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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私语   “夜枭 ...

  •   “夜枭号”在亚空间航道中航行的第三天,林砚忽然开口:“出去看看?”
      殷泽从堆满数据的光屏前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没聚焦:“看什么?”
      “玫瑰星云。”林砚调出导航图,指尖轻点,“再过二十分钟,我们会经过它边缘。亚空间航行虽然快,但外面的景色在跃迁窗口期才能看见——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殷泽关掉屏幕。他正在尝试解读从β-7工作站带出来的贝努星文,进展缓慢,那些文字像碎玻璃,每一片都锋利但拼不出全貌。
      “好。”他说。
      林砚设置好自动驾驶,起身走向飞船中部的观察舱。那是“夜枭号”上最小的舱室,只有一个半圆形舷窗和两张并排的固定座椅。平时堆着杂物,但林砚显然提前收拾过——杂物被清到角落,椅子擦干净了,甚至舷窗玻璃都擦得透亮。
      两人坐下。飞船平稳航行,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作为背景音。
      起初舷窗外只有亚空间航道标志性的、流动变幻的光带,看久了难免单调。殷泽望着那些光,零碎的记忆里似乎也有类似景象——不是这样安静地坐着看,而是……站在某种高处,冷静地注视舰队化为流光,没入黑暗。
      他摇摇头,甩掉那些模糊的影子。
      然后,玫瑰星云出现了。

      起初只是舷窗边缘一抹极淡的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水彩,在深黑的天鹅绒上无声洇染。随着飞船前行,那抹粉迅速扩大、加深,蔓延成铺天盖地的瑰丽星云。粉、紫、红,层层晕染,云气缓慢旋转,中心处有年轻恒星诞生的炽白光芒,像藏在花瓣里的蕊。
      真正的玫瑰,不会有这样磅礴与静谧的美。
      殷泽屏住了呼吸。他的感知系统自动开始分析:星云成分、密度、恒星形成速率……但他关掉了那些分析模块,只是用“眼睛”去看。
      “很美。”林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殷泽应道,目光没离开舷窗。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星云缓缓旋转,光芒在舷窗玻璃上投下淡红色的光晕,把他们的侧脸都染上暖色。
      “我小时候,”林砚忽然开口,“父亲带我去看过一次星云。不是这个,是另一个,叫’鲸鱼之泪’。那时候我才七八岁,趴在观测站的玻璃上,整整看了三个小时,饭都不肯吃。”
      他顿了顿,像是沉入回忆:“父亲说,星云是宇宙的伤口,也是新生。恒星死去,把物质抛向太空,那些物质慢慢聚拢,在引力作用下,又诞生新的恒星。”他转过头,看向殷泽,“就像……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殷泽侧过脸看他。林砚的脸在星云光晕中显得柔和,眼神里有追忆的温柔。
      “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殷泽问。
      林砚想了想:“严厉,但公正。他总说,军人最重要的不是杀敌多少,是知道为何而战。”他笑了笑,“我十几岁时叛逆,觉得这话老土。后来上了战场,看见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同袍,才懂了他的意思。”
      殷泽沉默。他没有这样的“父亲”可以回忆。在那些小世界里,他有过不同的亲人,但那些人都……留下的都是坏东西,即使如此这些记忆也随着不停的穿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你呢?”林砚问,“关于过去,想起什么了吗?”
      殷泽摇头:“只有碎片。像你刚才说的星云——零散的物质,聚不拢成完整的星球。”
      “慢慢来。”林砚声音温和,“记忆这种事,急不得。”
      两人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不显尴尬,反而默契又和谐。窗外的玫瑰星云逐渐后退,边缘的云气被飞船甩在身后,光芒渐淡。
      “林砚。”殷泽忽然叫他。
      “嗯?”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殷泽看着窗外渐远的星云,“不只是因为想查清战争真相吧?”
      林砚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
      “一开始,确实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想知道真相,想获得证据。而你的出现,可能是一条线索。”
      “现在呢?”
      “现在……”林砚转过头,看舷窗外的光已暗,舱内只剩仪表盘幽蓝的微光,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睛,“现在我觉得,帮你找回你自己,和我找回真相,可能是同一件事。”林砚的声音很认真,“而且……我不想看你一个人。”
      殷泽的心脏——或者说,那个模拟心脏功能的核心动力炉——突兀地、轻轻地震颤了一下。不是系统故障,是某种陌生的情绪反应。
      “之前那些时光,虽然我记不起细节,”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但我总是一个人,我习惯了。”
      他停了停,几乎微不可闻地补了一句:“但这次…”
      这话说得很轻,几乎被引擎声吞没。但林砚听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触,而是将自己的手,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扶手上。距离殷泽垂在身侧的右手,不过几厘米。
      殷泽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一只握过枪、修过机械、救过人的手。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也放在扶手上,距离林砚的手只剩一指宽。
      皮肤的温热,透过指尖精密的模拟触感层,清晰地传递过来。
      有点烫。
      “好。”殷泽声音清晰起来,像在回应第一句话,“找回真相。”

      窗外,玫瑰星云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亚空间航道重归单调的光带。但观察舱里的空气,有什么不一样了。
      林砚没收回手。殷泽也没有。
      就这样并肩坐着,手与手之间隔着呼吸可触的距离,像某种悬而未决的约定,又像心照不宣的靠近。
      过了很久,林砚才轻声说:“该回去了。还有一天就到遗忘星。”
      “嗯。”
      两人起身,离开观察舱。回到驾驶舱时,殷泽的视线扫过中控台——能量读数稳定,航线正确,一切正常。
      可他自己心里,某处却不太“正常”。那种陌生的悸动,像星云留下的余温,固执地持续着。
      他看向林砚。那人已坐回驾驶座,重新检查参数,侧脸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航程中一次平常的歇息。
      殷泽在副驾坐下,重新打开数据屏。那些贝努文字依旧破碎艰涩,但他的注意力却难以集中。指尖划过屏幕,字符溜走,没留下多少痕迹。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林砚说“不想看你一个人”时的眼神。
      是扶手边那咫尺之遥的温热。
      是……那种陌生的、无措的、挥之不去的悸动。
      他关掉数据屏,看向舷窗外。亚空间的光带无声流淌。
      “林砚。”他又叫他。
      “嗯?”
      殷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想通了什么。
      “如果……”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如果到了遗忘星,找到的真相……很残酷呢?”
      殷泽偏头“比如,贝努星系真的是侵略者,或者,我……曾经是战场上纯粹的杀戮兵器。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在β-7的深夜里,在充电时的眩晕中,在记忆碎片闪现的瞬间。
      “你呢。”林砚反问道,语气仍然平静温和。
      “我不知道。”殷泽诚实地说,“但如果真是那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所以,你会怎么办?”
      林砚转过座椅,面对着他。驾驶舱幽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复杂,但清晰。
      “我会带你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离开风暴中心,去别的地方。宇宙很大,总有容身之处。”
      这话说得简单,但殷泽听出了重量。离开,意味着林砚要放弃在这里的一切——人脉、资源、还有为父亲复仇的可能。
      “不值得。”殷泽摇头,“为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砚转回身,手指重新落在控制台上,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滥杀的人。”林砚操作着界面,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你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东西。即使在β-7动手时,你下手也有分寸。”
      殷泽怔住。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些。
      “杀人机器不会手下留情。”林砚补充道,像在做一个结论,“但你会。所以,我相信你。”
      信任。又是这个词。
      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殷泽系统深处某把生锈的锁。冰封的湖面,悄然裂开第一道细缝。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用。”林砚调出遗忘星的初步扫描数据,研究着接下来的行进方案。

      那天晚上,殷泽躺在休息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屈伸。
      系统能量储备:45%。记忆碎片依旧散乱。
      他闭上眼睛,想起玫瑰星云的光,想起林砚的手,想起那句“我带你走”……交织成一片陌生的暖意,包裹住核心深处常年不化的冰冷。
      然后,第一次,在没有疼痛、没有追捕、没有生存压力的夜晚,安稳入睡。
      驾驶舱里,林砚调暗了灯光。他看着导航图上逐渐接近的遗忘星坐标,又偏过头,目光掠过休息舱紧闭的门。
      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
      玫瑰星云已经远去。
      但有些东西,恰似星云中心孕育的新生恒星,刚刚开始积聚光芒,等待绽放。

      蝰蛇回到β-7的蛇鳞据点时,右眼的机械义眼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被林砚最后一波诱爆的碎片擦伤的结果。她的三个手下跟在身后,同样狼狈,其中一人手臂吊着,渗血的绷带没来得及换。
      据点设在生活区深处一家倒闭的赌场地下室,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消毒水和旧地毯的霉味。通讯屏亮着,屏幕那头是个模糊的影子,只有轮廓,没有面孔。
      “任务失败。”蝰蛇没找借口,直接汇报,“目标在维修区攻击了我们的人,然后乘‘夜枭号’逃离。追击艇和拦截舰都没拦住。”
      屏幕上的影子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响起:“林砚的飞行技术,在战争期间就有记录。他能逃脱,不意外。”
      蝰蛇的手指收紧。她想说“如果再给我两艘船”,但没说出口。失败就是失败,在蛇鳞,借口没有价值。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电子音问。
      “初步追踪显示是朝边境星域跃迁,具体坐标被干扰了。”蝰蛇调出数据,“但根据‘夜枭号’的燃料储备和补给习惯,他们最可能的目的地是M33星带一片。那里有黑市补给点,而且……有他们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那里一直环境恶劣,人烟稀少,不少清洗行动中的漏网之鱼都藏在那边。”
      “是的。”蝰蛇点头,“我们可以启动M33星带的暗桩,一旦有消息,我可以立即实施围捕。”
      屏幕上的影子似乎在思考。几秒后,电子音再次响起:“不用追了。”
      蝰蛇一愣:“大人?”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影子缓缓说,“研究院那枚手臂还在我们掌控中,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目标,迟早会自投罗网。现在主动追捕,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可是——”
      “蝰蛇。”电子音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但透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的任务是回收目标,不是追杀林砚。既然他们主动朝着手臂的方向移动,那我们就等着。守株,待兔。”
      蝰蛇咬了咬牙,但最终低头:“是。”
      “另外,”影子补充,“研究院那边的安保再加强一倍。尤其是那只手臂的保管室。如果这个目标真的是001号,那么按照档案记载,现有防御根本挡不住他。”
      “明白。”
      通讯切断。屏幕暗下去,地下室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微弱嗡鸣。
      蝰蛇站在原地,右眼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她想起在维修区通道里,那个叫殷泽的年轻人动手时的样子——快,准,狠。那种战斗本能,像是刻在基因或程序里的。
      还有那诡异的隔空制敌能力。
      蝰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转身,看向三个手下:“通知下去,所有在M33星带的暗桩启动待命状态。一旦发现‘夜枭号’踪迹,立刻上报,但不准擅自行动。”
      “是。”
      “还有,”蝰蛇走向出口,“给我准备一艘飞船。我要亲自去那边。”
      “大人不是说……”
      “大人说守株待兔。”蝰蛇回头,机械义眼红光更盛,“但没说不准提前在树下,挖几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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