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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探成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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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声打破了死寂。林行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高考结束后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挥洒的亢奋与解脱感,但他只觉得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疲惫。
震动持续不断。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划开屏幕。班级群的消息像爆炸后的碎片,疯狂地刷着屏。
【@全体成员号外号外!独家猛料!有人看见高景行和校花苏晚晚在毕业晚会后门那棵大榕树下深情对视了!有图有真相![图片][图片]】
【哇靠!真的假的?金童玉女啊这是!】
【高景行藏得够深啊!难怪晚会后半场找不着人了!】
【恭喜恭喜!学霸校花配一脸!】
【@高景行出来发红包!!!】
……
图片拍得有些模糊,角度刁钻,但足以辨认出那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的少年微微低着头,路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清晰的轮廓,显得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对面站着的女孩长发披肩,仰着脸,脸上带着羞涩又期待的笑容。两人靠得很近,树影婆娑,空气仿佛都凝滞着暧昧的甜味。
预想中的、足以将他瞬间撕裂的剧痛并没有袭来。林行止平静地、近乎麻木地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文字和那张刺眼的照片。心口的位置,像被挖空了一大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冷风,空落落的,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嫉妒,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原来痛到极致,真的会失去所有知觉。这样也好。他疲惫地想,手指动了动,没有回复任何信息,只是默默地将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昏暗。心灰意冷,如同一潭再也泛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几天后,林行止的生日。
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混杂着KTV劣质音响的嘶鸣,像无数根细针扎着鼓膜。空气里弥漫着酒气、炸鸡的油腻和香水的甜腻,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闪烁的彩色射灯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他们在笑,在闹,在嘶吼着跑调的歌。世界喧嚣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林行止坐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像一个被遗忘在热闹之外的孤岛。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空掉的啤酒罐和颜色诡异的鸡尾酒杯歪歪扭扭地堆成了小山。他不知道自己灌了多少,只觉得胃里火烧火燎,脑袋沉重得像灌满了铅,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扭曲。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吞咽,喉咙都灼痛得厉害,但他停不下来。酒精是此刻唯一能麻痹那片荒芜心口的劣质麻药,是通往短暂遗忘的廉价船票。
有人递过来一杯新的、颜色更加鲜艳的液体,他看也没看,接过来仰头就灌。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带起一阵剧烈的呛咳,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他狼狈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五脏六腑都仿佛要移位。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熟悉干燥温热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手里剩下的半杯酒。
林行止浑身一僵,动作停滞。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气息,那温度,早已刻进骨髓。
高景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沙发微微下陷。他没有看林行止,只是将那杯被夺走的鸡尾酒随手放在远离林行止的桌角,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低沉:“喝慢点,没人跟你抢。”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还有……那该死的、习惯性的关心。
这习惯性的关心!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林行止猛地抬起头,撞进高景行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包厢里光怪陆离的彩灯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明灭不定。林行止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尝到满嘴苦涩。他抓起桌上另一罐刚开的啤酒,仰头又是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激得他一个哆嗦。
“高兴嘛。” 他含混不清地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高景行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着他这个喝得烂醉的“发小”。
后来发生了什么,林行止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被架着塞进出租车后座,车窗外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车子启动的轻微摇晃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意识更加昏沉。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稳稳地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倒。那气息很近,带着熟悉的、干净的肥皂味,混杂着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
混沌的脑子里,那张刺眼的照片和群里的喧嚣突然又冒了出来。他费力地转过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身边那个轮廓上,舌头像打了结,含混不清地问:“……苏晚晚……好看吗?”
扶着他肩膀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简洁、清晰的声音穿透他混沌的意识,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
“没有的事。”
只有四个字。却像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没有激起林行止心中任何波澜。他“哦”了一声,头一歪,再次陷入了酒精制造的混沌黑暗。
再后来,是自家单元楼熟悉的气息,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声响,还有高景行半扶半抱地将他弄进家门的坚实臂膀。他被安置在自己卧室的床上。高景行拧了条温热的毛巾,动作有些笨拙地给他擦了擦脸和脖子,冰凉的毛巾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你躺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高景行说着,转身要出去。
林行止却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汗湿的黏腻,力气大得出奇。
高景行停住脚步,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林行止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那句盘旋了四年的话几乎要冲破喉咙。可最终,对上高景行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疑惑的眼睛,所有的勇气瞬间溃散,只剩下满心的悲凉和绝望。他颓然地松开了手,哑声道:“……别走。”
高景行沉默地看了他几秒,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不走。”
林行止闭上眼,酒精的麻痹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潮水,迅速将他拖入了黑暗的深渊。意识彻底沉沦前,他似乎听到高景行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声走向了阳台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闷而遥远的爆裂声,穿透了厚重的睡意,隐隐约约地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撕裂夜空的呼啸。
林行止挣扎着,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头痛欲裂,胃里依旧翻江倒海。他费力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拉开厚重的窗帘,推开玻璃门。
夏夜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一种奇异的、淡淡的硝烟气息,冲淡了室内的酒气。
然后,他看到了。
漆黑的、天鹅绒般的夜空中,正盛放着一场短暂却极致绚烂的奇迹。
“砰——哗啦!”
一朵巨大的、金灿灿的菊花在墨色的天幕上骤然绽放,金色的流火拖着长长的尾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点亮了整片视野。光芒映亮了阳台的栏杆,也映亮了站在阳台边缘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砰!砰!砰!”
紧接着,是赤红如火的玫瑰,是幽蓝神秘的星辰,是银白闪耀的柳枝……一朵接一朵,争先恐后地在深邃的夜幕中怒放、燃烧、坠落。缤纷的色彩在林行止的瞳孔里炸开,流光溢彩,将整个沉寂的夜空渲染得如同梦幻的仙境。
林行止扶着冰冷的门框,怔怔地望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过年,他被拥挤的人潮和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吓哭了。是高景行把他拉到空旷的地方,指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说:“别怕,看那个,多好看。” 那时的烟花,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也是这般绚烂夺目。他记得自己仰着头,忘记了哭泣,小小的心里充满了纯粹的惊叹。他曾对高景行说过,他喜欢看烟花。
所以……他跑遍了南城禁放区域寻找售卖点?找到了这栋视野开阔的居民楼顶?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毕业狂欢的夜晚,一个人,默默地在黑暗的天台上布置好这一切?
这份突如其来的、美得不真实的烟火,像一把淬了蜜的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刚刚用酒精麻痹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堡垒。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他这样一场注定无法拥有的美梦?
烟花燃尽得很快。最后几颗拖着长尾的银色光点不甘地闪烁了几下,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夜空重归沉寂,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弥漫在微凉的空气中,证明着刚才那场盛大的虚幻。
高景行将手中燃尽的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摁熄,转过身来。清俊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烟火的余烬,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醒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头还疼吗?”
林行止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倚着门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烟花残留的光影仿佛还在视网膜上跳跃,映得眼前的人影也有些不真实。
高景行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林行止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住,视线掠过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落向远处重新被黑暗统治的夜空。
“你许了什么愿?”他轻声问,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意,像无数次他们闲聊时的口吻,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烟火只是随手为之。
许了什么愿?
林行止的指尖死死抠进门框冰冷的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胃里残余的酒精混合着翻涌而上的苦涩,灼烧着他的喉咙。愿望?他还能有什么愿望?他唯一的、卑微的、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愿望,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却被他视为洪水猛兽,视为最深的禁忌!
四年暗无天日的隐忍,无数次近在咫尺却被迫收回的手,那个雨夜办公室里的绝望嘶吼,电影院那厌恶冰冷的眼神……所有的画面在酒精和烟火的刺激下疯狂地翻涌、冲撞。
他看着高景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的脸,看着他下意识保持的那一步距离。一股尖锐的痛楚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猛地攫住了他。酒精在血管里燃烧,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孤勇和心死后的麻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粘稠得几乎凝固。高景行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微微蹙起了眉,目光重新聚焦在林行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林行止忽然极轻地、极慢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苍白,空洞,像冬日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隙,底下是刺骨的寒流。
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愿望的问题。
他只是往前挪了半步,拉近了那本就咫尺天涯的距离,抬起眼,直直地望进高景行那双深邃的、此刻带着明显困惑和一丝警惕的眼睛里。酒精麻痹了恐惧,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绝望。
“高景行,”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敲碎了夜的寂静,“如果我吻你,你会不会躲?”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台外残留的最后一缕硝烟味似乎都凝滞了。
高景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瞳孔深处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近乎本能的惊愕和……慌乱!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肩膀绷紧,脊背瞬间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骤然拉紧的弓弦!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在此刻骤然变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微微侧开了脸,避开了林行止过于直接、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注视。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然后,他像是急需某种支撑或掩饰,动作有些僵硬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用力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明灭,映亮了他此刻毫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僵硬的脸。袅袅升起的白烟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也像一道薄而坚硬的屏障,瞬间隔开了两人。
烟抽得很急,带着一种掩饰性的仓促和……某种被逼到角落的狼狈。
几秒后,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若无其事的平稳,视线却依旧没有落回林行止脸上,而是飘向阳台外浓稠的黑暗。
“你喝醉了,” 他吐出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来,显得更加模糊而遥远,“去休息一下吧。”
那瞬间的反应,那刻意的回避,那如同对待一个“醉酒胡言”的陌生人的语气……
“呵……” 一声极轻、极短促的气音从林行止喉咙里溢出来。那甚至算不上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彻底碎裂后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看着高景行在烟雾后模糊的侧脸,看着他身体语言里透出的那份清晰无比的排斥和疏离,林行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席卷了全身。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热度,所有的……仅存的、不切实际的妄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冻结、碾碎成齑粉。
原来,答案一直都这么简单,这么残酷。
他早该知道的。
心口那片被挖空的地方,此刻连冷风都吹不进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荒芜。
他脸上的那抹空洞的笑意反而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他不再看高景行,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外面那片吞噬了所有烟花的、永恒的黑暗。
“你不是问我生日愿望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如同冰凌坠地。
高景行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终于转回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混乱和隐隐的不安。
林行止迎上他的目光,唇角那抹虚幻的笑意如同风中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我们断了吧。”
“啪嗒——”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轻响。
高景行指间那支燃了一半的香烟,从他骤然失力的指缝间滑落,掉在冰冷的水泥阳台上,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狼狈地弹跳了几下,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只留下一缕绝望的青烟,袅袅上升,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空白般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恐慌。那层惯有的平静和疏离被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猝不及防的脆弱和……巨大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林行止……你……你说什么?” 那追问里充满了无措和一种濒临失控的恐慌,仿佛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林行止没有再看他一眼。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死水般的平静。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张写满震惊和恐慌的脸,不再看那支掉落在黑暗中、无声熄灭的烟蒂。他拉开通往房间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砰。”
一声并不算响,却异常清晰的关门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板合拢的瞬间,林行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光滑的门面无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在门关上的刹那彻底崩塌。巨大的、迟来的痛楚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他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臂,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试图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悲鸣。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抽动起来,滚烫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脸,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哭声,只有身体在黑暗中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无声的痛哭,是祭奠,是埋葬。埋葬他小心翼翼珍藏了四年、却终究被宣判为“恶心”的爱恋,埋葬他与高景行之间所有的欢笑、泪水、别扭的关心和无声的陪伴。他亲手,为这跨越了整个少年时代的情谊和那场盛大而绝望的暗恋,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一门之隔。
门外,高景行僵立在空旷的阳台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夜风卷着残留的硝烟味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想要追问的姿势,一动不动。脚下,那支熄灭的烟蒂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墓碑,躺在黑暗里。
他脸上的震惊和恐慌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失重的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香烟的温度,此刻却冰冷刺骨。林行止最后那句话,那句平静到可怕的“我们断了吧”,像一把冰冷的钢锥,狠狠凿穿了他的耳膜,刺进他大脑最深处,带来一片空白和尖锐的嗡鸣。
他做了什么?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只是……只是害怕……害怕那突如其来的试探,害怕那会毁掉一切,害怕再次陷入那种粘稠肮脏的噩梦……他只是想让他去休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股冰冷的、灭顶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冻结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那扇隔绝了他和林行止世界的门板,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冰山。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解释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慌和无措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只能僵立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在夏夜微凉的晚风中,承受着这无声的、却足以将他撕裂的煎熬。门内是无声的痛哭,门外是如坠冰窟的僵立。一门之隔,两个世界,却是一样的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