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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潮湿角落的苔藓 ...

  •   高景行第一次注意到林行止,是因为烦。
      小学三年级的教室,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粉笔灰和汗味。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算那些别人觉得枯燥的数学题。可偏偏,他旁边坐了个“哭包”。作业写不好,哭;摔了一跤,哭;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眼圈立刻就红了。那眼泪,像关不住的水龙头,说来就来,吵得他心烦意乱。
      他讨厌聒噪,讨厌麻烦。所以当林行止又一次因为橡皮擦过界而抽抽搭搭时,他皱着眉,恶狠狠地用铅笔尖在桌上戳了个坑,试图用无声的“凶”气吓退这个麻烦精。
      可当他用眼角余光瞥见那颗砸在练习本上、洇开墨迹的泪珠,瞥见那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小脑袋时,一种陌生的、奇怪的感觉,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心尖。他烦躁地从铅笔盒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那是他攒着准备放学路上吃的——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用力拍在了那张哭花的小脸旁边。
      “再哭,吵死了。” 他扭着头,声音硬邦邦的。
      看着林行止含着糖,偷偷弯起的嘴角,高景行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讨厌这个麻烦精哭了?甚至……有点想让他多笑笑?
      儿童节那天,林行止塞给他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手指紧张得泛白。他带着点疑惑拆开,金色的光芒瞬间流泻出来。那是一对巨大的、用金银卡纸做成的翅膀,羽毛的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上面粘着细小的金色碎屑,在午后的阳光里跳跃闪烁。
      他愣住了。看着那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能带人飞翔的翅膀,看着林行止紧张期待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猛地冲进胸腔,撞得他心口发麻。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弯起了嘴角。那笑容很浅,却发自心底。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哭包”同桌,笑起来的时候,比那对翅膀上的金色碎屑还要耀眼。
      “谢谢。”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好像有点干。
      从那天起,保护林行止,似乎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看着他哭,他会皱眉,会习惯性地递糖,后来甚至会笨拙地用袖子给他擦脸,生涩地揉揉他的头发。看着他因为被高年级欺负而吓得发抖,他明明自己耳朵尖都红透了,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冲上去,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前面。扶他去医务室的路上,嘴里嫌弃着“就知道哭”,手上却攥得死紧,生怕他再摔着碰着。
      这份隐秘的喜欢,是什么时候开始悄然滋生的?高景行自己也说不清。它不像阳光下的花朵那样明媚张扬,更像墙角潮湿处悄然蔓延的苔藓,无声无息,却顽强地、固执地爬满了整个心房。当他看到林行止和其他同学说说笑笑,心里会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快,像喝了一口兑了醋的水;当林行止因为一点小事又开始掉眼泪,他递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尖却会跟着那抽噎轻轻发颤;甚至只是放学路上林行止被家里接走,他独自一人走剩下的路时,会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想念。
      这潮湿的、隐秘的爱意让他既甜蜜又惶恐。他不敢言说,一个字也不敢。他怕一说出口,就会打破眼前这份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会吓跑那个敏感又爱哭的林行止。他宁愿这份喜欢像潮湿的苔藓,永远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只要林行止还在他身边,还对他笑,就够了。
      初二的梅雨季,空气黏腻得让人窒息。高景行的心却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他比谁都敏锐地发现了那个道貌岸然的张老师看林行止的眼神不对劲。那种黏腻的、带着贪婪和觊觎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让他遍体生寒。他看到张老师总是“不经意”地触碰林行止的肩膀,找借口让林行止放学后去器材室“帮忙”。林行止这个迟钝的笨蛋,还傻乎乎地以为老师只是关心他!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高景行的心脏。他不能让林行止知道,不能让他害怕。他只能像个影子一样,在放学后悄悄尾随着林行止,确保他安全到家。他甚至在体育课上故意捣乱,或者“不小心”弄脏了张老师挂在办公室里的画,用这种笨拙而幼稚的方式,吸引那个变态的怒火,试图将他的注意力从林行止身上引开。
      每一次被张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训斥,听着那些夹枪带棒、意有所指的污言秽语,感受着那只肥厚的手带着令人作呕的力道拍在他肩膀或后背,高景行都恶心得想吐。他咬着牙,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忍下去!只要他不去骚扰林行止就行!只要林行止没事就行!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办公室里光线昏暗。张老师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凑得极近,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猥琐地试图探向他敞开的领口。
      “小景皮肤真白……老师最喜欢你这样懂事的男孩子了……”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瞬间将他淹没!他像掉进了冰窟,浑身血液都冻结了!他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行止抱着作业本,一脸震惊地站在门口!
      那一刻,高景行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比被张老师抓住手腕时更甚的恐惧,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噬!
      不能让林行止卷进来!不能让他看到这肮脏的一幕!不能让他害怕!更不能……让他误会自己!巨大的恐慌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开那个变态,一把抓住林行止冰凉的手腕,像逃命一样冲进了外面瓢泼的大雨里!
      雨水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的恐慌和巨大的羞耻。他拉着林行止躲进那条死胡同,背对着他,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墙壁,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听到林行止带着哭腔的关心:“高景行……你……你没事吧?那个张老师他……”
      “闭嘴!”
      一声嘶哑的咆哮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林行止被雨水淋湿、写满担忧和惊吓的脸,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毁灭性的自我厌恶彻底主宰了他!他怕林行止误会他,怕林行止因此厌恶他,怕林行止知道那肮脏的觊觎后也会害怕他!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撕裂一切的话:
      “林行止跟我都不是同性恋!”
      “真的很恶心你知道吗?!”
      “恶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割在他自己的心上,也狠狠地扎向了林行止。吼完,他几乎虚脱。看着林行止瞬间煞白、空洞失神的眼睛,高景行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痛得他无法呼吸。他猛地转过身,不敢再看林行止一眼,巨大的悔恨和绝望几乎将他撕裂。
      他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意识模糊中,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滚烫的额头。是林行止。那熟悉的、带着担忧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安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了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在昏沉的黑暗里,他仿佛又看到了林行止那双空洞受伤的眼睛,那句“恶心”像魔咒般在脑海里回荡。他痛苦地呓语出声:“……恶心……”
      随即,他感觉到那只被他攥住的手猛地抽了回去!像被滚烫的烙铁灼伤!
      高景行的心猛地一沉,意识短暂地挣扎着清醒了一瞬。他看到了林行止惊恐地后退、脸色惨白的样子,看到了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受伤和……自我厌恶。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样的”,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能闭上眼,假装仍在昏睡,任由冰冷刺骨的绝望将他吞噬。
      病好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行止的变化。那道刻意的、冰冷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林行止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肢体接触,眼神闪烁,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专注地看着他。每一次看到林行止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弹开,高景行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尖锐地疼。他想解释,想靠近,可林行止眼中那份清晰的防备和疏离,还有自己心底那份深重的恐惧和初二留下的巨大阴影,让他退缩了。他不敢。他怕自己的靠近,会加深林行止的恐惧和厌恶。他只能沉默,用更深的冷漠掩饰内心的慌乱和疼痛。
      高中三年,他们依旧是同桌。高景行看着林行止眼中那小心翼翼的爱恋光芒,像黑夜里的萤火,微弱却执着地闪烁。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会带来一种隐秘的、让他心悸的甜蜜。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沉重的痛苦。
      他怀疑林行止的心意,那目光里的情愫太过明显。可他不敢确认,更不敢迈出那一步。初二办公室那黏腻的触感、林行止在巷口那煞白空洞的脸、那句“恶心”带来的毁灭性后果……像沉重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他怕自己给不了林行止安全,怕自己无法保护他周全,怕自己身上沾染的阴影会再次伤害到他。他只能将那份潮湿的爱意更深地埋进心底的苔藓里,用沉默和距离筑起一道墙,自以为是在保护。
      电影院里,当那两个绝望的吻出现在大银幕上时,那瞬间勾起的不是厌恶,而是深埋心底的巨大恐惧和创伤应激反应!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办公室,被黏腻的气息和恶心的触感包围!他浑身僵硬,指节捏得死白,眼神里的冰冷厌恶不是针对画面本身,而是被彻底唤醒的、对那段肮脏记忆的生理性排斥!他脱口而出的“恶心”,是对那个禽兽老师的控诉,是对那段不堪过往的唾弃!可他不敢解释,他怕提起那段往事,会再次吓到林行止,会让他想起巷口那绝望的一幕。
      毕业晚会,他心不在焉。灯光再璀璨,音乐再喧嚣,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林行止没来。那个位置是空的。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拒绝了所有邀舞,找了个借口早早离开。他独自一人站在礼堂外那棵据说有“绯闻”的大榕树下,夜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当苏晚晚红着脸走过来,鼓起勇气想说什么时,他只觉得烦躁。他客气地、清晰地说了句“抱歉”,便转身离开,将女孩的失落和旁人的起哄抛在身后。高考结束当晚班级群里的喧嚣,他懒得解释,只在林行止醉酒后含糊问起时,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的事。”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在乎林行止会不会……误会。
      生日烟花,是他孤注一掷的尝试。跑遍南城禁放区的执着,爬上陌生高楼天台的冒险,在黑暗中独自点燃引线的紧张……所有的一切,只为了换林行止一个笑容。他想借着那绚烂的光芒,借着生日的由头,鼓起毕生的勇气,告诉他:别怕,我一直都在。无论你是男生还是女生,无论世界多么糟糕,我都在。
      烟花燃尽,夜空重归黑暗。他看着林行止倚着门框,眼神迷离。那句轻飘飘的“许了什么愿”问出口,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如同惊雷般的试探:
      “高景行,如果我吻你,你会不会躲?”
      那一瞬间,高景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巨大的震惊和慌乱让他瞬间僵直!他看到了林行止眼中的决绝和绝望,也看到了那浓重的醉意。
      怕!
      他怕这是酒后的胡言乱语,醒来后会烟消云散,留下无法挽回的尴尬。
      他怕自己一旦回应,这汹涌的情感会吓退林行止,让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彻底逃开。
      他更怕……怕自己给不了承诺,怕自己无法真正驱散林行止心底的阴霾,怕最终还是会伤害到他。初二办公室的阴影,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罩住,让他动弹不得。
      巨大的恐惧压倒了所有冲动。他只能狼狈地侧开脸,用点烟的动作掩饰颤抖的手指,用烟雾筑起屏障,用最拙劣的回避试图粉饰太平:
      “你喝醉了,去休息一下吧。”
      他以为这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以为等林行止酒醒了,一切还能回到原点,他再找机会慢慢靠近……
      可他等来的,是林行止那平静到可怕的、带着心死般笑容的宣判:
      “我们断了吧。”
      “啪嗒。”
      香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火星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如同他瞬间被掏空的心。
      他看着林行决绝地转身、关门。那扇门隔绝的,仿佛是他整个世界的光源。他僵立在冰冷的阳台,夜风卷着硝烟味,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剐蹭着他裸露的皮肤。门内隐隐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像钝器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漫长的、潮湿的回南天。
      他以为沉默是保护,是给那份见不得光的苔藓最好的荫蔽。
      可最终,他困住的不仅是自己,还有那个他最想守护的人。
      他亲手用隐忍和退缩,将最想留住的人,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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