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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霜降 霜降这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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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这日,殷泽又吐了血。
黑血,稠得像墨,溅在青玉砖上。他撑着桌沿站稳,指尖发白,等那阵钻心蚀骨的疼过去。
三年了。
每月十五,子时,准时发作。像有千百只毒虫在经脉里啃咬,从骨髓里往外钻。每次发作,内力就溃散一分,如今只剩三成不到。
三年前他十九岁,师父,也就是上任天毒教教主殷九霄,死在了正道十八派的围剿里。临死前把教主之位传给他,也引出了他体内的“蚀心蛊”。
“泽儿,这蛊……是你生来所带,一直被压制,如今你已成年,怕是这蛊也要开始动作了。”师父咽气前抓着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但天毒教不能散。你要撑着,撑到……撑到能解蛊那天。”
怎么解?师父没说完就死了。只留下这每月发作的毒,和一群各怀心思的外敌。
三年,殷泽撑着。靠仅存的三成内力,靠狠辣的手段,每月十五闭门不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撑不了多久了。他能感觉到,蚀心蛊越来越凶,内力溃散得越来越快。最多一年,他恐怕就会经脉尽断,七窍流血而死。
殷泽擦了擦嘴角,俯身从暗格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赤色药丸,仰头吞了。这是苏伶人研制的“定魂丹”,能暂时压住蚀心蛊的躁动,但副作用也明显——服药后三个时辰内,内力会彻底封住,与常人无异。
窗外传来更鼓声。
子时已过。
殷泽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那张脸在烛火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虽眉目艳丽,眼神却凌厉非常。他换上墨色绣金纹的教主常服,铜镜里的人影沉静威严,看不出半分病态。
只有他自己知道,衣袍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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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晨钟敲响。
天毒教总坛“万毒谷”在晨雾中苏醒。殷泽踏出寝殿时,殿外已有几人候着。
为首的是左使沈昭。一身玄甲,腰佩长刀,站得笔直如松。这人是他三年前亲手提拔上来的,从普通教众一路做到左使,靠的是绝对的实力,是每一次刀口舔血的任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
“教主。”沈昭抱拳,声音沉稳,“各堂堂主已在议事厅等候。”
殷泽颔首,目光扫过其余二人。
师兄墨尘一袭白衣,挂着一柄通体乌黑的剑,剑柄上刻着“渊寂”二字,一见便知是把绝世好剑。
师父一生仅收两徒,都是公认的天才。
过去殷泽还与师兄同练剑术,后来墨尘学有所成外出闯荡。师父身亡殷泽继位后,师兄突然回到了“天毒教”,这时的他武功已深不可测。纵然是殷泽自己都看不出深浅。
可师兄为人却一如从前温和沉静,与这格格不入。殷泽原想为其挂个执事之名,没想到墨尘不仅将执事负责的琐事处理的井井有条,还会前往练武场指点武学。
仆从江屿捧着暖炉立在阶下。这少年是半年前自己跑来当杂役的,初见只觉得他年纪轻,皮相生的不错。殷泽本不在意,后来发现江屿身手不差,竟还懂南疆蛊毒之事,自此就留他贴身伺候。
殷泽移开视线,迈步往前走。沈昭立刻跟上,墨尘并肩而行,江屿小跑着捧炉。
这场景有点诡异。
但殷泽没空细想。蚀心蛊虽然暂时压下,但丹田处那股燥热始终不散,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皱紧眉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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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药味、铁锈味、檀香味混杂。
五大堂主已到齐。
血髓堂堂主苏伶人青衫上沾着新鲜药渍,正低声与身旁的无回堂堂主铁面佛说话。铁面佛戴着那副悲悯佛陀面具,双手合十,状若参禅。
百工堂墨夫人端坐如松,玄色劲装一尘不染。影鳞堂无面童缩在阴影里,白瓷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蚀骨堂柳残阳咳了两声,灰败的脸上毫无血色。
殷泽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下方。
“开始吧。”
声音不高,但整个议事厅立刻安静下来。
苏伶人率先起身,从腰间玉瓶里倒出一枚赤红丹药:“教主,新研制的‘赤焰丹’已成。服后可令内力暴涨三成,持续一炷香,过后经脉会受损三日。属下已试过三批‘药人’,效果稳定。”
他说“药人”时语气温和,像在说今日天气。
殷泽接过丹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丹体:“副作用能再降么?”
“属下尽力。”苏伶人躬身,“但内力暴涨本就有违天道,若要毫无代价……怕是难。”
“那就继续试。”殷泽将丹药放回托盘,“直到找到代价最小的方子。天毒教不缺钱,缺的是能保命的底牌。”
苏伶人眼睛亮了亮,应声退下。
铁面佛接着开口,声音从面具下闷闷传来:“上月擒获的三名正道探子,已招供。他们是青城派派来的,想探‘影子钱庄’的账目流向。”
“怎么处理的?”殷泽问。
“按教规,探子剜目断舌,送还青城山门。”铁面佛顿了顿,“属下加送了一份‘礼物’——将他们招供时画押的供词,拓印百份,撒在了青城派晨练的演武场上。”
议事厅里有人低笑。
殷泽嘴角微扬:“做的好。”
墨夫人起身,机关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新一批‘美人扇’已完工五十柄,扇骨淬的是苏堂主新调的‘三日逍遥散’。影鳞堂那边要的缩骨衣也改进了第三版,这次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不露破绽。”
“兵器库的损耗报一下。”殷泽说。
“上月共损耗刀剑三百二十七把,弓弩四十五具,暗器不计。”墨夫人语气平静,“主要损耗在西南分坛与五毒教的冲突中。属下建议,下次冲突前先派人摸清对方底细,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准。”殷泽看向无面童,“这事影鳞堂接。”
阴影里的白瓷面具动了动,男女莫辨的声音传来:“三日内,五毒教新任长老的底细会放在教主案头。”
柳残阳咳着站起身:“属下上月……咳……研究了少林伏魔杖法的破绽。发现其第三式‘金刚伏魔’在真气运转时,左肋下三寸有半息空隙……咳……若能抓住,可一击破功。”
他边说边咳,仿佛随时会断气。
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凝神细听。
殷泽等他咳完,才问:“你自己试过?”
“试过。”柳残阳擦了擦嘴角,“用了三个‘材料’。第一个没抓住时机,被反震死了。第二个抓住了,但力道不够,只伤了对方。第三个……咳……成功了。伏魔杖法,已破。”
五大堂主汇报完,殷泽又问了各分坛的情况,处理了几桩纠纷,批了月钱和抚恤金的发放。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他声音始终平稳,偶尔一两句决断,锋利得让人不敢反驳。
没人知道,他袖中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也没人知道,丹田处那股燥热越来越明显,像有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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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持续到午时。
众人散去后,殷泽又独自坐了半晌。等所有人都走远了,他才扶着桌沿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教主?”江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殷泽立刻松手,站直身体:“进来。”
江屿推门而入,手里端着药碗。他走到殷泽身边,将药碗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殷泽的脸看了片刻。
“今日脸色比往日更差。”江屿说,“教主可是昨夜没睡好?”
“无妨。”殷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胃里一阵翻腾。但他面不改色,放下碗时指尖稳如磐石。
江屿却忽然伸手,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殷泽猛地抽回手:“江屿,越矩了。”
“脉象虚浮,内力紊乱。”江屿不退反进,又上前一步,“教主,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蚀心蛊的发作期是不是提前了?持续时间是不是变长了?”
殷泽对眼前这个少年,一直没什么办法。江屿是自己通过观察意识到自己中了蛊毒,什么都不隐瞒,就将自己猜测与所学全盘托出。殷泽几次怀疑江屿,几次都没抓住破绽。
殷泽眼神冷了下来:“这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江屿声音显得无比落寞,看起来倒像只沮丧的小狗。
殷泽无意与其争辩,正打算让江屿退下。
窗外传来脚步声,沈昭的声音响起:“教主,西南分坛急报。”
殷泽深吸一口气,对江屿说:“今日到此为止。退下。”
江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躬身:“属下告退。”
殷泽想自己在教内是强大严明的教主,在江湖上更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大魔头”,怎么这少年就不害怕自己,真不知是胆大无知,还是别有所图。
他转身离开,与进门的沈昭擦肩而过。
沈昭看了一眼江屿的背影,停顿了片刻,才走到殷泽面前,递上一封密信:“西南分坛昨夜遭五毒教突袭,死伤二十七人。分坛主请示,是否要打回去?”
殷泽接过信,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才看清内容。
“打。”他放下信,声音平静,“但不必大动干戈。让影鳞堂派人,摸进五毒教总坛,下毒。等他们乱起来,再让西南分坛去‘接管’五毒教在西南的三处赌坊。”
“是。”
沈昭领命退下。
殷泽等他走了,才扶着桌子缓缓坐下。丹田处的燥热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跳动。他呼吸有些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蚀心蛊发作时是蚀骨的冷痛,不是这种燥热。而且……而且这燥热里,还夹杂着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殷泽闭上眼,试图运功调息。但内力刚提起,那股燥热就猛地窜上来,冲得他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他硬生生将血咽了回去。
不能吐。
至少现在不能。
窗外天色渐暗,霜降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殷泽独自坐在空旷的议事厅里,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的话。
撑到能解蛊那天。
可那天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撑到解决觊觎天毒教的各方势力,撑到教众不再需要他也能活下去,撑到……撑到也许真的有解蛊的那一天。
殷泽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整理衣袍,推门走出去。
门外,江屿抱着披风等在阶下,他没说话,只是接过江屿递来的披风系上,迎着初冬的寒风,朝寝殿走去。
身后,江屿的目光如影随形。
而丹田处的燥热,还在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