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4、青梅 殷泽回了寝 ...
-
殷泽回了寝殿,那股燥热仍缠着他不放。
他解了披风,坐在榻边运功。真气刚在经脉里走了一周,丹田就猛地一痛——灼烧感,只觉得热。
他闷哼一声,正准备解开衣领。
门被轻轻叩响。
“谁?”
“我。”门外传来温和的嗓音,“墨尘。”
殷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进。”
门开了,墨尘端着个白瓷碗进来,碗里热气腾腾,飘着淡淡的药香。他走到榻边,将碗放在小几上,目光落在殷泽苍白的脸上。
“方才议事时就看你不大对劲。”墨尘坐下,拿起碗递过去,“新调的安神汤,喝点。”
殷泽没接:“师兄什么时候懂药理了?”
“不懂。”墨尘笑了笑,“但这汤是照着师父当年的方子调的。你小时候每次练功走岔了气,师父就给你煮这个。”
殷泽怔了怔。
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他还小,七八岁年纪,性子急,总想一口气把师父教的剑招全练会。有次真气走岔了,整夜整夜睡不着,师父就守在他床边,喂他喝安神汤。
他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药味不重,反而有股淡淡的甘甜。
“师父的方子……”殷泽顿了顿,“你还记得。”
“记得。”墨尘看着他喝汤,目光温和,“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话说得有些深意,但殷泽此刻脑子昏沉,没细想。他一口气喝完汤,将碗递回去:“多谢师兄。”
“客气。”墨尘接过碗,却没急着走,“蚀心蛊的事,江屿同我说了。”
殷泽眼神一冷:“他倒是嘴快。”
“他也是担心你。”墨尘叹了口气,“泽儿,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每月十五你把自己关在房里,出来时脸色白得像鬼——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殷泽不说话。
“让我看看脉象。”墨尘伸手。
这次殷泽没躲。
指尖搭上手腕,温热的触感传来。墨尘闭目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半晌,他睁开眼,脸色沉了下来。
“脉象不对。”他说,“蚀心蛊是阴毒之物,发作时该是寒症。可你体内……却有一股阳火在烧。”
殷泽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说不准。”墨尘摇头,“我只懂剑,不懂医。但这脉象古怪,你得找个懂行的看看。”
“苏伶人看过,也说不准。”
“苏伶人?”墨尘冷笑,“他那套以毒攻毒的路子,治标不治本。你该找正经的大夫。”
“江湖上哪个正经大夫肯给魔教教主看病?”殷泽自嘲地笑了笑,“再说,蚀心蛊本就是无解之蛊,看了又能如何?”
墨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你等我。”
“师兄?”
“我去请个人。”墨尘推门而出,“半个时辰就回。”
---
墨尘走时没说是谁,但殷泽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墨尘一人,还有个熟悉的、却很久没有听到的嗓音在说话。
“这蛊恐怕比我此前想的还要严重。”
门开了。
墨尘先进来,身后跟着个青衫男子。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俊朗矜贵,却背着个半旧的药箱,衣摆沾着草屑,像是刚从药田里出来。
殷泽看见那人,愣住了。
青衫男子则是面不改色:“殷泽,好久不见”
“林砚?”殷泽缓缓站起身。
“原来你还记得我。”林砚走上前来,药箱往桌上一放,打量着殷泽,语气虽平静但掩不住那一抹慌乱,“脸色怎么白成这样?墨尘说你中了蛊,什么蛊?”
殷泽没答,反而看向墨尘:“师兄,你怎么……”
“我怎么认识林砚?”墨尘笑了笑,“你忘了,我以前也同你去过几次神医谷。但我没想到,你都这样了,还没去找过林砚。”
殷泽语塞。
林家世代隐居在万毒谷往东的山谷里,专研医术,人称“神医谷”。林砚的父亲林清远与殷泽的师父殷九霄是旧友,两人年轻时曾一起闯荡江湖,后来一个成了魔教教主,一个成了隐世神医,但交情没断。
殷泽小时候常被师父带着去神医谷串门。林砚比他大三岁,总带着他满山跑,采药、捉虫、偷林老先生新酿的药酒。有次两人偷酒被抓住,林老先生罚他们去后山采十筐止血草,结果半路下大雨,两人躲在山洞里烤火,林砚还把外衣脱了给他披上。
后来殷泽大了,师父开始教他武功和毒术,去神医谷的次数就少了。再后来师父死了,他接了教主之位,忙得脚不沾地,更是三年没见过林砚。
没想到再见时,会是这般情景。
“坐下,伸手。”林砚拉过椅子,在殷泽对面坐下,“让我看看。”
殷泽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
林砚三指搭上他腕脉,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他闭目诊了半晌,又让殷泽换了只手,最后还看了看舌苔,探了探额温。
整个过程,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良久,林砚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团。
“是蚀心蛊。”他缓缓开口,“这蛊我认得。当年我父亲同殷叔叔研究过,说是南疆失传的禁术,专用来控制顶尖高手的。中蛊者每月发作一次,每次发作内力溃散一分,直到经脉尽断而死。”
殷泽点头:“是。”
“但你体内不止有蚀心蛊。”林砚盯着他,眼神复杂,“还有另一股毒……或者说,不是毒。”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林砚揉了揉眉心,“脉象显示你体内有股阳火,与蚀心蛊的阴毒相冲。按理说两毒相冲,你早该没命了。可奇怪的是,这两股力量在你体内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蚀心蛊的毒性被阳火压制了一部分,发作时没那么痛苦,但阳火本身也在烧你的经脉。”
殷泽怔住。
难怪……难怪这几个月发作时,疼痛确实轻了些,但总伴随着那股莫名的燥热。
“这阳火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林砚摇头,“我得回去翻翻我爹留下的医书。但我猜,这阳火应该不是坏事——至少暂时不是。它帮你压制了蚀心蛊的毒性,让你能多撑一段时间。”
“能撑多久?”
林砚沉默片刻,才开口:“原本以蚀心蛊的毒性,你最多再活一年。但现在有阳火压制,也许能撑到两年,甚至三年。但……”
“但什么?”
“但这阳火也在烧你。”林砚看着他,语气沉重,“殷泽,你现在就像一根两头烧的蜡烛。一边是蚀心蛊在蚕食你的内力,一边是阳火在烧你的经脉。即使撑过一年,但时间一长,就算蚀心蛊没要你的命,你也会被这阳火烧干。”
殷泽笑了:“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林砚忽然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蚀心蛊难解,但这阳火……也许有办法,甚至于找到解蚀心蛊的关窍。”
殷泽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没抽回来。
小时候林砚也常这样抓他的手。上山采药时怕他摔了,过河时怕他淹了,夜里怕黑时牵着他走……那时林砚的手还没这么大,也没这么有力。
“什么办法?”他问。
“我得先弄清楚这阳火是什么。”林砚松开手,站起身,“你等我几日,我回谷翻翻医书。这期间你若再发作,让人去神医谷找我——墨尘知道现在的路。”
墨尘在一旁点头:“我送你。”
“不用。”林砚背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殷泽,“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你说。”
“这阳火……”林砚顿了顿,“似乎与情欲有关。”
殷泽愣住:“什么?”
“我诊脉时感觉到,你体内那股燥热,与情动时的气血翻涌很像。”林砚摸了摸下巴,“但又不完全一样。总之,你最近若有什么……特别的冲动,记得告诉我。这可能是个线索。”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殷泽坐在原地,耳根微微发烫。
特别的冲动?
他想起这些日子丹田处的燥热,想起那股陌生的悸动,想起夜里偶尔会做的、难以启齿的梦……
殿门关上,墨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砚这人,医术是好的,就是说话太过直白。”
殷泽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师兄觉得,他的话可信么?”
“可信。”墨尘在他身边坐下,“林家世代行医,林砚医术得了林老先生真传。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殷泽沉默。
窗外天色已全黑,寒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的声响。殿内烛火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师兄。”殷泽忽然开口,“若我真活不久了,这天毒教……该交给谁?”
墨尘听出他的未尽之言,转头看他,目光深邃:“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墨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让你死。蚀心蛊也好,阳火也罢,总有办法解的。”
殷泽笑了,笑意却有些苍凉:“师兄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墨尘看着他。
两人都不再说话。
殿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墨尘站起身:“你早些休息,我让江屿给你送晚饭来。”
“好。”
墨尘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道:“泽儿,有句话我一直没说。”
“什么?”
“师父临终前,其实给我留了话。”墨尘看着他,“他说,若有一天你撑不住了,就让我带你走。离开天毒教,离开江湖,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稳过完余生。”
殷泽怔住。
“我当时说,你不会愿意的。”墨尘笑了笑,“你从小就要强,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活。师父也知道,所以这话他让我别告诉你。但今天……我想让你知道。”
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殷泽独自坐在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独而修长。
他走不了。
西南分坛刚死了兄弟,青城派的探子还在暗中窥伺,五毒教的纷争还没解决……
哪怕蚀心蛊在啃他的骨头,阳火在烧他的经脉,他也得撑着。
撑到再也撑不住那天为止。
殷泽闭上眼,丹田处那股燥热又翻腾起来。这次他没再压抑,任由那热浪在体内冲撞,直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
特别的冲动……
他想起林砚的话,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若这阳火真与情欲有关,那倒是讽刺。
他这二十一年,从未对谁动过心。如今快死了,反倒要被这莫名其妙的□□烧死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江屿端着食盒来了。
殷泽强打精神。
“进来。”他说。
门开了,少年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干净得不像这魔教中人。
殷泽看着他摆碗筷,忽然开口:“江屿。”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江屿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教主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殷泽拿起筷子,“随口问问。”
他低头吃饭,没再看江屿。
那种燥热,正烧得他指尖发颤,烧得他心头发慌。
可这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