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迷城》杵桩王

13、第 13 章 旧时光里的

　　《故人重逢》
　　假期第一天，思雨就踏上了回乡的班车。自从外婆和母亲相继离世后，外公就成了她最牵挂的人，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虽然多次提议接老人到星岛同住，但外公总是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守着老宅子踏实。”
　　推开斑驳的木门，熟悉的糍粑香气扑面而来。外公坐在堂屋门口，见她来了忙要起身，动作却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又乱花钱！”老人嘴上埋怨着思雨带来的大包小包，眼角却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午后，思雨在院子里晾衣服。冬日的暖阳温柔地抚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
　　“思雨！”
　　这声音让她的动作骤然停住。转身时，挂在额前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站在篱笆外的青年身姿挺拔，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驷强？”她下意识擦了把脸，“你...怎么冒出来的？”
　　“中国人民解放军退役士兵郑驷强，向思雨同志报到！”青年利落地敬了个军礼，黝黑的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屋里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外公扶着门框笑道：“大强这半年可没少帮忙，屋顶漏雨都是他修的。”
　　“嗨，说啥呢，”驷强挠挠头，小麦色的肌肤泛起红晕，“又不是外人。”
　　微风拂过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扬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望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思雨心中感念，时光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东西——它带走了很多，却也让某些情谊愈发醇厚。
　　夕阳西斜时，院子里堆起了整整齐齐的柴垛。驷强抡起斧头的动作还带着部队训练的利落，木柴在他手下应声裂成两半。思雨递上毛巾时，他古铜色的脖颈上已挂满汗珠。
　　“这柴火够烧到明年开春了。”思雨笑着指了指快垒成墙的柴垛。驷强只是憨厚地咧嘴，白色的牙齿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交谈中得知，驷强打部队退伍后，选择了自主就业，在县城里找了个保安的工作，工资不高，但好歹离家近，照应家里方便。
　　灶屋里飘出腊肉的香气。外公穿着思雨买的新棉袄，像个孩子似的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嘴上却还絮叨：“我一个老头子穿这么新做什么...”
　　年夜饭刚摆上桌，木门就被叩响。驷强端着两个保温盒站在门外，军大衣上落着未化的雪粒。“我妈让送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把还冒着热气的糖醋排骨和红烧鱼放在桌上，鱼身上还特意摆着葱丝。
　　“这孩子...”外公颤巍巍地翻出手帕里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两人推让间，思雨注意到驷强粗糙的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想必是劈柴时磨破的。
　　长长的龙灯蜿蜒的游过三村五寨，金红的鳞片在夜色中明明灭灭。龙头高昂，金鳞闪耀；龙尾翻腾，彩绸飞扬；中间的龙身由数十盏灯笼串联而成，若遇雨雪，便裹上透明的塑料纸，在朦胧中更添几分灵动。这支送福的队伍挨家挨户巡游，将写满吉祥话的红布赠予主家——据说用这红布给孩子裁衣，能保平安康健。主人们笑盈盈地递上红包，一百两百图个喜庆，阔绰的人家更是包上千元讨个彩头。当威武的龙头正对大门时，爆竹声便欢快地炸响开来。
　　驷强护着思雨挤到青石桥中央，这里的视野最好。远处祠堂前的鼓点穿透夜色传来，与人群的欢呼此起彼伏。思雨踮起脚尖，看见龙灯的金光倒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摇曳，仿佛天上人间同时舞动着两条金龙。
　　“快看要放烟花了！”驷强突然指着对岸。
　　烟花在墨色夜空绽开的瞬间，思雨恍惚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仿佛他们不曾长大，醒来仍是旧时光。
　　临行前，思雨放心不下外公，恳求他一起走。外公却只是笑着摇头，用粗糙的手掌拍拍胸膛：“别担心，外公硬朗得很。”他目光望向那片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轻声叹道：“这老树啊，挪了窝可就难活喽。”思雨听罢，心下酸楚，却也只能依了他。
　　回到星岛后，思雨总觉得驷强在县城当保安太屈才了。想到他是汽车兵出身，驾驶技术过硬，便向集团车班班长老马推荐。老马看了驷强的简历后很是满意，当场就决定录用。
　　谁知审批流程卡在了冯意如那里，迟迟没有下文。思雨想去理论，被好心的老马拦住了：“集团这边不行，咱们往下安排。”
　　最终，驷强被安排到宏嘉集团下属的施工总承包公司，给一个大型项目领导当司机。报到那天，办公室的小伙子随手扔给他一把车钥匙，就忙着去楼上找小姑娘扯淡去了。
　　晾在一边的驷强，看到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车，打眼一看四个环，不用说，这就是领导的车了。
　　可试了半天遥控钥匙，车子毫无动静。最后直接上手拉车门，反而触发了警报。
　　驷强赶紧跑开，疑惑的端详起了车钥匙，咋是这个牌子的，怪不得刚才打不开呢。回头一想，敢情领导行事低调，况且这个牌子也有轿车不是？
　　这时，那个小伙子带着个胖胖的中年人过来了。“走，带你去看车。”胖哥笑眯眯地说。
　　一路来到生活区，胖哥指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就这辆车，每天跟食堂买买菜，然后员工临时用车啥的找你。”
　　驷强直接晕菜了，面前的小面包破破烂烂，松松垮垮的，估计比他爹岁数还大，不是说好的给领导开车吗？怎么成了送菜的？一天之内的大起大落真的是太刺激了。
　　开饭时间到了，工人们手提安全帽进进出出，不时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面孔。胖哥招呼驷强先吃饭，以后就归他管了。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给思雨添麻烦，既然来了就先干着，至少工资比县城高，实在不行干段时间就溜了。
　　驷强本身是个敞亮人，为人仗义，比这群坐办公室的大学生会的也多，人堆里吃得开，大家并未因为他只是个司机而排斥，相反，不少人蹭他的面包车，很快就跟同事们打成了一片。
　　因为经常帮食堂拉货，大厨每次都会给他开小灶，工作也不累，久而久之，渐渐打消了辞职的念头，每天开开车，溜溜弯，好不自在。
　　傍晚时分，驷强端着饭碗走出食堂。月光下，垃圾桶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蹲下身，发现是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狗，见到来人便往后躲，奈何行动不利索，后腿拉在那里动不了，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别怕...”驷强轻声安抚，把饭菜拨到地上。小狗起初警惕地嗅了嗅，最终抵不住诱惑狼吞虎咽起来。借着灯光，驷强看清它后腿有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像是被人用棍子打的。
　　他转身回食堂要了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把小狗包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发抖，却乖巧地没有挣扎。
　　回宿舍后简单清洗包扎了一下。第二天一早，驷强就抱着它去了宠物医院。兽医仔细检查后说：“这腿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消毒、上药、包扎，狗子出奇地配合，只是偶尔发出几声呜咽。
　　在驷强的精心照料下，狗子的变化令人惊喜。不到一个月，原本瘦弱的小家伙变得圆润起来，乌黑的毛发泛着健康的光泽。更让人欣慰的是，它渐渐卸下防备，眼神里再也看不到当初的惊恐。
　　重获新生后，小家伙赖在工地上不走了，很快有了自己的名字：“小黑”。
　　同事们都喜欢这个新成员。小黑成了大家的开心果，但最黏的还是驷强。每当发动机响起，它就会敏捷地跳上面包车，端坐在副驾驶座上，像个尽职的小保镖。
　　小黑很聪明，很快学会了很多技能，平时驷强一伸脚，它会麻利的解开鞋带，比人都利索，毕竟吃这碗饭不容易，总得付出点什么。就连驷强拉个屎，小黑都寸步不离的守着坑，生怕挥发的气味招来了天敌，把主人叼走吃掉。
　　工地上多了这个小生命，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活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