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迷城》杵桩王

45、第 45 章 漫长的潮湿

　　《金黄色的等待》
　　那天远直到宏嘉总部开会，却没见到思雨的身影。晓彤一句话让他心头一颤：“她外公去世了，请假回老家了。”
　　这么大的事，她竟只字未提。
　　那天的会他开得魂不守舍，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全靠主任在旁兜着。会议未半，他便借故离开，朝着思雨老家一路疾驰。路上他匆匆安排好所有工作，脑海里全是思雨孤单无助的样子——他记得她说起过，外公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赶到时，第一眼看到的思雨，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憔悴得仿佛一碰即碎，远直感到一股窒息感汹涌而来。里外张罗的只有外公的一个远房侄子，许多事都办得潦草将就。直到远直出现，思雨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毫不犹豫地揽过所有事：采办物资、安排仪式、陪她守灵。长夜漫漫，他们相对而坐，说了许多不曾说过的话。
　　她从邻居们零碎的叙述里，一点点拼凑出外公临走那天的模样——
　　老人活到八十多岁，头脑始终清明如秋水，耳不聋眼不花，说话中气十足。那天清晨，外公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在院里慢悠悠扫落叶。竹扫帚沙沙作响，将枯叶聚成一个个小堆。扫完地，他回屋换上那套压在箱底多年的藏青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时候到了，我该走了。”他对闻声赶来的侄子说完这句，便在那张老藤椅上安然躺下。晨光透过梧桐叶，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岁月的光影。他就这样睡着了，再没醒来，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外公入土时，思雨颤抖着双肩，像只无助的小猫。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看见滂沱大雨中，外公卷着裤腿背她蹚过湍急的溪流。冰凉的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淌下，而她的书包，被外公用塑料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远直心疼地将肩膀递过去。乡亲们纷纷对他竖起大拇指，夸这“外孙女婿”实在靠谱，打着灯笼都难找。
　　“真的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事后，思雨哽咽着道谢，泪水再次滑落。奔波操劳几日，远直的脸颊也凹陷下去，眼圈泛着青黑。
　　“看你说的。”他轻轻为她拭去眼泪，“你这样，我心里也难受。”
　　安葬完外公后，他们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默默走在山间小路上，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绕着外公长眠的这片山坡缓缓走着、看着。山风轻柔，林叶低语，仿佛只有在这里，被这片熟悉的土地和草木环绕着，那颗因离别而纷乱的心，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与平静。
　　在思雨心里，远直已成了共患难的战友，甚至亲人。历经这一切，她看清了他的担当——对朋友、对弱者，他都无可指摘。他心地善良，意志坚定，做事果决；而自己有时难免优柔。若非他鼎力相助，她真不知如何熬过这一关。
　　相依为命的外公走后，这女孩当真孑然一身了。远直不由得心生怜惜，而她那份落落大方的温良，早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站在思雨童年生活过的小山村前，远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层叠的梯田如大地的年轮（指纹），青纱般的薄雾在山谷间静静流转，恍若仙境。连日的忙碌让他始终无暇细看这个村庄，他本以为会见到一片闭塞与凋敝，却不曾想，一步踏入了传说中才有的世外桃源。
　　“跟我来。”思雨牵起他的胳膊，像牵着童年的自己。他们穿过开满野花的小径，远直每一步都走得郑重，仿佛这样就能踏进她记忆里的时光。溪水叮咚，像是在诉说那些年的故事。
　　“小时候，妈妈要出去赚钱，我就跟着外公外婆下地。”思雨弯腰轻抚过一片油菜花，晶莹的露水沾在她的指尖，“我很喜欢那句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看着满地绿油油的油菜花，我所有的烦恼都没了，也就不那么想妈妈了。”
　　远直凝视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脸，深情的说：“我看到了你，便也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话音未落，一阵山风拂过，掀起漫天花浪。思雨的发丝掠过他的脸颊，带着阳光和油菜花的香气。
　　他们并肩躺在花田间，看到微风拂过花瓣，听到芬芳萦绕耳畔，空气中弥漫的花粉有种特殊的魔力，连接着两个年轻人的心扉，此时，他们彼此心意相通。
　　远直忽然明白，这就是思雨骨子里的温柔来源——大山的怀抱，土地的馈赠，还有那望不到边的、金黄色的等待。
　　恍惚间，他仿佛穿越时光，走进了她记忆中的童年。七彩的阳光下，蝴蝶纷飞，鸟儿争鸣。
　　有道是，青春只有一次，年少时的情感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那是一份独有的懵懂，独有的真挚，独有的刻骨铭心，似懂非懂，似开未开，似醉微醉，一生只有一次，再也难得体验。
　　为了让思雨尽快走出悲伤，远直时常找她聊天，约她外出散心，在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给了最大的关怀。但亲人接连去世的打击太过沉重，就如同余华所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那些埋在心底的创伤，哪是能够轻易能抹去的。
　　回到工作岗位后，思雨强压着内心的痛楚，试图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可那些悲伤像潮水一样，总在她不设防时涌上来——她常常走神，恍恍惚惚中回过神来，不免牺牲了一些工作效率。她不明白，上天为何要这样对她，把最亲的人一个个都带走。
　　那天，她抱着一沓资料去找小徐总签批。小徐总接过文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掩不住的疲惫和红红的眼眶，让人一眼就看得出她刚哭过。他一边签字，一边温和地说：“不要太悲伤，要照顾好自己。”他听说了思雨外公去世的事。思雨只是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工作的事不用急，可以多休息几天。”小徐总签完，把资料递还给她。
　　“我没事，谢谢徐总关心。”思雨轻声道谢。其实她需要工作来麻痹自己——一个人待着，只会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