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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迟来的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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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在身后关闭的声响,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彻底截断了高景行生命里所有的光和热。林行止那句平静到可怕的“我们断了吧”,连同门内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成了他脑海里日夜循环的魔咒。
决裂后的日子,高景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他尝试了一切他能想到的方式去联系林行止。微信消息发出,只有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电话拨过去,是冰冷机械的忙音;□□头像永远灰暗;甚至连他们偶尔联机打过的游戏,那个熟悉的ID也彻底消失在了好友列表里。邮箱里发出的道歉和解释石沉大海,几天后系统提示“邮件被对方服务器退回”。
他像疯了一样,整夜整夜地徘徊在林行止家楼下。夏夜的蚊虫嗡嗡作响,路灯昏黄的光线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紧闭的窗户,里面没有灯光,一片死寂。他不敢喊,不敢敲门,只能像个绝望的游魂,在楼下冰冷的水泥地上来回踱步,从夜幕降临站到晨光熹微。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散落一地烟蒂。几天下来,他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得吓人。
他去了他们小时候常去的老槐树下,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去了初中操场边曾经打架的沙坑,沙子依旧滚烫,却再也寻不回那个哭哭啼啼的身影;去了高中图书馆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依旧,座位却空着……每一个留有他们共同回忆的地方,都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他此刻的孤独和失去。世界那么大,却再也没有林行止。
巨大的绝望和无措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觉得心口那个被挖空的地方,正呼呼地漏着冷风,疼得麻木。
就在高景行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无望的黑暗彻底吞噬时,谢知南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找到了他。
午后阳光炽烈,树影婆娑。高景行独自一人坐在偏僻角落的长椅上,背脊佝偻着,像一座即将倾颓的石像。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那股浓重的死寂和颓丧。
“高景行!” 谢知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显然找了他好一会儿。
高景行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来人,没有任何焦距。
谢知南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副鬼样子,给谁看呢?” 他语气带着责备,却又透着一丝不忍。
高景行没有回答,只是麻木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
“我见过林行止了。” 谢知南直接切入主题。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瞬间让高景行僵硬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急切地、带着卑微的祈求看向谢知南。
“在书店的咖啡店。”谢知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他什么都告诉我了。他的暗恋,他的试探,他的绝望,还有……你们的决裂。”
高景行的呼吸猛地一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长椅边缘,指节泛白。
“我也告诉了他一些事。” 谢知南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告诉他,南城禁放烟花,你为了给他放那几分钟,跑遍了半个南城,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找。我告诉他,初二那个张老师,最开始盯上的是他林行止,是你为了保护他,才主动去招惹那个变态,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你吼那句‘恶心’,是为了骂那个禽兽,是为了把他林行止从那个泥潭里摘出来!你是在保护他!高景行!”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敲在高景行的心上。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震惊、愧疚、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心事的狼狈,在他脸上交织。
“为什么?” 谢知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强烈的质问和不解,“高景行,为什么?林行止在阳台上借着酒意问你敢不敢吻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应?!你明明……”
“我怕!” 高景行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伤疤,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巨大的痛苦,“我怕他是喝醉了胡说的!酒醒了就后悔!我怕……我怕我一旦回应了,他就真的会躲开,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让我看见!像现在这样!” 他痛苦地抱住头,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初二那件事……我……我差点就……我有什么资格……我怕我保护不了他,我怕我靠近了,反而会让他想起那些恶心的事,会害怕……会厌恶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唾弃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懦弱!” 谢知南毫不留情地斥责道,眼神锐利如刀,“高景行,你他妈就是懦弱!你怕这怕那,什么都怕!你怕他害怕,怕他厌恶,怕他后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把他推开,让他一个人揣着那份‘恶心’的感觉过了这么多年,让他以为自己的喜欢是肮脏的、不被接受的!这比什么都更伤他!”
谢知南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高景行长久以来的自我麻痹和借口!
“你以为你在保护他?你是在用你的沉默把他凌迟!” 谢知南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他删掉你所有联系方式时有多疼?你知不知道他把你们所有回忆封进箱子、推回床底时有多难过?他是在剜自己的心!你高景行,就是他心口那把最钝的刀!”
“喜欢就去争取!去告诉他!去抱住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厢情愿!让他知道他那份感情一点都不恶心!让他知道有人愿意为了他跑遍全城放烟花,愿意为了他豁出命去对抗变态!” 谢知南盯着高景行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否则,高景行,你等着后悔一辈子吧!等有一天,他真的彻底走远了,和别人在一起了,你连站在他楼下的资格都没有!”
“啪!”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碎裂开来。
谢知南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高景行用恐惧和借口筑起的高墙。长久以来盘旋在心底的阴暗迷雾,被这犀利的话语撕开了一道刺眼的光亮。
懦弱。
后悔一辈子。
连站在他楼下的资格都没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痛楚。林行止那双在烟花下带着绝望和决绝的眼睛,在巷口被他吼“恶心”时煞白空洞的脸,在咖啡馆里听谢知南说完真相后震惊失神的模样……无数画面疯狂地涌入脑海,最终定格在门缝后那双无声恸哭、布满血丝的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一股滚烫的热流伴随着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他错了!大错特错!他的沉默,他的退缩,他自以为是的保护,才是对林行止最深的伤害!他亲手把那个最想守护的人,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谢知南什么时候离开的,高景行没有察觉。他独自一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炽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像一座沉默的雕像,长久地反思着,咀嚼着谢知南的每一句话,回忆着与林行止的点点滴滴。从课桌上的刻痕,到纸翅膀的光芒,从雨中绝望的嘶吼,到烟花下心碎的试探……每一次他的沉默和退缩,都像一把刀,在林行止心上刻下更深的伤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懦弱。
他不能再失去林行止第二次。
绝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决心,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顽强地滋生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长久僵坐而有些踉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
他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开始疯狂地打听林行止的去向。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一条信息接一条信息。终于,在傍晚时分,他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林行止,A大。
目标锁定。希望的火苗在黑暗中重新燃起。
大学报到前的最后几天,林行止家楼下那个熟悉的位置,再次出现了高景行徘徊的身影。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游荡,而是带着忐忑与期盼的等待。
他不再整夜守候,而是选择在清晨或傍晚,人少的时候出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着单元门。每一次门开,他的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希望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害怕看到对方冷漠的眼神。
等待的间隙,童年的回忆像温暖的潮水,无声地漫上心头。他仿佛又看到小小的林行止红着眼眶跑下楼,把一块不小心掰成两半的橘子糖塞给他一半;仿佛又看到林妈妈端着切好的水果,笑吟吟地招呼树下的他们:“小景,行止,快上来吃水果啦!” 那时候的阳光那么暖,林行止的笑容那么干净,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坐在一起,分享同一盘水果,空气中弥漫着橘子清甜的香气和无忧无虑的快乐。那份触手可及的温暖,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酸涩与渴望交织,煎熬着他的心,也淬炼着他的勇气。
开学前一天,天空阴沉沉的,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高景行站在街角的花店前,犹豫了很久。各色鲜花争奇斗艳,他却一眼看到了角落里那几枝灿烂的向日葵。硕大的金黄花朵,执着地面朝着可能并不存在的阳光,带着一种沉默而坚韧的生命力。他记得花语——沉默的爱、信念、勇气、以及……忠诚的等待。
就是它了。
他精心挑选了几枝开得最好的向日葵,付了钱。金黄的花瓣饱满而富有生机,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捧在怀里,仿佛能驱散心头的阴霾,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希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捧着这束小小的“太阳”,再次走向林行止家楼下。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单元门近在咫尺,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心跳如擂鼓。
手心里全是汗,几乎要握不住花束。他抬起手,手指悬在冰冷的门铃按钮上方,微微颤抖。勇气在胸腔里鼓噪,叫嚣着让他按下去。可下一秒,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如果林行止根本不想见他?如果林行止看到他更加厌恶?如果……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就在这举棋不定、勇气与恐惧激烈交锋的瞬间——
“咔哒。”
单元门内侧的锁舌轻响。
厚重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个半人高的深蓝色行李箱,低着头,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出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行止抬起头,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门外那个捧着花束、形容憔悴、眼睛布满红血丝的高大身影。
空气凝固了。
高景行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看到了林行止眼中瞬间掠过的巨大意外和错愕,看到了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瞬间抿紧的嘴唇。他怀里那几枝灿烂的向日葵,在闷热的空气和紧张的等待中,边缘的花瓣已经有些微微发蔫,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狼狈。
林行止的目光在那束略显萎靡的向日葵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垂下眼睑,拉着行李箱的手用力握紧了拉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沉默地、决绝地侧过身,拉着行李箱就要绕过高景行离开。动作快得带着一种想要逃离的仓皇。
这个转身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高景行的心上!
所有的犹豫、恐惧、顾虑,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慌和失而复得的冲动彻底击碎!
“行止!”
一声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无法抑制颤抖的呼喊冲口而出!
在高景行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的刹那,他已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冲上前去!手中的向日葵被撞得掉落在脚边也浑然不顾!他用尽全身力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力道,死死地、紧紧地抓住了林行止拉着行李箱的那只手腕!
掌心传来的皮肤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他几乎落泪。
“行止……”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悔恨和卑微的祈求,死死地盯着林行止瞬间僵住的侧脸,“你听我解释……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