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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春花俏, ...

  •   “女学?!”许曦腾地站起,两眼放光,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当真?”

      “当真。”许熙背起手,显然自己也有些得意,但看向许曦的神情却是眉梢微扬,嘴角勾出浅淡笑意,,“当初不是你说的,要让天下女子尽读书吗?”

      仿佛此间种种真也就是这么一句话的事。

      许曦绕到桌前,急切地将碍事的许熙赶走,俯身一角一线地看桌上的地图。

      相同的动作,她摸过从天下第一绣庄出来的襦裙,脾气最古怪的书画大家的真迹,次次不以为意,转头弃掷逦迤。

      于她,怎样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她都觉得是应当的。

      心神一凝,许曦原本从地图上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拂过的指尖实打实地落在了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这也是应当的。

      她不该如此诚惶诚恐。

      许曦没忍住将地图摸了又摸,一如摸着从前她闹着要全宫的人给她找回的那支金钗,后怕又庆幸。

      指尖突然磕在硬物上,当啷一声。

      思绪转回,许曦才发现,压在地图上的不是许熙常用的玉螭镇纸,而是那块她当初亲笔写下“叫天下女子尽读书”的木牌。

      拿过许熙搁在一旁的朱笔,她托袖悬腕,蹙眉细细思索,视线在地图上逡巡徘徊。

      锦州富庶有余,平洲太远,梁州水患严重不宜兴在此时.......

      许熙站在桌边不声不响地等着,直到眼看着许曦差点将朱墨画到脸上才打断道,“好好可想好了?”

      “这儿吧!”

      许曦下笔势如破竹,极快地划出一片地方。

      朱墨洇在牙白的地图上极显眼。

      许熙探头一瞧,“上京?”

      他抬头掀着眼皮子看了许曦一眼,许曦点点头,随手将朱笔搁在案上,“眼皮子底下才让人放心嘛。”

      许熙听完点点头,“有理。”他盯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长指敲在某处,“建在这里如何?”

      他解释,“学塾开给百姓,此处多有百姓聚居,方便来回求学,家人若看望也方便。再一个,也是......”

      “也是叫她们知道,朝廷没有说空话,是真的有书可以读。”许曦抢答道,旋即又笑弯了眼,“开在城南,我改日亲自上门去寻桐花读书,哄她读了书进宫来做女官。”

      笑意晕在眼底,许曦仰头靠在椅背上,口气变得怅惘,“做白日梦真好啊......”

      她对朝局并非全不知晓。

      许熙没把她当作读书全做玩乐的娇娇儿来养,好些事都掰开揉碎给她讲明白。

      金銮殿上还真不缺几个能立即碰死在柱上的老顽固。再者,世家里即便有谢家不吭声默认,其他世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许熙瞧她这副样子,弯腰在自己桌上小山高的公文里找了又找,变戏法似地又摸出一块木牌丢在许曦面前,“要不好好试试再许一个愿?”

      许曦被他逗笑,撇着嘴耍无赖,“这多麻烦?我可不情愿写大字。”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一副虔诚模样冲许熙拜了拜,“哥哥保佑就够了。”

      建学塾,说来事短,建起日长。

      许曦等到叫巧娘掐了三回莲子也没等到个准信儿,终于坐不住,呼朋引伴凑了一车人从皇宫跑去了自己的避暑山庄。

      山庄是新得的,许曦自己也没来过,趁着新鲜劲儿拉着所有人逛了一下午。

      她还不干逛,湖边比打水漂,假山上比金鸡独立,路过歇息的地方比目不斜视......

      一身劲儿使完,许曦瘫倒在藤椅上,不等整个人化进去,又突然像被针扎了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不对,少了一个,谢二呢?”

      她这个叫法,其他人早已听习惯了。

      许熙面不改色,甚至很有雅兴地给自己沏了杯茶,“刚走没多久,说是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许曦蔫蔫地将头搭在一边,累得不愿多想,声音也有气无力,“找星星吗?”

      许熙托着茶盏的手一顿,从缭绕茶气间看了她一眼,话音带笑,“听说是。”

      听说是?

      不过多想了一瞬,许曦就懒得再动那个心思,摆了摆手,“......吃饭吃饭。”

      巧娘回身要喊传膳,门外忽然有宫人急匆匆小步进来,“谢公子说是让两位殿下和林伴读到湖边去寻他。”

      “湖边?”许曦挑眉,眼里露出惊异,“这个时候?”

      她向外看了一眼,确定太阳是刚刚落下去没多久,“嘶......,喂蚊子吗?”

      她扭脸对林懿山一脸严肃道,“林三,你整日看书,有没有看见书上说黄昏容易见鬼?”

      “......没有。”林懿山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摇头。

      “一会儿他谢二就看见了!”许曦咬牙切齿地站起来。

      怕许曦把牙咬掉,巧娘给许曦塞了花饼,她叼着花饼,怨气肉眼可见地消减下去,看得林懿山直冲巧娘竖大拇指。

      这花饼好,镇邪祟怨鬼的利器!

      一行人依约来到湖边,许曦站在最前面,懒散拿眼左右扫,一副只要看不到人就有理由回去的架势。

      看一眼桥上,没有。

      再看一眼亭上,也没有。

      好,走人!

      许曦兴高采烈就要掉头,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喊,“小殿下!”

      她充耳不闻要接着走,被林懿山按下,“人家喊你呢。”

      许曦一脸正色把她的手推回去,煞有其事道,“林三,亏你还是太平书院出来的人,天黑以后有人喊你不能回头都不知道?”

      她头晃得像拨浪鼓,“不能回不能回,回了我这公主就当到这儿了。”

      身后又是一声,含气带笑,“小殿下!”

      “唉!”许曦重重叹了一口气,转回身看某个“脏东西”,“来了来了!”

      这定睛一看,现在的谢稳还真是个脏东西。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没事往草稞子钻,刚刚应当是整个人蹲着掩住了身形才没叫人看见。

      可这一起身就不妙,秀白的脸上蹭了两三道灰,身上衣服也起了褶皱。

      谢稳从小跟许熙混在一处,将他那副人前矜持清贵做派学了三分去,如此狼狈模样恐怕在他七岁后就少有。

      是以许曦记事起也没怎么见过他这副样子。

      “你这是......”许曦上下打量他,猜测一个一个在脑子里闪,最后定住一个最靠谱的,“想下去摸鱼?”

      谢稳脸一黑,手下动了动。

      登时有无数萤绿色星点从草间溢出,在空中汇成一条不疾不徐的浅溪,莹莹烁烁的光亮一点点倒入澄净湖面之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随意一抹,萤火蔓延,深深浅浅浮在湖面上,宛若最高明的琉璃玉。

      许曦微微仰头注视着这一幕,天母银簪划破的天河该是都泻到这儿来了。

      “谢某看来是白忙活了,小殿下不记人好呀。”

      一声怪叫似地叹息引得许曦回头看他。

      谢稳嘴上刁钻,眼睛却笑盈盈,口是心非带着亮。

      许曦呛他,“我几时不记人好了?”

      谢稳大惊小怪地瞪大眼,咋咋呼呼,“就方才,小殿下不是还笑谢某摸鱼?摸鱼可摸不来这些。”

      许曦心虚地摸摸鼻子,咳了一声,没理找理,“你平白弄这些做什么?”

      谢稳不闹了,睨她一眼,慢悠悠将双臂枕在脑后一同看着湖上的萤火,“去岁看星,不是小殿下说错过看萤火可惜?”

      他人站得远,声音却清亮得像响在耳边,“春花俏,槐蜜香,依谢某所见,可惜的事还是少有为好。”

      山庄里待了半个月,许曦不想走,许熙和谢稳却是不走不行了。

      许曦一头舍不得哥哥,一头舍不得山庄,正在那儿两相权衡,许熙幽幽道,“底下人传消息,学塾建得差不多了。”

      许曦闻言一锤定音。

      “回宫回宫!”

      绕道城南,许曦掀开马车窗上的帘子张望。

      学塾果然已基本建成,只差上匾开门。

      她看了又看,刚要满意地收回视线,余光却注意到街角围了一个小圈。

      圈里站了个胡子拉碴、衣上打补丁的中年男人,他正冲站在他四周的人笑得满面殷勤,瞧着像是在做买卖。

      但他四周站着却是衣冠与他截然不同,面白眼浮,腰挂零碎摇折扇的浮浪子弟。

      这倒是新鲜。

      许曦眼底升起兴味,她回头在宽大的马车厢里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在了抱着臂膀靠着车厢小眯的谢稳身上。

      一枚青果自她指尖抛出砸在谢稳肩上。

      谢稳睁开一只眼睛,夏日阳光从车窗里落进来亮得晃眼,他有些不适应,也看不大清眼前景象。

      只依稀能瞧见许曦趴在窗沿上回头冲他笑,眼睛在日光下浸成漂亮的琥珀色,长睫上挂着光,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什么?”他问。

      眼看坐在窗边的人皱起眉,谢稳思忖着,总不能刚刚是骂我的吧?

      许曦看他这副听不懂话的样子就来气,顺手又一枚青果砸在他身上,“这回可醒了?”

      “醒了。”谢稳轻笑,接住青果拢在掌心里。

      许曦鼓着脸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瞧你最合适,下去看看?”

      谢稳将青果虚握在手心,冲许曦松松一拱手,齿间衔笑,灿然如春花晓月,“谢某听小殿下令。”

      他下了马车,顺手剥开领上两枚衣扣,露出底下欺霜赛雪的一小片肌肤,隐约能望见微微凹陷的骨线下浅浅的阴影,更衬得那两道莹白如月的锁骨像两道银钩。

      谢稳从袖袋中掏出折扇,手腕一抖震开扇面,其上半白半墨一幅江山千里,不显眼的地方盖了方红印,“木青”。

      许曦紧随其后,探头看了一眼,仰头问,“哪儿来的?”

      谢稳似笑非笑,居高临下睨着她,“偷来的。”

      许曦点点头,头也不回往前走,“改日给我也偷一个。”

      她径直往人圈走,还不等走到跟前,就被谢稳轻轻勾住后衣领。

      “做什么?”她回头问。

      谢稳收回手,折扇在他手里一晃一晃地摇着,唇角勾着轻盈的笑意,整个人端是风流落拓。

      “不做什么,小殿下可听过,上赶着不是买卖?”

      “那......”许曦虚心请教。

      谢稳依旧摇折扇,“那只能委屈小殿下先跟谢某走一道了。”

      他领着许曦大摇大摆从人圈旁过,一副全不在意那边发生了什么的样子。

      他不在意,有人在意。

      “哎!公子!公子!”

      中年男人慌忙叫住他,甚至着急得边挥手边冲他跑过来。

      刚刚这人走过去,手上的金扇坠可差点晃花了他的眼。

      他小跑到谢稳跟前,停下脚步,局促地搓了搓手,五官笑得堆在一起,“您,您要不看看这个?”

      谢稳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含笑,但一个字都没说。

      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东西不表态。

      男人观望出谢稳这是兴许有出钱的意思,忙从身后用力一拽,拽出个怯懦瘦小的女孩。

      她看着最多只七八岁,但身上的衣服宽大得出奇,看不见脚面和两手。

      许曦蹲下身,她打量了女孩两眼,没上手,微微低头往她袖管里瞄。

      是健全的。

      女孩明显感觉到了她窥探的目光,长袖动了动,多半是下意识捏住了手边的衣裳。

      她一身旧衣打着褶,皱皱巴巴,看起来也不大干净,头发勉强梳起来,有些潦草,又畏首畏尾缩着头不敢看人,像个小耗子。

      还是个窜在荒地里的小野耗子。

      许曦蹙着眉又站起来,看着女孩的角度不断移动,即便这身衣裳如此破败,对女孩来说也难以负担,以至于在单薄的背上依稀压出突兀的脊骨。

      谢稳已不笑了。

      男人生怕跑了买卖,连忙强硬地卡着女孩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起来露给谢稳看。

      野蛮的力道让女孩吃痛,眼底泛出泪花,好似真在扭一只耗子。

      许曦看过去,男人粗粝的手上是一张黄白的脸,显然是饿出来的,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才给糟践成这样,上面嵌了一双乌溜的大眼睛,带出几分生气。

      两人没说话,男人唾沫横飞地卖力吆喝,话语间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这丫头现在是年岁小,瘦!您就当买个丫鬟先放府里养着。等过两年长好了,脸上张开,您又多个用处!”

      说完他又仔细瞧瞧女孩,目光像能从女孩脸上刮出金子一样一寸寸剐着,注意到那点快干的泪花,他语气更加兴奋。

      “您看!我这可是个美人胚子,哭都和别人看起来是两个模样!”

      许曦彻底冷下脸。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巴望着学塾早日建成好叫更多坊间女子能读书念学,同一条街上却有亲爹巴望着把亲生女儿卖给别人为奴为婢,甚至是玩弄。

      “不要。”谢稳唇角拉直,冷冷吐出两个字,面上神色此时也寒如霜雪。

      男人快咧到耳根的嘴角骤然僵住,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他打量面前如出一辙的两张冷脸,确认这两个人绝不会再想出钱,瞬间拉下脸,“浪费时间!”

      他强拽着女孩手臂要走,许曦冷声拦他,“等等。”

      她迅速抽出谢稳手上折扇稳准狠地砸在男人腕骨上。

      “啊!”

      男人惨叫一声,火燎似地迅速抽回手。

      许曦嫌恶地瞪他一眼,俯身对女孩温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还没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声音怯弱得像隔着层纱,“陈......陈草儿。”

      “想念书吗?”她接着问。

      “念书......”女孩表现得像第一次听说这个词,眼底流露出懵懂和茫然。

      许曦耐心解释,“念书,坐在学塾里,听先生讲经文,学本事。”

      “干什么!”男人冲上来打断对话,女孩也被他扯走,“别多管闲事!”

      他表情蛮横,甚至想回头啐许曦一口,但看看她身上同样贵气不俗的穿着,拧拧眉又咽了回去。

      他拽着女孩走回原处,谄媚地攀扯一众欲走的纨绔,“各位爷别走啊!他俩不买了,我卖给您啊!”

      被他扯住的纨绔头顶玉冠,一脸横肉,肚子比脖子长二里,他一把甩开男人,满脸嫌弃,“滚开!宫里出来的人都不认识,自己赶着投胎别带上本少爷!”

      纨绔往谢稳腰上瞄了一眼,那儿系着一块铁铸蛟纹的腰牌,四爪蛟龙盘在一朵描金的莲花上,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他可不想惹这个晦气。

      说完他忙不迭抬脚就走,只恨为几句话耽误了功夫成了最后一个。

      “......宫、宫里?”

      男人不敢相信刚刚听见的东西,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打着颤,慢慢扭过头,看向许曦二人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哟,认出来了?”

      谢稳皮笑肉不笑,腰牌被他随手扯在手里上下一抛,同时右手立起轻轻一招。

      训练有素的带甲持刀侍卫顷刻间将四人围得密不透风。

      “东宫驾前,闲人回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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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作者收拾收拾准备考研了,休息一下马上回来~ 包回来的!我拿我的写作生涯保证! 我发毒誓,不回来我这辈子写书都没人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