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回南天》木松松

8、滚烫的真相

　　手腕被猛地攥住，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行止强行筑起的冰墙。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用力往回抽手，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冷硬：
　　“放手！我们……不是已经断了吗？”
　　那冰冷的“断了”二字，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高景行的心脏！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仿佛抓住的是悬崖边最后一根救命的藤蔓，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林行止的腕骨捏碎。
　　“不算！” 高景行嘶哑地低吼，通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林行止低垂的侧脸，声音里充满了急切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慌，“那天不算！行止，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慌了！我脑子一片空白！”
　　“慌？” 林行止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水汽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像燃着两簇绝望的火焰，直直刺向高景行。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心酸、自我怀疑和那份被宣判为“恶心”的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你慌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哭腔和愤怒的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是不是觉得我问那句话很可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的喜欢就跟那个张老师一样肮脏不堪？！”
　　“不是！！！” 高景行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他，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被误解至深的巨大痛苦，“林行止！你看着我！”
　　他双手猛地用力，强行将林行止的身体扳正过来，逼迫那双盈满泪水的、愤怒而悲伤的眼睛直视自己。两人之间仅隔着一个行李箱的距离，呼吸可闻。高景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坦诚和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
　　“行止，”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凿刻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砸在林行止的心上，“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似乎要让这个尘封了太久的字眼，清晰地烙印在空气里。
　　“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很多年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林行止瞬间睁大的、写满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不容他有丝毫闪避。
　　“从小学，你第一次给我那颗糖开始……或者更早，从我看见你哭就忍不住想让你笑开始……或者，从你送我那对纸翅膀，我看见你笑起来比阳光还耀眼开始……” 他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回溯时光的珍重，将那深埋心底、如同潮湿苔藓般蔓延滋长的爱意，第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这份喜欢，从来没变过。也从来没有觉得你恶心！从来没有！”
　　林行止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将他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冲得七零八落。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高景行，看着那双深邃眼眸里燃烧着的、灼热而痛苦的爱意。
　　“初二那件事……” 高景行的声音染上浓重的痛苦和屈辱，他闭了闭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雨天，“那个张老师……他是个畜生！他最开始盯上的是你！林行止！他跟踪你！他看你！他找借口让你去器材室！我怕……我怕得要死！我怕你发现，怕你害怕！我不敢告诉你！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跟在你后面，或者故意去惹怒那个变态，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他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澄清：“那天在办公室，被他抓住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绝对不能让林行止卷进来！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这么肮脏的事情！绝对不能让他害怕！更不能让他误会我！”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所以……所以当门被推开，我看到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都炸没了！只剩下恐慌！巨大的恐慌！我怕你误会我和他一样！我怕你会因此厌恶我！我怕你会害怕我！我怕你也会被拖进那个泥潭里！所以……我才会口不择言地吼出那句话……那句该死的‘恶心’！”
　　高景行用力地摇着头，仿佛想甩掉那段不堪的记忆，急切地解释：“行止，我吼‘恶心’，是在骂那个禽兽！是在骂那件肮脏的事！是想把你干干净净地摘出来！想告诉那个变态，也告诉你，我们跟他不一样！那绝不是……绝不是因为厌恶你！绝不是！”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痛苦和澄清。
　　“还有烟花……” 高景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和执着，“谢知南说得对，南城早就禁放了。我跑遍了半个南城，问了几十家店，像个傻子一样……最后在郊区一个快倒闭的小仓库里才找到那点存货。我爬上天台，手都在抖，生怕被巡查的抓到……不是因为别的，行止……” 他凝视着林行止泪水涟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因为我想给你惊喜，想给你放一场你喜欢的烟花……更想借着那场光，告诉你……告诉你我喜欢你。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高景行粗重的喘息和林行止细微的抽气声。
　　“还有……还有那天晚上……” 高景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要吐出卡在喉咙里多年的刺，“你问我……如果吻你……我会不会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终于将那迟来的、滚烫的答案宣之于口：
　　“我其实……不会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行止浑身猛地一震！他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高景行那双写满痛苦、悔恨和无比认真的眼睛！
　　“不会躲？”
　　“初二吼‘恶心’是为了保护我？”
　　“烟花……是告白？”
　　“他……他喜欢我？从小学开始？”
　　无数个被强行压抑、被误解扭曲的真相，如同无数块沉重的拼图碎片，被高景行这迟来的告白猛地推到了正确的位置！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完整图案，带着滚烫的温度，轰然呈现在眼前！
　　巨大的震惊如同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是多年委屈终于得以昭雪的酸楚，是沉重枷锁骤然崩裂的释然，是那些深埋心底、被宣判为“恶心”的爱恋终于得到回应的巨大冲击……无数种情感混杂在一起，翻江倒海，最终化作滚烫的液体，汹涌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无声地从林行止通红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它们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胸前，也重重砸在高景行的心上。没有嚎啕，没有呜咽，只有无声的、汹涌的泪流，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心酸、委屈、绝望和不敢言说的爱恋，全部冲刷干净。
　　高景行看着林行止无声落泪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疼得他无法呼吸。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擦掉那不断滚落的泪珠，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片湿热的皮肤时，猛地顿住了。他怕，怕自己的触碰会再次被拒绝，怕会惊扰了此刻脆弱得像琉璃般的人。
　　那只抬起的手，最终带着无尽的懊悔和心疼，颤抖着停在了半空。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不见底的愧疚，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剜下来：
　　“行止……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对不起……”
　　这声迟来的、带着无尽悔恨的“对不起”，终于彻底击溃了林行止苦苦支撑的最后一道防线。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试图斩断过去的决绝，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挣脱出来。
　　下一秒，林行止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前扑去，重重地撞进了高景行的怀里！额头抵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紧接着，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放声的、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的委屈、心酸、绝望、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像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哀鸣，又像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途。
　　高景行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怀里颤抖哭泣的人死死地、紧紧地拥住！双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自己的胸膛。他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林行止的颈窝，嗅着他发间熟悉的气息，感受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领。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心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猛烈地冲击着他。滚烫的液体终于也冲破了高景行紧闭的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混合着林行止的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这是他第一次落泪，为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为自己的懦弱和退缩，为怀里这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却又终于回到他怀里的人。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林行止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在林行止的耳边低语，破碎却清晰：
　　“行止……我梦见你哭了……”
　　“梦见你因为我的混蛋，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我怎么喊你都不理我……怎么追你都追不上……”
　　“梦见你……跟别人走了……”
　　“幸好……幸好只是梦……”
　　“幸好……你还在这里……”
　　这带着哭腔的低语，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行止心底最柔软的记忆阀门。他仿佛又看到了小学操场上，那个皱着眉头、笨拙地用校服袖子给他擦眼泪的高景行，看到了那个说“别怕，看那个（烟花），多好看”的高景行……那份深埋于童年、跨越漫长岁月、从未改变的守护之心，在这一刻，终于穿越了所有的误会和伤害，清晰地传递到了他的心底。
　　不知哭了多久，林行止的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高景行依旧紧紧抱着他，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沉闷的云层，暖暖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空气里，隐隐传来附近人家院子里早开的桂花清甜幽远的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所有的误会尚未完全厘清，所有的伤痕也并未瞬间愈合。但此刻，在这个充斥着泪水和拥抱、被阳光和桂花香包裹的瞬间，隔阂的冰山终于开始消融。滚烫的真相宣判了过往误会的终结，迟来的勇气开启了新的可能。
　　高景行微微松开一点怀抱，低下头，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林行止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的动作笨拙而珍重，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行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温柔，“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会把欠你的解释，一点点说清楚。”
　　“我会把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我会……学着不再懦弱，不再让你哭。”
　　“好不好？”
　　林行止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高景行近在咫尺的、同样布满泪痕却写满真挚的脸。阳光落在他眼角的泪痣上，那颗小小的痣，此刻显得无比柔和。心底那片被冰封了太久的荒原，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额头重新抵回高景行温热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但他那微微收紧的、环住高景行腰身的手臂，和那微不可查的、带着哽咽的点头，已经给出了最清晰的答案。
　　阳光正好，桂花飘香。过去的伤痛无法抹去，但未来，终于不再是绝望的断崖。他们决定一起走下去，用时间和真心，慢慢解释，慢慢弥补，慢慢找回那些被错过的、本应甜蜜的时光。
　　是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在泪水和拥抱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