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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地下 仓库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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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大得像巨兽的腹腔,穹顶高悬在昏暗里,几乎看不见。仅有的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投下的模糊光晕,反而衬得四下阴影更浓。空气凝滞,厚重的铁锈味混杂着经年累月的霉腐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远处,规律的滴水声敲打着金属,伴着某种老旧机械苟延残喘般的嗡鸣——大概是废弃前环境维持系统的最后一点惯性,固执地对抗着彻底的死寂。
林砚领着殷泽,脚步落在积尘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仓库最深处一堆不起眼的废弃货柜前,伸手在某处隐蔽的卡榫上一按一推,一扇伪装成柜门的厚重隔板无声滑开。里面是个不大的空间,比β-7那间旅馆房间稍大,一眼能望到头:一张简易的可折叠床,一个锈迹斑斑的储水罐,最深处甚至有个用旧零件拼凑的小工作台,上面工具码放得异常整齐。
“这是我以前的一个安全屋。”林砚打开应急灯,“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可以在这里躲几天。”
殷泽放下手里的箱子,环顾四周。粗糙,简陋,但布置得实用且隐蔽。墙壁是厚重的合金,隔绝性好。他走到墙边,完好的右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金属,屏息凝神。感知系统如同水波般悄然扩散,反馈迅速而清晰:周围五十米内,除了几只啮齿类小生物的热源,再无其他活物大型能量反应。
暂时安全。
“蛇鳞会找到这里吗?”他问。
“可能性很低。”林砚坐下来,开始检查武器,“底层太大了,而且环境复杂。他们要搜到这里,至少得调动上百人,花上好几天。蛇鳞讲究效率,不会为了一个还没确定的悬赏目标,下这种血本。”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不会。”
殷泽在他对面坐下。应急灯的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接下来怎么办?”殷泽问。
“等。”林砚说,“等蛇鳞在β-7的搜索无果,等他们放松警惕,或者等他们被其他事情牵制。然后我们找机会离开。”
“离开后去哪儿?”
林砚抬眼看他:“你想去哪儿?”
殷泽沉默。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空茫的记忆深潭,连涟漪都泛不起。他想去哪儿?他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寂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我想找到我的手臂。”最后他说,“还有……我想知道真相。关于战争,关于悬赏,关于我。”
林砚看着他。少年坐在昏黄的光晕里,背脊挺直,蓝色的眼瞳深处像封冻的湖,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燃烧。那份迷茫下的执着,异常清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我陪你找。”林砚说。
这话说得很轻,但殷泽听出了分量。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角落一个嵌在墙里的金属储物柜前,摸索着打开,翻找了片刻。他从里面拖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他把箱子放在小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六块高能电池,深蓝色外壳,接口闪着暗金光泽。军用剩余物资,保养得很好。
“C区老渠道囤的货,信誉不错,价格也公道。”林砚合上箱子,“够你用一阵了。”
殷泽的目光从电池移到林砚脸上:“多少钱?”
“不急。”
“我必须还你。”殷泽坚持,带着一种不愿亏欠的固执,“机械臂,机械师的人情,还有这些电池……我不能欠你这么多。”
林砚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下嘴角,那道疤随之牵动,像是一种无奈的纵容。:“那就当投资。投资你这条命,我觉得值。”
这话说得随意,但殷泽听出了别的意味。
他沉默下来,伸手触摸电池外壳。冰凉坚硬,但指尖能感觉到内部沉睡的能量——像蛰伏的巨兽在呼吸。
“你需要接入电源接口,但过程可能会有风险,民用线路承受不住这么大功率,得用专用设备。”
林砚顿了顿,“夜枭号上有。船上有个小型维修间,电源是独立改造过的,能输出高功率。”
“什么时候去?”
“不急。蛇鳞肯定已经监视了泊位区,我们现在一出现就会被发现。”林砚环顾房间,“就在这里。”
殷泽一愣。
“房间里有独立的水循环系统和备用电源接口,我可以临时改装,接入高功率线路。”林砚已经开始行动,从工具包里拿出绝缘胶带和几根特制的粗导线,“但你要快。高功率充电会产生能量波动,虽然很微弱,但如果蛇鳞带了高敏探测器,可能会捕捉到异常。”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你在为什么设备充能,但一块电池标准时间两小时。”林砚蹲下身,开始拆卸墙角的电源面板,手指稳定而迅速,“别贪多。一个半,最多两小时,必须停。”
殷泽看着他专注的侧影,那些繁杂的线路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零件,被重新编排、连接。忽然问道:“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林砚手下没停:“战争期间学的。前线补给经常出问题,得自己修设备、改线路、甚至拼凑武器。生存技能。”
十分钟后,改装完成。林砚把一根特制线缆连接到电池箱,将末端接口展示给殷泽:“把充能口接到这里就行。”
就在这时,殷泽的感知系统突然发出警报——不是声音,是意识层面的反应。
“有人来了。”他压低声音,“四个,从东侧通道过来,距离两百米,正在接近。”
林砚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殷泽话音落下的同时,精准地熄灭了应急灯。仓库瞬间被绝对的黑暗吞噬。两人迅速移动到货柜侧面阴影处,屏息凝神。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拖沓,夹杂着含混不清的笑骂和喘息。
“……那批货绝对在下面,我亲眼看见的……”
“老鬼藏东西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一个个找……”
不是蛇鳞那种训练有素的整齐步伐,更像是底层的流浪者,或者拾荒者,带着蛮横和侥幸。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顿片刻,然后渐行渐远。
殷泽松了口气。但就在此时,他的感知系统捕捉到了另一个信号——很微弱,但清晰。
是能量信号。和他同源的能量信号。
来自仓库深处,更下面的地方。
“林砚。”殷泽在黑暗中小声唤道。
“嗯?”
“这下面……还有东西。”
同一时间,β-7上层住宿区。
代号“蝰蛇”的女人站在304房间门口,机械义眼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床铺凌乱,桌上留着半罐水,卫生间里有改装电源的痕迹。
她冷笑一声,转身看向手下:“人跑了。但跑不远。”
“要追吗?”手下问。
“追。”蝰蛇走向走廊,“但不用急。β-7只有那么几个出口,泊位区我们的人已经守住了。他们要么躲在这里的某个角落,要么试图硬闯。”
她走到窗边,看向下方错综复杂的通道网。
“发布二级悬赏。”她说,“提供有效线索的,赏金翻倍。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那个疑似悬赏对象……还有他身边的那个飞行员。”
手下点头,开始操作终端。
蝰蛇的机械义眼红光闪烁,调出刚才扫描到的房间残留数据。能量波动曲线异常,有明显的高功率充能特征。
“他们在充电。”她喃喃自语,“为什么这么着急充能?是在为武器充能准备突破封锁圈……还是……”
她立即下令让泊位区的人提高警戒,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需要她打起精神来应对了。
蝰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意思。这场猎杀,开始有点意思了。
她转身离开房间,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狩猎继续。
而猎物,已经钻进了更深的迷宫。
仓库深处的能量信号很微弱,像心跳,隔着一层厚厚的胸壁传来。
殷泽的手按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感知系统全开。信号来自正下方,大约二十米深,规律脉动,频率和他充能时的波动几乎一致——同源。
“下面的确有东西。”他抬起头,看向林砚。
林砚已经拿起了便携照明灯:“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确定。但能量特征和我……我的改造部分类似。”殷泽顿了顿,“可能是贝努星系留下的东西。”
林砚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下变得锐利:“下去看看。”
他们没有专业挖掘设备,但仓库角落堆着废弃的维修工具。林砚找到一把还能用的等离子切割枪,能量只够断续工作几分钟。殷泽的机械左手现在力量足够,两人配合,花了半小时,在仓库最深处的地板上切开了一个勉强能容人通过的洞口。
下面不是泥土,而是另一层废弃结构——更早年代的维修通道,早已被遗忘。灰尘像灰色的雪,在手电光柱中飞舞。
两人顺着绳索滑下去。
脚下是厚厚的积尘,空气陈腐,带着铁锈和臭氧的混合气味。通道狭窄,两侧墙壁上残留着老式管线和标识牌,文字已经模糊不清。
殷泽走在前面,感知系统像雷达一样扫描四周。信号越来越清晰。
“左转。”他低声说。
通道尽头是一扇密封门,门锁早已锈死。林砚用切割枪熔开门栓,两人合力推开。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都顿住了。
是个小型工作站。大约五十平米,布局简洁:控制台、几个休眠舱一样的装置、还有墙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接口。所有设备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整体保存完好。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悬浮着一个淡蓝色的全息投影核心,虽然光芒黯淡,但仍在运作,投射出一片破碎的星图碎片。
星图上,三条蛇互相缠绕的标志若隐若现。
蛇鳞的符号!
“是蛇鳞吗……应该不是,很可能蛇鳞不仅利用了贝努星系的技术,还盗用了他们的符号。”林砚低声分析到。
殷泽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拂去灰尘。按键上的文字不是诺亚星系通用语,是另一种更流畅、带弧度的文字。他不认识,但手指触碰时,系统底层某种程序被激活了。
控制台亮了起来。
不是完全启动,只是几盏指示灯开始闪烁,屏幕跳出一行行滚动的字符。殷泽盯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眼熟——不是在哪儿见过,是“感觉”熟悉,像母语。
“你能看懂?”林砚走到他身边。
“一部分。”殷泽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移动,“这是……日志记录。贝努舰队的一艘侦察舰,曾在这里短暂驻留。时间……是两年前。”
“他们来干什么?”
殷泽努力解读着字符:“勘察环境,评估资源,建立……前哨站?”他皱眉,“但记录中断了。最后一条信息是:’遭遇未知干扰……中止……撤离。’”
“然后发生了什么。”林砚环顾房间,“以至于这里被遗忘了。”
殷泽走到休眠舱前。舱盖透明,里面空空如也,但内壁上有些残留的痕迹——不是灰尘,是某种胶状物质的干涸印迹,像曾经有生物体在里面待过。
“他们在这里生活过。”殷泽说,“短暂地。”
“为什么离开?”林砚问。
殷泽摇头。日志里没写。
他们在工作站里搜索了一个小时。大部分设备已经彻底失效,只有那个全息投影核心还在勉强运作,但存储的数据严重损坏,只能看到零星的星图碎片和几段断续的音频记录。
其中一段录音是个男声,说的是贝努语,声音疲惫:“……第七次接触尝试失败。他们不相信我们只是寻找家园……我们被当成了入侵者……”
另一段是女声,更年轻些,带着绝望:“母星信号消失了。我们回不去了……”
最后一段只有几个词,被杂音淹没大半:“……必须前往……唯一的希望……”
然后,寂静。
殷泽关掉录音。工作站里只剩下灰尘漂浮的细微声响。
“他们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林砚轻声说。
殷泽没说话。他心里某个地方在抽痛。不是记忆的痛,是共鸣的痛——那种被误解、被围剿、最后无处容身的痛。
两人带着收集到的少量数据芯片离开了工作站。回到上层的仓库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β-7的模拟夜晚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