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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蝉鸣噪,心事疯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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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蝉鸣聒噪得仿佛永无止境,在窗外浓密的香樟树叶间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网。高中教室特有的粉笔灰味和少年人蓬勃的汗气混杂在一起,空气粘稠滞重。
林行止看着新分到的座位表,指尖冰凉。高一(3)班,第三组第四排。同桌的名字,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清晰地印在那里——高景行。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是屏着呼吸,抱着崭新的课本,一步一步挪向那个位置。视线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已经坐在了靠窗的里侧。少年抽条般拔高了身形,肩背比初中时更显宽阔挺拔,侧脸的线条褪去了些许稚气,多了几分利落的棱角。他正低头整理着新发的课本,额前细碎的短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林行止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木质的椅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高景行闻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行止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拍。高景行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深邃的墨色,像沉静的潭水,但里面曾经偶尔流露的别扭柔和早已被一层更深的、难以穿透的疏离感取代。那目光平静地扫过林行止的脸,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旧识重逢的暖意,仿佛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下头去,专注地看着摊开的书页。
一股冰冷的失落感瞬间攫住了林行止。他僵硬地坐下,摊开自己的课本。课桌依旧是并在一起的,中间没有任何刻痕。他整理文具时,手臂无意间蹭过了高景行放在桌沿的手肘。
几乎是触电般的反应!
林行止猛地一缩手,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笔袋里的几只笔,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脏狂跳不止。那短暂的、微乎其微的触碰,却像引燃了深埋心底的警报器,那句嘶吼的“恶心”瞬间在脑海里炸响,带来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羞耻感。
他慌乱地捡起笔,再也不敢抬头看高景行一眼。余光里,他瞥见高景行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往回收了收,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更清晰的、无形的界限。
蝉鸣更响了,吵得人心头发慌。林行止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曾经形影不离的影子,如今并肩而坐,却隔着千山万水。悸动与疏离,像两股纠缠的藤蔓,勒得他喘不过气。
高中生活就在这样一种微妙的、带着冰碴的平静中拉开了序幕。林行止那份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喜欢,却在日复一日的近距离相处中,如同吸饱了雨水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勒紧了他的心脏。
他习惯了在晨读的嘈杂里,假装背书,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高景行专注的侧脸上。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林行止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漏掉一拍,随即又被巨大的苦涩淹没。这偷来的注视,是他贫瘠情感里唯一的甘霖,也是饮鸩止渴的毒药。
午饭时间,学校食堂人声鼎沸。林行止端着餐盘,总会“不经意”地坐在高景行斜对面的位置。他看到高景行餐盘里堆着几根孤零零的青菜,眉头习惯性地微蹙。高景行一直不爱吃蔬菜。林行止的心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酸酸的。他垂下眼,状似随意地伸出筷子,飞快地将自己餐盘里那几片翠绿的生菜叶夹起来,又飞快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放进了高景行的餐盘角落。
高景行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青菜上,又缓缓移到林行止低垂的、微微泛红的脸上。林行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夺路而逃。他不敢看高景行的眼睛,生怕在那双深潭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厌恶或不解。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林行止感觉到自己餐盘里轻轻一沉。他愕然抬头,看到高景行默不作声地,把他自己餐盘里那个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油光发亮的红烧鸡腿,夹到了林行止的米饭上。
没有言语。只有餐盘轻微的碰撞声,和周围喧嚣的衬托下,两人之间那片死寂的空白。高景行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物品交换。他低下头,继续吃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饭菜,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行止看着自己碗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鸡腿,又看看高景行餐盘里那几片自己夹过去的青菜,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涩。这无声的交换,像一场隐秘的仪式,承载着他无法言说的关心,也承受着对方同样沉默的回应。没有责备,没有疑问,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距离的……温柔?这认知让林行止的心像泡在温水里,又像被细密的针尖反复刺扎,甜涩交织,痛并沉溺。
篮球场上,高景行永远是那颗最耀眼的星。矫健的腾跃,精准的投篮,汗水浸湿额发贴在麦色的皮肤上,引来场边女生们一阵阵压抑的尖叫和炽热的目光。每当这时,林行止会坐在场边最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捏着一瓶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奔跑的身影。可当看到有大胆的女生在比赛结束后,红着脸跑过去递水、搭话,高景行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也会出于礼貌地停下脚步,简短地回应一两句时,林行止的心口就像被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过,泛起尖锐的酸胀。
他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塞,在高景行走回场边时,扯出一个自认为轻松的笑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哟,人气挺旺啊?我看那个三班的班花对你挺有意思的嘛?”
高景行正仰头灌水,闻言动作一顿。他放下水瓶,湿漉漉的额发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骤然转向林行止,目光锐利得几乎能穿透人心。他盯着林行止脸上那明显有些僵硬的笑容,薄唇抿了抿,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林行止,你希望我跟她们有意思?”
轰!
林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大脑一片空白。他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巨大的慌乱和窘迫瞬间席卷全身,脸颊烧得滚烫。他眼神闪烁,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我……我瞎说的!谁管你跟谁有意思啊!”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我去买水!” 他不敢再看高景行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那看似随意的反问,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差点撬开了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潘多拉魔盒。
真正的误解,发生在那个闷热的周末下午。
学校组织观看一部主题沉重的文艺片,昏暗的电影院里挤满了学生。空气浑浊,充斥着爆米花的甜腻气味。剧情压抑,不少学生昏昏欲睡。林行止和高景行并排坐着,中间隔着标准的扶手距离。
电影进行到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主角,在绝望的废墟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相拥。汗水、血污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然后,其中一个颤抖着,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深不见底的爱意,吻上了另一个同样干裂苍白的嘴唇。
镜头给得很近,很慢,将那绝望的、带着血色的吻清晰地呈现在大银幕上。
“哇哦——!” 死寂的电影院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带着戏谑和夸张的起哄声、口哨声。后排有几个男生甚至故意发出夸张的呕吐声。
就在那吻出现的刹那,林行止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高景行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块瞬间被投入冰水的烙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泛起骇人的青白色,死死地抠着硬质塑料的边缘,用力到骨节突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扶手捏碎!他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全身的肌肉都僵硬到了极致。
林行止的心沉了下去,他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看高景行。
银幕上闪烁的光影在高景行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褪去了所有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林行止从未见过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厌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生理性的排斥,死死地盯着银幕上那两个相拥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污秽不堪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反感,那是一种被触发了最深伤疤的、带着创伤应激的剧烈反应!
林行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周围刺耳的哄笑声、口哨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高景行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厌恶感,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林行止的心脏。
原来……他如此厌恶。厌恶到仅仅是看到画面,就如此失态。
那句尘封的、带着血泪的嘶吼——“恶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次清晰地、无比响亮地在他脑海里炸开!原来,他深藏心底的、卑微的爱恋,在高景行眼中,就是如此肮脏不堪的存在!与那个阴暗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区别!
巨大的羞耻感和灭顶的绝望瞬间将他吞没。他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高景行,更不敢再看银幕。他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电影终于散场。刺眼的灯光骤然亮起,晃得人睁不开眼。人群喧闹着涌向出口。
林行止跟在沉默的高景行身后,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两人随着人流挤出影院大门,夏夜微热的晚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林行止心头的冰冷。
“刚才那个片段……”高景行突然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疲惫和……一种说不出的阴郁。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吐出几个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行止说:“……很恶心。”
那三个字,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林行止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恶心”……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痛到麻木,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虚伪和迎合:
“是……是挺恶心的。”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甚至不敢去看高景行的反应,猛地低下头,像逃避瘟疫一样,转身就扎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一离开高景行的视线范围,他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身体沿着粗糙的墙面无力地滑落,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糊满了整张脸。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死寂的黑暗中无声地、剧烈地抽动。
巷外是喧嚣的城市,霓虹闪烁。巷内,少年蜷缩在浓重的黑暗里,无声恸哭,为自己那被宣判了“恶心”的、永无天日的爱恋。
然而,这巨大的误解和冰冷的隔阂之下,高景行矛盾的行为却像温水煮青蛙,让林行止在痛苦中沉溺,无法自拔。
深秋的晚自习,寒气渐重。林行止因为一道难解的物理题焦头烂额,胃也隐隐作痛。正揉着太阳穴,一个温热的物体突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愕然抬头,看到高景行不知何时推过来一盒插好吸管的纯牛奶,盒身温热,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暖过的。高景行依旧没有看他,仿佛只是随手为之,专注地在演算纸上写着什么。
林行止看着那盒牛奶,指尖触碰到的温热仿佛一直烫到了心里。他默默拿起,吸管扎破锡纸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温热的奶液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却更衬得心底一片冰凉。
有时,他趴在桌上小憩,醒来时会发现压在胳膊下的习题册上,多了一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解题步骤。那字迹他认得,是高景行的。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像一阵无痕的风。
最让林行止心颤的一次,是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清晨。他刚走出宿舍楼,寒风扑面,冻得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尖冰凉。高景行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路过一个风口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子袭来,林行止冻得一个哆嗦。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极其迅速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林行止冻得通红的手整个包裹住!
那突如其来的温热和触感让林行止浑身猛地一僵,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高景行掌心灼热的温度和指腹薄薄的茧。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只手传递来的热度,霸道地驱散着他指尖的冰冷。
然而,这温暖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高景行几乎是触电般地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他迅速地将自己的手插回了外套口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短暂而亲密的接触从未发生过。只有他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狼狈的痕迹。
林行止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势,指尖残留的温热迅速被寒风带走,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刺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堪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这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触碰,比彻底的冰冷更让人痛苦。每一次短暂的温暖,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份喜欢有多么不合时宜,多么“恶心”,多么该被推开。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存放他无处安放、见不得光的汹涌心事的容器。
于是,他有了一个秘密。
一本厚厚的、深蓝色封皮的速写本,藏在他书桌最深的抽屉里,锁着一把小巧的铜锁。每当夜深人静,台灯的光芒在书桌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时,林行止就会小心翼翼地打开它。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无数个高景行在纸页间诞生。
有他晨读时微微蹙眉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有他打篮球时跃起投篮的瞬间,汗水在额发间闪耀;有他趴在课桌上小憩时,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有他撑着伞走在雨中,背影在朦胧雨雾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寂……
每一笔线条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每一次涂抹阴影都倾注着无法言说的深情。画上的高景行,或专注,或沉静,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每一个神态,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林行止的脑海里。这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拥有”高景行的方式,用笔尖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将那份无处安放的、沉重的爱恋,细细密密地藏进纸页的纤维里。
画完最后一笔,他总会久久地凝视着纸上的人,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线条,眼神温柔而哀伤。然后,他会将本子合上,仔细地锁好,重新推进抽屉的最深处,像藏匿起自己那颗同样无法见光、疯狂跳动的心脏。
高三的冬天,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减少,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教室里的气氛压抑而紧绷,连呼吸都带着焦虑的节奏。厚厚的试卷和习题册堆满了每个人的课桌,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一个晚自习的课间,林行止终于扛不住连日来的疲惫,趴在堆满卷子的课桌上沉沉睡去。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窗,教室里暖气不足,冷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感到肩膀微微一沉,一股熟悉的、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气息,轻柔地笼罩下来。那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感觉到那轻柔的重量覆盖在肩头,带着熨帖的暖意,驱散了周围的寒冷。
他最终没能醒来,只是在那温暖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更深地陷入了短暂的、甜美的黑甜乡。
当他终于被刺耳的上课铃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直起身时,才赫然发现,一件宽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外套,正妥帖地盖在他的肩膀上。外套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肥皂气息。
是……高景行的外套。
林行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高景行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仿佛刚才那个为他披上外套的动作只是林行止的一场梦。只有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在头顶白炽灯的照射下,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痕迹。
林行止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肩头的外套边缘,布料柔软的触感摩擦着指尖。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涌遍了四肢百骸。这无声的、笨拙的关怀,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深处,激荡起一圈圈温暖而苦涩的涟漪。甜的是这份隐秘的在意,涩的是这份在意永远隔着一道名为“恶心”的冰冷鸿沟,可望而不可及。
他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那件带着高景行体温和气息的外套领口里,贪婪地、短暂地汲取着这份偷来的温暖,鼻尖微微发酸。甜涩交织的滋味在胸腔里翻涌、发酵,几乎要将他溺毙。
六月,蝉鸣再次喧嚣,这一次,带着告别的意味。
毕业晚会在学校礼堂举行,灯光璀璨,音乐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感伤和放纵的喧嚣。少年少女们脱下校服,换上光鲜亮丽的衣裳,在舞池里旋转、欢笑,仿佛要将积攒了三年的青春尽情挥霍。
林行止没有去。
他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热闹与繁华。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书桌一角。
他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小铁盒。里面没有别的,只有厚厚一沓照片,被保存得极其妥帖。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第一张是小学二年级,两人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并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高景行表情还有些别扭,林行止却笑得缺了门牙,眼睛弯成了月牙。照片背面用稚嫩的铅笔字写着:“我和高景行”。
第二张是初中运动会,高景行在跑道上奋力冲刺的抓拍。阳光正好,汗水飞扬,少年紧抿着唇,眼神专注而锐利,像一头矫健的小豹子。林行止记得,那是高景行第一次参加长跑,拿了年级第三。
第三张是高一某个周末下午,在图书馆。高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柔地洒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扇形阴影。这张照片是林行止偷偷用手机拍的,角度刁钻,却捕捉到了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流露过的沉静与专注。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凝固的瞬间,记录着他们共同走过的、或明或暗的岁月。照片上的高景行,从青涩到挺拔,从别扭到沉静,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姿态,都深深烙印在林行止的心里。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高景行的脸,拂过他微蹙的眉峰,拂过他紧抿的薄唇,拂过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此刻在照片里也显得无比清晰的痣。
指尖下是冰冷光滑的相纸,心底翻涌的却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爱恋与绝望。
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胀,滚烫的液体迅速模糊了视线。照片上高景行的面容在泪光中变得朦胧不清。
他猛地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挣脱束缚,重重砸在照片上高景行的脸颊位置,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黑暗中,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上他的心脏,勒得他无法呼吸:
“要是我不是男生就好了……”
懦弱与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在毕业的钟声里,发酵成最深的酸楚。他终究没有勇气,在奔赴各自的天涯之前,跨出那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