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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响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像两只鼹鼠,藏在底层锈蚀的腹腔里,靠林砚事先藏在安全屋的压缩干粮和净化水片对付。
      底层并非完全死寂,也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有自己的一套生态系统:废弃的水循环系统还能产出少量可饮用水;一些角落长着能在微弱光照下生存的苔藓类植物,虽然味道苦涩,但能充饥。
      第三天晚上,他们就遇到了另一拨地下“遗民”。
      那是林砚和殷泽在底层谨慎探索,想要找到更多遗迹时,发现的一条隐蔽管道,里面有极其微弱但持续的水流声。他们侧身挤进去,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管道里爬行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隐约透出一点非自然的光晕。
      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利用旧通风井改造的、约莫二十平米的洞穴。墙壁上歪斜地嵌着几盏用废弃电池驱动的自制小灯,光线昏黄但稳定。三个人围坐在中央一个用破损反应炉零件改造成的“炉子”旁,上面架着一个豁了口的合金锅,正咕嘟咕嘟煮着一锅浓稠的、颜色可疑的糊状物。
      听到动静,三人反应极快。背对入口的女人猛地转身,手中已握住一根磨尖的金属管;侧面的年轻人抓起放在手边的重型扳手;而正对入口、年纪最大的男人只是缓缓抬起眼,手里搅拌糊状物的木棍都没停,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锋,瞬间锁定了林砚和殷泽。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砚率先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动作慢而清晰。“路过,”他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没恶意。”
      男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尤其是林砚嘴角的疤和殷泽的机械左臂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们身上虽沾满灰尘但质地尚可的衣物。“蛇鳞的狗,不长你们这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也不是底下常住的耗子。逃下来的?”
      “避避风头。”林砚点头,承认得干脆。
      男人示意同伴放下武器,用木棍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金属板:“坐。”另外两人虽未完全放松,但也稍稍放下了架势,只是眼神依然警惕。
      锅里的糊状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有点像锈水煮烂的苔藓混合了劣质蛋白块。年轻女人盛了三碗,默默推到新来的两人面前。碗是切割过的罐头壳。
      殷泽没动,林砚倒是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面不改色。“谢了。”他说。
      “你们在这儿多久了?”林砚放下碗,问。
      “多久?”男人嗤笑一声,用木棍敲了敲地面,“时间在底层没有意义。太阳升落轮不到我们看,年头只在肚子里过。”他凌厉的眼睛看向林砚,“为什么下来?犯事了?欠债了?还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被追捕。”林砚言简意赅。
      男人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一样”他用木棍指了指自己,又划向同伴,“只不过追捕我们的人,穿着军装,拿着正规文件,名正言顺。”
      殷泽抬起眼:“你们是军人?”
      “曾经是。”接话的是那个年轻女人,她声音很低,带着常年少说话的干涩,“第七舰队,’信天翁号’突击舰。战争结束后……我们成了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林砚正在拨弄碗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第七舰队?”他抬起眼,“我父亲在第三舰队。”
      男人沉默了。炉子上的糊状物咕嘟咕嘟冒着泡。许久,他才开口:“战争最后阶段,很多事情不是表面那样。敌方舰队突然大规模失效,我们以为是胜利,但其实是……另一场清洗的开始。”
      “清洗谁?”殷泽问。
      “知道太多的人。”年轻女人接过话头,语速加快,像是憋了太久:“知道战争胜利的真相其实是对方自毁导致的意外;知道某些势力趁机内斗,抢夺资源;知道有些伤亡不是敌人造成的,是自己人下的手。”
      她看着殷泽:“那些人战后都’失踪’了,或者’意外’了。档案被销毁,部队被打散重组。我们几个,是侥幸漏网的。”
      又转向林砚:“而你父亲,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被灭口的。”
      殷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林砚的背脊挺直了,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得像暴风雨前最浓重的云。
      “是赫塞斯,对吗?”林砚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
      “我们没有证据。”男人摇头:“但战争结束后,谁爬得最快,吃得最饱,手里还多了些……本不该存在的技术。诺亚星系的科研水平,根本达不到那种程度。”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殷泽感到自己左肩接口处传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共鸣的刺痛。
      他和林砚对视一眼。他们都想到了蛇鳞,想到了贝努星系。
      “所以你们躲在这里。”林砚说。
      男人苦笑,“躲在这里,等死。”
      说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摸索了很久,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和绝缘胶带层层包裹的小物件,拆开,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的数据芯片。
      “但也是等一个机会。我们有个战友,技术兵,脑子活。战争快结束时,他察觉到不对,偷偷备份了一些东西。战后他偷偷将自己运作到了’遗忘星’的一个偏僻研究站。他手里,有更直接的东西——关于战争真正的起因,关于……与未知文明的接触。”
      他将芯片递向林砚。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这里有研究站的坐标,还有通行密钥,更重要的是里面有我们掌握的全部证据。我们走不了了,但你们可以,我看得出来。”
      林砚没有立刻接:“为什么给我们?”
      男人看着他,昏黄的光线下,那双沧桑的眼睛竟闪过深意:“第一,因为你父亲是个好人。别紧张,孩子。我曾是少将,有幸在宴会中见过你们一家三口。你父亲当年力主调查真相,为此得罪了不少人。虎父无犬子,我信这血脉里的东西。”
      旁边的年轻女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男人抬手止住。
      “第二,”男人继续道,目光转向林砚,又扫过殷泽,最后回到林砚脸上,“你是’守望者’的人,对吗?”
      林砚眼神微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男人却像是得到了答案,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苦涩的暖意:“几个月前,我们快饿死的时候,有人通过底层废弃的物流管道,丢下来几箱过期的军用压缩粮。箱子上没标记,但包装方式……是’守望者’的风格。这底下,受过这点恩惠的,不止我们。”
      女人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如果是’守望者’,那可以托付。”
      林砚这才伸手,接过那枚芯片。很轻,又似乎重逾千斤。
      炉子里的火渐渐熄灭。黑暗重新笼罩。
      离开前,林砚把身上大部分营养棒和一半信用点留给了他们。男人没推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小心。赫塞斯的人无处不在。”

      回仓库的路上,两人很久都没说话。
      直到安全屋厚重的伪装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林砚才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摊开手掌,那枚芯片静静躺在掌心,边缘磨损得发亮。
      “去遗忘星。”他说,声音不高,却坚定。
      殷泽点头:“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晚上。我想办法弄到出港许可,你准备一下。”林砚在床边坐下,手指摩挲着那枚旧芯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砚。”殷泽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嗯?”
      “你受过伤。”
      “什么?”林砚有些没反应过来。
      殷泽指了指他的左侧腹部,
      林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他意识到殷泽在刻意发起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嘴角自然地上扬:“这个么,不算重,但足够让我躺了三个月,错过最后一场战役。”
      他说得平淡,但殷泽听出了别的。错过战役,对军人来说,或许比受伤更难受。
      林砚抬起头,看向殷泽,深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异常明亮:“我父亲死在957年冬,首都星防御战。指挥舰被被精准击毁,尸骨无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他最后发来的讯息只有一句话:‘不要相信他们’。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懂了。他们是那些坐在安全后方,用士兵生命换政治筹码的人。战争结束后,那些人成了英雄,拿到了勋章、获得了晋升。而我父亲的名字,只在阵亡名单上占了一行。”
      殷泽静静地听着。他似乎能理解这种被背叛、被利用的愤怒与不甘,这与他曾经无数个小世界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有可悲的相通之处。

      那天夜里轮到殷泽先守夜。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锈迹,抬起自己的机械左手,金属手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色泽。老陈说得对,这条手臂很粗糙,关节处的磨损明显,掌心有划痕。但此刻在他眼里,它不只是一条机械臂。
      它是证据。证明他们之前看到的可能是真的。
      和他残缺的记忆、体内流淌的异常能量一起,构成了指向某个惊人真相的线索。贝努星系,流亡者,寻找家园……如果遗忘星上的证据能拼凑出另一幅图景,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是带来毁灭的兵器,是无家可归的遗民,还是……某个早已湮灭文明留下的、最后也最沉重的火种?
      左肩接口处还有微弱的刺痛,神经和机械在缓慢地、笨拙地磨合。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的混沌深处打捞更多碎片。只有零星的画面:炽烈的光,崩塌的星辰,还有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响——
      “活下去…”
      是谁的声音?他不记得。
      他睁开眼,安全屋里一片昏暗。β-7太空城永不熄灭的、来自上层的模糊光晕,透过极其隐蔽的缝隙渗入一点,给黑暗染上微不足道的淡薄颜色。在这法律与道德都难以触及的底层,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守着不容触碰的秘密。
      林砚守着父亲死亡的真相和复仇的誓言。
      而他,守着自己空白的过去和充满威胁的现在。
      机械左手的手指动了动,像在摸索答案。
      夜还长。答案还远。
      但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得先学会用自己这个兵器,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活下去。

      轮到林砚守夜了。
      他坐在门边的阴影里,手中紧握着父亲的军牌——一块磨损严重的金属片,边缘已经光滑。
      别信那些光鲜的胜利宣言,别信那些虚伪的英雄叙事,别信那些高高在上、操弄命运的人。
      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的真实。
      比如手中这枚军牌的重量。
      比如……身边这个人,哪怕他笼罩着未解的谜团,背负着致命的悬赏。在这一片泥泞的黑暗里,他们成为了彼此唯一能抓住的、具象的“真实”。
      林砚侧过头,看向床上殷泽安静的睡颜。年轻人的轮廓在稀薄的光线中柔和下来,呼吸平稳绵长,那只粗糙的机械手搭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曲。
      一种从未有过的决心,在心里生根。
      安全屋外,底层无边无际的黑暗依旧如潮水般涌动,远处废弃管道的呜咽似有若无,如同无数未能安息的魂灵在低声絮语。
      而在这个由钢铁与尘埃构筑的小小方舟里,两个人,两个被战争与阴谋重塑了命运的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遗忘星。
      那里或许有真相的残片,有通往过去的钥匙。
      而前路,无论多么晦暗未明,他们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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