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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处不在的痕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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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头痛如同钝器反复敲击着太阳穴。林行止在冰冷的木地板上醒来,晨曦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他蜷缩着,浑身僵硬酸痛,像一具被遗弃的破旧玩偶。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阳台上的对话,高景行那震惊恐慌的脸,还有自己最后那句冰冷的“我们断了吧”,如同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扎进记忆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生理性反胃。
他扶着门框,踉跄着站起来。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酒气,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手指不受控制地、带着某种自虐般的麻木,点开了通讯录。
“高景行”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线里。
指尖悬停在那个名字上方,微微颤抖。删除。只需要轻轻一点。这简单的动作,却仿佛有千钧重。删除的不仅仅是三个字,是他过去四年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底色,是他所有欢笑、泪水、悸动和绝望的源头。指尖落下,屏幕上弹出冰冷的确认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在进行一场自我处决,重重地点下“确定”。
联系人列表里,那个熟悉的位置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是微信。点开那个熟悉的、只备注了一个“行”字的头像。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他生日前,高景行发来的一个简单的定位:“KTV地址”。再往上翻,是零星的、毫无营养的对话,关于作业、考试、甚至食堂的菜。可每一句,都带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心照不宣的底色。他点开头像右上角,选择“删除联系人”。确认框再次弹出。这一次,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按了下去。绿色的聊天框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手机通讯录、甚至游戏好友列表……一个接一个,像清除病毒一样,他机械地、精准地抹去所有与“高景行”相关的痕迹。每删除一个,心口就像被剜掉一小块肉,留下一个汩汩冒血的空洞。指尖冰凉,动作却越来越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这不是清理,这是凌迟,一场由他自己亲手执行的、缓慢而痛苦的凌迟。
删除完毕。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小小的木质相框上。那是毕业合影。照片里,他和高景行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中间隔着几个人。高景行侧着脸,似乎在看着镜头外的什么,而他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冷的玻璃,然后,用力地、毫不犹豫地将相框翻扣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轻响,像盖棺定论。
最后一步。
他走到床底,拖出一个蒙尘的旧纸箱。打开盖子,里面是另一个更小的、深褐色的硬纸盒——他的“记忆盒子”。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那对用金色银色卡纸做的翅膀。岁月让卡纸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有些黯淡,但那些被细心磨圆的羽毛边缘和粘在上面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金色碎屑,依旧清晰可见。他仿佛又看到了小学儿童节那天午后,阳光里,高景行拆开报纸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正柔和的光芒。指尖拂过翅膀,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里面躺着一颗小小的、微微发黄的乳牙。那是他小学二年级换牙时,在操场上疯跑不小心磕掉的。他哭得惊天动地,是高景行皱着眉,在沙坑里帮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然后凶巴巴地塞给他:“哭什么哭,又不是找不回来了!” 他捏着那颗小小的牙齿,仿佛还能感受到高景行当时掌心的汗意和那份别扭的关心。
下面,是一条织得歪歪扭扭、针脚粗大的深蓝色围巾。那是初三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他心血来潮学着织的,熬了好几个通宵,手指被竹针戳破了好几个洞。他红着脸送给高景行时,对方只是嫌弃地看了一眼,说了句“丑死了”,却在整个冬天都围着它,甚至在体育课跑步时也懒得解下来。围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干净的肥皂气息。
再往下,是那本沉甸甸的、深蓝色封皮的速写本。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无数个高景行,在纸页间沉默地存在着。他指尖划过封皮上细小的纹路,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是他最深的秘密,是他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的具象化。也是此刻,最该被埋葬的东西。
最底层,是那个小铁盒。里面厚厚一沓照片,记录着他们从稚嫩到青涩的轨迹。每一张,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
他看着盒子里这些承载着无数记忆的物件,每一件都像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懦弱和决绝。巨大的不舍如同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不行!必须断干净!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盒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动作粗暴地塞进那个更大的旧纸箱里。纸翅膀被挤压变形,围巾胡乱地团成一团,速写本重重地落在最上面。然后,他撕开宽大的透明胶带,一圈、一圈、又一圈,用尽全力将纸箱的开口死死封住。胶带撕拉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在为一段过往钉上棺盖。
“彻底抹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却空洞得可怕。
他将沉重的纸箱重新推回床底最深的阴影里,仿佛推走了一座坟墓。
接下来的日子,林行止把自己彻底封闭在家里。窗帘终日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喧嚣。父母担忧地询问,他只推说高考太累,想好好休息。房间里可怕的寂静成了常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清晰可闻。然而,这份刻意的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毒。
无数次,当他遇到一道解不出的难题,指尖会下意识地摸向手机,大脑甚至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动调出了那个早已被删除的号码位置——那是他过去四年里求助的本能。当他看到窗外飞过一群鸽子,一句“快看”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是他们之间无数次分享惊喜的开场白。当他晚上躺在床上,习惯性地翻向左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里曾经是高景行在无数个周末留宿时占据的地方。
每一次肌肉记忆的背叛,都会带来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慌和剧烈的刺痛。他猛地收回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抹去痕迹如此简单,可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和依赖,却像无处不在的幽灵,在他试图重建的世界里投下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白。
时间在这种自我折磨般的寂静中缓慢流淌。高考后的放纵和狂欢似乎与他无关,他像一个提前进入冬眠的困兽。
临近大学报到还有几天,家里的冰箱空了。林行止终于不得不出门。他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像躲避阳光一样躲避着人群,走进小区楼下的便利店。
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他正弯腰挑选牛奶,眼角的余光瞥见货架尽头,一个穿着黑色T恤、身形挺拔高挑的背影。那背影,那肩颈的线条,那微微低头的姿势……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高景行?!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直起身,几步绕过货架,朝着那个背影追了过去!脚步仓促,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迫切和慌乱。
“高……” 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就在他快要追上,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对方手臂的刹那,那个背影的主人疑惑地转过头——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些许不耐的年轻男人的脸。
“有事?” 对方皱眉看着他。
林行止猛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从头顶浇到脚底。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慌乱地低下头,语无伦次:“对……对不起……认错人了……”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牛奶也忘了拿,冲出便利店,冷风灌进衣领,却吹不散脸上滚烫的羞耻和心口那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在清醒时筑起高墙,却又在某个松懈的瞬间,轻易地将你拖回深渊。
大学报到前最后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有些刺眼。林行止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市中心一家大型书店。他漫无目的地在书架间游荡,指尖划过一本本书脊,试图用油墨的香气和知识的重量填满内心的荒芜。
“林行止?”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响起。
林行止循声望去,只见书架尽头站着一个戴眼镜的清秀男生,正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是谢知南。他和高景行共同的初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能同时和他们俩都说上几句话的人。
“谢知南?” 林行止有些意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真是你啊!” 谢知南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好久不见!你也来买书?” 他扬了扬手里几本计算机类的教材,“我明天去A大报到,你呢?”
“A大?” 林行止愣了一下,“我也去A大。” 世界真是小得讽刺。
“这么巧?” 谢知南眼睛一亮,“那以后就是校友了!找个地方坐坐?聊聊?”
林行止本想拒绝,但看着谢知南真诚的笑容,想到即将到来的陌生大学生活,心里那点孤寂感作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书店角落的咖啡店坐下。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焦香和舒缓的轻音乐。林行止点了一杯最苦的美式,仿佛要用舌尖的苦涩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闲聊了几句高中生活和即将开始的大学,气氛还算轻松。但谢知南似乎察觉到了林行止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行止,你……最近还好吗?感觉你……有心事?还有,高景行呢?你们俩……以前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行止压抑许久的闸门。或许是谢知南温和的态度,或许是这舒缓的环境,或许是即将到来的彻底分离……在谢知南关切的目光下,林行止长久以来筑起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低着头,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声音艰涩,断断续续地,将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启齿的秘密,如同倾倒苦水般说了出来。从小学课桌的刻痕,到初二那场冰冷的雨和绝望的嘶吼,到高中小心翼翼的偷看和酸涩的暗恋,到电影院那厌恶的眼神带来的灭顶打击,再到生日那晚绚烂的烟花和那句孤注一掷的试探,以及高景行那如同冰水浇头的回避……最后,是那句亲手斩断一切的“我们断了吧”。
“……所以,就这样了。” 林行止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跋涉了千山万水后的疲惫,“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所有……关于他的东西,都封起来了。我以为……这样就能好过一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端起咖啡猛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楚。
谢知南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神从惊讶,到凝重,再到深深的复杂。他放下咖啡勺,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行止……”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林行止通红的眼睛,语气异常清晰,“你知道吗?我们南城,至少主城区,早就全面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别说居民区,连郊区指定燃放点都少得可怜。而且管控非常严格。”
林行止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谢知南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生日那晚的烟花,根本不是随手能买到的。高景行为了弄到那点烟花,至少跑遍了半个南城!我后来听一个住郊区的同学提起过,说他那几天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哪里能弄到烟花,还特意跑到城乡结合部一个特别偏僻的小批发市场才找到一点存货。而且,他放烟花的那栋楼,根本不是他家的方向。他得专门绕过去,爬上那么高的天台,还得避开巡查……就为了给你放那几分钟。”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林行止的心湖上,激荡起滔天巨浪!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只剩下谢知南清晰的话语和心脏疯狂擂动的轰鸣!
谢知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抛出了第二个、更具冲击力的炸弹:“还有初二那件事……那个张老师。你知道吗?他最开始……盯上的是你。”
“什么?!” 林行止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南。
“是真的。” 谢知南的表情很严肃,“那时候张老师是体育老师,经常找各种借口让男生去器材室帮忙。有好几次,我注意到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我本来想提醒你,但还没找到机会。后来,我发现高景行总是有意无意地挡在你和张老师之间,或者找借口把你支开。再后来……就是那次办公室事件了。” 谢知南的声音低沉下去,“高景行后来……虽然没细说,但他提过一句,那个变态……也骚扰过你,只是你太迟钝没发现。他是为了保护你,才主动去引开那个变态的注意力的!他吼出那句‘恶心’,根本不是在说你!他是在骂那个禽兽不如的老师!他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试图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摘出去!他是在保护你啊,林行止!”
“轰——!”
林行止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颗炸弹猛地炸开!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在瞬间远去!世界陷入一片刺目的、令人眩晕的空白!
保护……他?
烟花……跑遍全城?
那句“恶心”……是为了把他摘出去?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高景行那些矛盾的行为、他眼中深藏的阴郁和痛苦……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谢知南的话猛地推到了一起,指向一个他从未敢想、甚至不敢奢望的答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又酸又胀”的感觉,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破冰封的堤坝,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腔!酸楚、悔恨、震惊、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他是不是……误会了?
他是不是……做错了?
那场决裂……那场他亲手划下的鸿沟……是不是……本不该存在?
巨大的疑问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疯狂地缠绕上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他僵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冰冷。谢知南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世界一片寂静,只有他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和那个震耳欲聋的、颠覆一切的疑问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