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回南天》木松松

9、笨拙的靠近

　　九月的A大校园，空气中弥漫着梧桐叶初染的微涩气息和新生入学的蓬勃朝气。巨大的迎新横幅在阳光下招展，拖着行李箱的身影熙熙攘攘，喧嚣中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与迷茫。
　　高景行和林行止也在这人流中。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小心翼翼试探着重新靠近的平行线。气氛微妙，少了往日的熟稔，多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谨慎和不知如何是好的生疏。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枝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照着彼此眼底那份尚未完全消散的复杂情绪。
　　“嘿！林行止！高景行！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谢知南穿着迎新志愿者的红马甲，远远地朝他们挥手，脸上带着促狭又了然的笑意。他几步跑过来，熟稔地拍了拍高景行的肩膀，又对林行止眨眨眼：“可算等到你们了！走走走，先带你们去宿舍安顿！”
　　谢知南绝对是故意的。他“恰好”负责他们这栋楼的引导，又“碰巧”知道宿舍分配情况。
　　“林行止，你运气不错，分在506，朝阳，采光好！” 谢知南把钥匙递给林行止，随即转向高景行，晃了晃手里的另一把钥匙，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至于你嘛，老高……咳，507就在隔壁，阳台还连着，串门方便！”
　　高景行接过钥匙，指尖微微发烫，飞快地瞥了一眼林行止。林行止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谢知南的用意，昭然若揭。
　　宿舍楼里人声鼎沸。高景行沉默地提起林行止最重的那只行李箱，迈开长腿就往楼梯上走。林行止愣了一下，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抿了抿唇，提起剩下的包跟了上去。
　　506宿舍暂时只有林行止一人。高景行放下箱子，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光秃秃的床板，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去了隔壁自己宿舍，很快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干净的抹布和扫帚簸箕。
　　“先……打扫一下。” 他声音有些干涩，没敢看林行止的眼睛，自顾自地开始擦拭布满灰尘的床架和书桌。动作带着一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麻利劲儿，只是比平时略显僵硬。
　　林行止站在一旁，看着他弓着背用力擦拭的背影，那宽厚的肩背曾经是他最安心的依靠。心口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暖流交织的滋味。他默默拿起脸盆，去水房打了清水回来，放在高景行脚边。等高景行擦完桌子直起腰，额角沁出汗珠时，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无声地递到了他面前。
　　高景行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林行止骨节分明的手指和那瓶水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行止的手背。两人都像被微弱的电流刺了一下，同时飞快地收回手。
　　“谢谢。” 高景行的声音很低。
　　“……嗯。” 林行止的回应更轻。
　　铺床单、挂蚊帐、整理书桌……高景行几乎包揽了所有力气活，动作熟练却带着刻意的专注，仿佛这样就能忽略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尴尬。林行止则负责递东西、整理细软，两人配合得竟还有几分从前的默契，只是全程交流极少，偶尔的眼神碰撞也会迅速移开，像两只刚刚经历过风暴、惊魂未定、正在试探着重新靠近彼此的鸟。
　　A大的初秋，午后阳光正好。谢知南这个“月老”又适时出现，借口熟悉校园，硬是把两人拉了出来。穿过热闹的主干道，谢知南接了个电话，夸张地一拍脑门：“哎呀！导员急call！你们俩先自己逛逛啊！湖边风景不错！” 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沉默在微凉的秋风中蔓延。最终，还是高景行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去湖边走走？”
　　林行止轻轻点了点头。
　　校园深处的人工湖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他们找了一张僻静的长椅坐下，中间依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微凉。
　　长久的沉默后，高景行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投向平静的湖面，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响起：
　　“初二……张老师的事。其实……我很早就发现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了。” 他艰难地开口，仿佛在揭开一道陈年的、依旧渗血的伤疤，“有一次放学，我看到他跟在你不远处，眼神……很粘腻。我怕得要死，不敢告诉你，怕你害怕。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放学后偷偷跟在你后面，直到你安全到家。后来……我故意在体育课上捣乱，或者弄坏他喜欢的东西，就是想让他把气撒在我身上，别去招惹你……”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期中考试后，在办公室……他抓住我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绝对！绝对不能让林行止卷进来！绝对不能让他看到这么肮脏的事情！更不能让他误会我跟他一样！所以……所以当你推门进来……” 高景行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我整个人都炸了！只剩下恐慌！巨大的恐慌！我怕你害怕我，怕你厌恶我，怕你觉得我也是那种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用最激烈的方式，吼出那句话……想把你摘干净……想告诉那个禽兽，我们跟他不一样！‘恶心’……我骂的是他！骂的是那件事！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我自己心上……可是行止，除了那样，我……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才能最快地把你推开那个泥潭……”
　　他痛苦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林行止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原来那些他未曾察觉的跟踪和危险，是高景行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替他挡了下来。那句将他打入地狱的“恶心”，背后竟是如此绝望的保护。
　　林行止的喉咙也哽住了。他侧过头，看着高景行痛苦的侧脸，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也找到了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
　　“高中……我看着你打球，看着你和女生说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我偷偷画你，把本子锁起来，像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电影院……你那个眼神，那句话……我以为……我真的以为你厌恶我，厌恶到骨子里……觉得我的喜欢，和那个张老师一样肮脏……”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生日那天……我是真的绝望了。烟花那么美，你离我那么近……我才鼓起所有勇气，问出那句话……可你躲开了……你说我醉了……那一刻，我的心真的死了……说‘断了吧’的时候……我自己心也碎了……”
　　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
　　高景行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到林行止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水，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他无法呼吸。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替他擦泪，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片湿热的皮肤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怕，怕自己的触碰会再次被推开。
　　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最终带着无尽的懊悔，缓缓放了下来，只是哑声道：“……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太懦弱……”
　　林行止看着那只停在半空又收回的手，心头一涩。他没有像过去那样触电般躲开，只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自己胡乱抹掉眼泪。
　　日常的相处，就在这样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旧习惯的回归中缓慢推进。
　　高景行口袋里，不知何时又揣上了几颗橘子味的硬糖。有一次林行止给家里打电话，不知听到了什么，眼圈悄悄红了，挂了电话后默默坐在书桌前发呆。高景行看见了，犹豫了一下，默默走过去，将一颗裹着彩色玻璃纸的橘子糖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林行止怔怔地看着那颗糖，许久，才剥开糖纸，将糖含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种久违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高景行看到林行止做题时习惯性地咬笔头，下意识地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手抬到一半，又猛地顿住，僵在半空，最后讪讪地收回，插回裤兜。林行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躲闪，只是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那些高中时期的小误会，也在独处时被慢慢解开。
　　“那个苏晚晚……” 高景行主动提起，语气有些别扭，“毕业晚会后门……她只是来问我一道数学题，站得近了点……后来群里瞎传，我懒得解释。”
　　“哦。” 林行止低头看着地面。
　　“电影散场后……我说‘恶心’……” 高景行声音艰涩，“不是针对那两个角色……我是……我是看到那个画面，一下子……想起了张老师……想起了那个办公室……我……控制不住……” 他艰难地解释着那创伤应激反应。
　　“嗯……知道了。” 林行止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和解的曙光初现，但多年的隔阂和伤害留下的疤痕，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抚平。偶尔，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一个词就能让空气瞬间凝固。
　　比如在食堂，听到隔壁桌有人大声抱怨：“这菜做得真恶心！” 高景行和林行止夹菜的动作同时顿住，眼神几不可查地一黯，沉默地低下头，各自扒拉着碗里的饭，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又或者，深夜林行止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里是高景行在烟雾后冰冷回避的脸，是那句“你喝醉了”。他坐起身，看着对面床上高景行沉睡的模糊轮廓，一种“他是不是在勉强自己？他是不是其实还是觉得别扭？”的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带来彻骨的寒意。
　　初秋的夜晚，凉意渐浓。A大空旷的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夜跑的身影。高高的看台上，高景行和林行止并排坐着，沉默地望着远处教学楼星星点点的灯火。
　　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长久的沉默后，林行止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试探：
　　“高景行……”
　　“嗯？”
　　“现在……” 林行止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那个盘桓心底已久的问题，“……还觉得恶心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高景行心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疤。他猛地转过头，在朦胧的夜色中，他看到了林行止眼中那无法掩饰的脆弱、不安和深藏的恐惧。
　　没有一丝犹豫。
　　高景行伸出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力量，牢牢地、紧紧地握住了林行止放在膝盖上、微微发凉的手！
　　“从来就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磐石般砸在寂静的夜色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驱散了所有的犹疑，“林行止，你听清楚！从来就没有觉得你恶心过！从来没有！”
　　他握着林行止的手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和温度全部传递过去。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有！”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灼灼发亮，紧紧锁住林行止盈满水汽的眼睛。
　　“我只有怕。怕你受伤，怕你害怕，怕……失去你。”
　　滚烫的、带着颤抖的告白，如同最温暖的泉水，瞬间冲刷掉了林行止心底最后一丝冰冷的疑虑和恐惧。那被紧紧握住的手，掌心传来的不再是触电般的惊惶，而是久违的、踏实的、令人心安的暖意。这股暖流顺着相贴的皮肤，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秋夜的微凉，也融化了心底残留的冰霜。
　　林行止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收拢手指，更紧地回握住了高景行的手。指尖缠绕，传递着无声的回应和确认。
　　操场上的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拂过两人交握的手和年轻的脸庞。远处教学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仿佛指引着新生的方向。初秋的A大校园里，两颗历经波折、小心翼翼靠近的心，终于在这个静谧的夜晚，隔着旧日的伤痕与泪水，重新感受到了彼此最真实的、不再回避的温度。笨拙的靠近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朝着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