人。”他看向左前方一艘废弃货船的阴影里，“四个，埋伏。”
　　林砚眼神一冷：“绕不过去？”
　　“两侧都是死路，只能从中间过。”殷泽的感知系统全开，“他们有能量步枪，不是刚才那种小角色。”
　　“蝰蛇果然布了第二道网。”林砚从腰间抽出手枪——不是老式脉冲枪，是一把更小巧的电磁手枪，“
　　“硬闯。你左我右，快速解决，不要恋战。”
　　殷泽点头，看向自己的左手。绷带下，之前充能过载留下的裂缝处，蓝光正不受控制地渗出，越来越亮——这是破绽，也是此刻最好的诱饵。
　　“我打头阵。”他语速快而稳，“你掩护，尽快冲过去，上船。”
　　“你的手——”
　　“撑得住。”
　　不再多言。殷泽一把扯掉绷带，机械左臂暴露，裂缝处的蓝光在昏暗环境中异常醒目。他深吸一口气，激活了最近解锁的能量护盾模块。
　　【护盾生成……持续时长：5秒。】
　　“走！”
　　殷泽率先冲出，身姿矫捷得不像人类，更像一道劈开昏暗的银色闪电。
　　埋伏者开火。能量弹呼啸而来。殷泽不闪不避——他右臂前伸，皮肤下的纳米结构瞬间重组，一层肉眼难辨的淡金色力场瞬间在身前展开。
　　能量弹撞上力场，如泥牛入海，无声湮灭。
　　伏击者显然没反应过来，攻势微滞。
　　这刹那的停滞，对殷泽而言已足够漫长。
　　他再次加速，腿部仿生结构输出功率瞬间提升，身影几乎拖出残影。右手并指如刀，以精准到毫米的力道劈在最近一人颈侧动脉，刚好昏迷。左手的民用机械臂则格挡开另一人仓促调转的枪口，合金手指就势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折，枪械脱手，同时肘击猛撞其肋下，骨头断裂的闷响与惨叫同时响起。
　　林砚紧跟其后，电磁手枪点射，精准击中第三个埋伏者持枪的手，武器抛飞。第四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殷泽眼神瞥过，右手对着那人背影凌空虚握——并非物理接触，而是某种无形的力场远距离操控。逃跑者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脖颈，双脚离地，徒劳挣扎几下便双眼翻白，瘫软下去。
　　林砚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虚空制敌，这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确认四人皆丧失战斗力，目光随即落在殷泽左臂——
　　“手怎么样？”林砚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殷泽低头，皮肤看起来完好，但刚才的能量输出让内部结构微微发烫。他的左臂裂缝处的蓝光大盛，能量泄露加剧：“特殊改造。能量消耗大，不能常用。”他简略解释，将“非人”之处轻轻带过。
　　“明白。”林砚点头，不再追问，“先上船。”
　　最后一百米。

　　泊位就在眼前，“夜枭号”静静停在那里，舱门已经打开，像沉默的救赎。远处，维修区老旧的警报系统被枪战触发，凄厉的声音撕裂寂静。
　　两人冲进飞船，林砚反手关上舱门，扑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响起。
　　“坐稳！”林砚拉下操纵杆，手指在控制台疾风般掠过。
　　“夜枭号”猛地抬升，冲出泊位。几乎同时，两艘蛇鳞的轻型追击艇从侧面包抄过来，能量炮已经开始充能。
　　“抓紧了！”林砚猛推操纵杆，飞船一个急转，贴着废弃船壳的缝隙钻了过去。追击艇被巨大的障碍物阻挡，慢了半拍。
　　但前方还有一艘——更大的拦截舰，正从主航道方向缓缓转向，舰首炮口已经对准了他们。
　　“坐好。”林砚的声音异常冷静。他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切换成手动模式，“我要玩点花的。”
　　殷泽扣紧安全带。他看向舷窗外，拦截舰的炮口开始聚能，刺目的白光越来越亮。
　　就在能量炮即将发射的刹那，林砚突然关闭了飞船的主引擎。
　　“夜枭号”瞬间失速，在惯性下向着下方密集的残骸带坠落。就在这失重的一刹，拦截舰主炮的光束擦着飞船顶部掠过，击中后方一艘废弃货船。
　　火焰和碎片在天空中绽放。
　　林砚在坠落三秒后重新点火，引擎咆哮，澎湃动力输出，推动飞船从爆炸火焰的下方惊险钻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β-7的外层空间拦截舰转向不及。追击艇虽追了上来，但林砚操控着“夜枭号”在密集的残骸带中穿梭，轨迹诡谲多变，如同游鱼戏于礁石之间。几次惊心动魄的贴边飞行后，终于将尾巴彻底甩脱。
　　当飞船彻底脱离β-7的引力范围，跃入稳定的亚空间航道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殷泽靠在副驾驶座上，机械左臂的裂缝还在渗着蓝光，但已经减弱。他感觉系统能量掉到了百分之四十一，刚才那一战能量泄露严重。
　　林砚检查了一遍飞船状态，确认没有追兵，这才解开安全带，走到殷泽身边。
　　“手给我看看。”
　　殷泽伸出左臂。裂缝长约五厘米，边缘的合金有熔化的痕迹，内部的能量回路隐约可见。
　　“能量泄露，但核心回路没受损。”林砚从医疗箱里拿出特制密封胶，蹲下身。他用棉签小心清理创面，动作轻缓专注，与刚才驾驶飞船时那个凌厉果决的飞行员判若两人。
　　殷泽垂眸看着他。林砚额发被汗浸湿，贴在轮廓深刻的额角。驾驶舱仪表盘的冷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道旧疤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此刻却莫名柔和。
　　“刚才……谢谢。”殷泽开口。
　　林砚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谢什么？没你开路，我们冲不出来。”
　　“是你带我冲出来的。”殷泽顿了顿，看向主驾驶座，“而且你的驾驶技术……很好。”
　　林砚终于抬眼，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道疤随之牵动：“战场上学的。我父亲教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怀念。
　　密封胶凝固很快，裂缝处的蓝光被遮盖，只留下一条深色的痕迹，像伤疤。
　　“好了。”林砚起身，“能撑到遗忘星。到时候再找专业设备彻底修复。”
　　殷泽活动了下手臂，功能基本正常，只是能量输出有些迟滞。
　　林砚走回驾驶座，调出星图。遗忘星的坐标在屏幕边缘孤独闪烁，像一粒被遗落的尘埃。
　　“四天。”他说，“四天后，或许就能知道一部分真相了。”
　　殷泽望着那颗遥远的星点，又看向林砚挺拔而沉默的背影。
　　这个人，几天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成了他在这茫茫宇宙中，唯一可以并肩前行的同伴。
　　不，不只是同伴。
　　是什么呢？殷泽还没想清楚。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当林砚说出“我们”这个词时，自己胸腔深处那片冰冷的、属于兵器的寂静荒原上，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角。
　　像冰层下的水流，开始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涌动起来。
　　“夜枭号”在亚空间航道中平稳航行。舷窗外是流动的光带，五彩斑斓，却又虚无缥缈。
　　就像他们追寻的、掩埋在时光与谎言下的真相。
　　就像他们之间，悄然生长的、尚未命名的羁绊。
　　前路依旧笼罩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