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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季的黏腻阴影 ...

  •   南城的夏天总是被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的梅雨浸泡着。空气沉重得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甩也甩不掉。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教室的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湿漉漉的世界,也模糊了林行止的心。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座位。
      高景行似乎变了。
      这种变化细微而顽固,像墙角悄然蔓延的霉斑,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林行止心底那份习以为常的安定。他变得异常沉默,比小学时更甚。课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和林行止说几句话,或者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看他刻橡皮。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或者盯着窗外灰暗的天空,眼神空洞,焦距涣散,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留下一个疲惫的躯壳。
      林行止好几次想叫他,想问问他是不是不舒服,可话到嘴边,看着高景行周身笼罩的那层拒人千里的低气压,又生生咽了回去。高景行偶尔抬头,林行止能看到他眼下明显的青黑,像晕染开的墨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更让林行止心头莫名发紧的是,高景行似乎总在刻意整理自己的衣领和下摆,动作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烦躁和……不安?有一次,他甚至瞥见高景行领口内侧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像是被用力揉搓过的皱痕。
      放学路上,曾经形影不离的影子也变得疏离。高景行不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等着他收拾好书包一起走。他要么早早冲出教室,要么磨蹭到最后,总是和林行止错开一段距离。更奇怪的是,他回家的路线也变了。以前那条穿过热闹小公园的近路他再也不走,宁可绕远,走一条人迹罕至、光线昏暗的巷子。林行止偷偷跟过一次,看着高景行在那条阴暗潮湿的巷口停下脚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像做贼一样快速闪身进去,背影仓促又紧绷。
      林行止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冰冷的雨水泥潭里,一点点下沉。不安和心慌如同藤蔓,在潮湿的心壁上疯狂滋长、缠绕。他抓不住高景行,也看不懂他。那份曾经笃定的、如同橘子糖般清晰明亮的“喜欢”,在这个黏腻窒息的雨季里,蒙上了一层厚重而冰冷的阴影,变得晦暗不明。
      终于,在一个闷热得如同蒸笼的午后自习课,当高景行又一次无视了他递过去的笔记,烦躁地将自己揉乱的头发时,林行止积压的情绪达到了顶点。他深吸一口气,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趁着教室里只有翻书声的间隙,用笔帽轻轻戳了戳高景行紧绷的后背。
      高景行猛地一僵,像被针扎了似的,倏地转过身,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惊疑未定:“干什么?”
      那眼神里的防备像根小刺,扎得林行止心口一疼。他攥紧了手里的笔,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和小心翼翼:“高景行……你最近……是不是……不想跟我玩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高景行脸上的不耐烦和烦躁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浓黑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深邃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平静的深潭骤然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混乱的涟漪。那慌乱转瞬即逝,快得让林行止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紧接着,那丝慌乱就被一种更深沉、更浓重的阴郁压了下去,如同厚重的乌云瞬间遮蔽了最后一点天光。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沉沉地锁住林行止,里面翻涌着林行止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没有。”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平静。只有两个字,却像两块沉重的冰坨,砸在林行止的心上,冰冷又生硬。
      “那你为什么……”林行止还想追问,却被高景行骤然打断。
      “我说了没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失控边缘的焦躁,引来了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扭回头不再看林行止,只留下一个紧绷到极致的、写满了“别烦我”的冰冷背影,“别瞎想。”
      林行止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像吞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块,又冷又硌得慌。他看着高景行抗拒的后脑勺,巨大的困惑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那否认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头反复切割,留下更深的不安和惶恐。高景行到底怎么了?他究竟在躲什么?
      这个疑问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林行止,直到放学铃声响起。他心不在焉地收拾书包,直到走出校门好一段距离,才猛地想起自己的文具盒忘在了教室抽屉里。那里面有他新买的、最喜欢的自动铅笔。他犹豫了一下,看看阴沉欲雨的天色,还是转身折返回去取。
      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旷得有些瘆人。雨前的低气压让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林行止小跑着穿过寂静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到自己班级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却隐约听到旁边年级教师办公室的门缝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黏腻的、带着令人极度不适的笑声,混杂着模糊不清的低语,像阴暗角落里潮湿苔藓的蠕动。
      “……小景皮肤真白……老师最喜欢你这样懂事的男孩子了……”
      林行止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那个声音……是教他们年级体育的张老师!平时总是一副爽朗健谈的样子,此刻却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滑的诡异感。
      鬼使神差地,林行止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了办公室门那条狭窄的缝隙。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张老师那张平日里堆满“和善”笑容的胖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噩梦中的鬼怪。他咧着嘴,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贪婪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闪烁着下流而兴奋的光。他的一只肥厚的手,正紧紧攥着高景行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极其猥琐地、试图去抚摸高景行因为挣扎而敞开的校服领口下那段苍白的脖颈!
      高景行背对着门,林行止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单薄的脊背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钢板,身体在剧烈地、压抑地颤抖。他的头深深低垂着,肩膀缩紧,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屈辱和恐惧。他用力地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手腕被张老师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嘶吼,喉咙里发出困兽般沉闷而痛苦的呜咽。
      “……放开……!” 高景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无边的恐惧。
      “别害羞嘛……老师只是想多关心关心你……” 张老师的声音更加黏腻,带着令人作呕的喘息,那只肥手更加放肆地向下探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行止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看到高景行像是被彻底逼到了绝境,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脚踹在了张老师那臃肿的肚子上!
      张老师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痛嚎,捂着小腹踉跄着后退,撞在堆满作业本的办公桌上,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高景行像一头终于挣脱陷阱的幼兽,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他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就在他拉开办公室门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高景行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林行止惊恐的、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的视线里。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或带着点别扭不耐烦,或偶尔泄露一点柔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巨大羞耻!
      他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剧烈收缩,漆黑的眼底瞬间碎裂成一片绝望的荒原。在看到林行止的刹那,那荒原上仿佛燃起了毁灭性的火焰,将他最后一点尊严焚烧殆尽。
      “走!” 一声嘶哑到变调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高景行喉咙里挤出。他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停顿,在巨大的惊骇和羞耻驱使下,猛地伸出手,那只刚刚挣脱桎梏、还在剧烈颤抖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死死地、狠狠地攥住了林行止冰凉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传来,林行止感觉自己像个轻飘飘的破布娃娃,被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拖拽着狂奔起来!高景行的指尖冰冷刺骨,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传递着主人濒临崩溃的恐惧和无以复加的羞耻。
      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却丝毫浇不灭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
      高景行拽着林行止,像两只慌不择路的惊弓之鸟,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狂奔。冰冷的雨水很快浇透了单薄的校服,黏腻地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林行止的腿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被动地被高景行拖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几乎失去了知觉。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滂沱的雨声,还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不知跑了多久,高景行猛地拽着他冲进了一条狭窄僻静的死胡同口。这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高墙投下更深的阴影。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甩开林行止的手,背对着他,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布满青苔的砖墙上。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雨水顺着他湿透的短发、苍白的脸颊、紧绷的下颌线,疯狂地往下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胡同里只剩下他粗重到可怕的喘息声,混合着外面哗啦啦的雨声,构成一曲绝望的悲鸣。
      林行止被甩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湿冷的墙壁上。他看着高景行在雨幕中剧烈颤抖、如同受伤野兽般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得生疼。巨大的恐惧、后怕和对高景行的担忧混杂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高景行……你……你没事吧?那个张老师他……”
      “闭嘴!”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巨大痛苦的咆哮猛地打断了林行止的话,像惊雷一样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开!
      高景行猛地转过身!
      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脸,那双曾经明亮或沉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燃烧着地狱的业火。他死死地盯着林行止,眼神里是林行止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恐惧、厌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裹挟着血淋淋的自我唾弃和一种绝望的保护欲:
      “林行止跟我都不是同性恋!”
      “真的很恶心你知道吗?!”
      “恶心!!!”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在雨幕中尖锐地回荡,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狂暴和……自我毁灭般的悲凉。
      “嗡——!”
      林行止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失色。冰冷的雨水无情地砸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比这初秋冷雨更刺骨千万倍的寒意,如同无数根尖锐的冰锥,从头顶狠狠贯入,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最后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空洞。
      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洞。
      刚刚还因为担忧和恐惧而狂跳的心脏,仿佛在瞬间被那两个字彻底挖空、碾碎,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巨大的、血淋淋的窟窿。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担忧,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虚无。
      “恶心”……
      原来,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视若珍宝的“喜欢”,在高景行眼里,在刚刚经历了那场噩梦之后,竟然是和那个张老师一样……令人作呕的东西?
      原来,自己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恶心”?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吞没。他僵立在冰冷的雨幕中,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雨水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液体从他眼眶里疯狂涌出,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殆尽。他看着高景行那双充满了恐惧、排斥和自我厌恶的猩红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两个少年,一个在绝望地嘶吼,一个在无声地碎裂。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令人心碎的滂沱雨声。
      高景行吼完那两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转过身,再次用背脊对着林行止,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他不再发出声音,但那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颤抖,在冰冷的雨幕中显得更加绝望和悲凉。
      林行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高景行后来去了哪里。他像个游魂一样,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在父母担忧的惊呼声中,把自己反锁进了房间。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任由湿冷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可再冷的身体,也比不上心口那个巨大空洞里呼啸的寒风。高景行那充满恐惧和厌恶的眼神,那句撕心裂肺的“恶心”,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将他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冻结。
      第二天,高景行没有来上学。
      第三天,依旧没有。
      林行止坐立难安。恐惧、担忧、自我厌恶、还有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反复撕扯着他。他偷偷打听,才知道高景行淋了那场大雨后,发了高烧,病得很重,请假在家。
      下午放学,林行止攥紧了书包带子,在通往高景行家的那个老旧居民楼下徘徊了很久。雨水虽然停了,但空气依旧湿冷黏腻。他看着那扇熟悉的、紧闭的窗户,最终还是鼓起残存的勇气,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高景行的妈妈,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看到林行止,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行止啊,快进来。景行他……烧得有点糊涂了。”
      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病气。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高景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异常憔悴的脸。他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极不安稳,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林行止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轻手轻脚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看着高景行痛苦的样子,巷口那声“恶心”带来的冰冷刺痛似乎被巨大的担忧暂时压了下去。
      时间在沉闷的药味中缓慢流逝。林行止静静地看着,听着高景行粗重而滚烫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的高景行似乎被噩梦魇住,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痛苦压抑的呜咽。他无意识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是在寻求什么支撑。那只手在空中茫然地挥舞了几下,最后,带着滚烫的热度,竟然摸索着,极其自然地、依赖般地搭在了林行止放在床边的手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股灼烫的热流顺着相贴的皮肤猛地窜进林行止的血管!那只手滚烫、虚弱,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下意识的寻求。林行止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怜惜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想要传递一点力量和安慰。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收紧的刹那——
      “……恶心……”
      高景行在昏沉中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词,声音沙哑微弱,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林行止所有刚刚升腾起的温暖和勇气!
      “恶心”!
      那个词,那个眼神,那个充满恐惧和排斥的背影,如同最锋利的冰凌,瞬间刺穿了林行止的心脏!
      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猛地、极其仓皇地缩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小板凳,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林行止脸色煞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跳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床上依旧昏睡、毫无所觉的高景行,又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被触碰过、此刻却仿佛沾染了剧毒的手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自我厌恶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原来,连无意识的靠近,都是一种亵渎。连他想要给予的关心和安慰,都带着“恶心”的原罪。
      他僵立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窗外残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高景行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只无力垂落在床边、刚刚触碰过他的滚烫的手,巨大的悲伤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没有再坐下。只是靠着冰冷的墙壁,默默地看着,听着高景行粗重的呼吸,直到房间里最后一丝光线也被窗外的暮色吞噬,浓重的黑暗完全降临。他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植物,在黑暗中无声地枯萎。
      高景行病好之后,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他不再绕那条阴暗的巷子,放学也恢复了和林行止一起走。只是,两人之间曾经那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橘子糖甜味的默契,彻底消失了。沉默成了主旋律,一种无形的、沉重而冰冷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中间。
      那道隔阂,是那句嘶吼出来的“恶心”筑成的无形高墙。
      林行止变得异常小心。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高景行的书包带,或者并肩走时手臂偶尔无意的触碰。他总是刻意地、极其明显地保持着至少一步的距离。高景行递给他东西时,他会飞快地接过,指尖极力避免任何可能的接触,仿佛对方手上带着致命的病菌。他甚至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长时间地、专注地看着高景行。
      每一次无意的、可能发生的肢体接触,都会让林行止瞬间僵硬,像被冰冷的毒蛇舔过皮肤,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羞耻和自我厌恶迅速席卷全身。他会立刻弹开,动作快得带着一种惊惶的狼狈。而高景行,似乎也默认了这种疏离。他依旧沉默,眼神里那层厚重的阴郁并未散去,只是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捉摸。他看着林行止刻意回避的动作,嘴唇会几不可查地抿紧,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林行止无法解读的复杂暗流,最终也只是垂下眼睑,不发一言。
      南城的梅雨季终于结束了。久违的阳光重新洒满大地,驱散了空气中恼人的湿黏,蒸腾起青草和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可林行止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阳光可以晒干地面,却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在雨季里悄然滋生、疯狂蔓延的黏腻阴影。那道名为“恶心”的冰冷烙印,如同跗骨之蛆,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少年最柔软的心尖上。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隐秘的刺痛和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和高景行依旧并肩走着,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看似亲密无间。但只有林行止自己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名为“原罪”的鸿沟。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的心,依旧浸泡在那场冰冷绝望的雨水中,从未真正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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