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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课桌的刻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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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桌是旧的,漆皮斑驳卷翘,露出底下干裂发白的木头底色。一道深深的刻痕横贯在桌面中央,歪歪扭扭,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林行止盯着那条“三八线”,小小的胸腔里堵着一团湿漉漉的棉花,沉甸甸的。
“咚。”
一颗滚圆的橡皮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砸在他刚刚小心翼翼探过“三八线”的手肘上,不算疼,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委屈瞬间涨潮,漫过喉咙,哽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飞快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指尖蜷进掌心。视线迅速模糊起来,课本上的方块字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柔软的肉,尝到一丝微不可查的铁锈味,试图把那股汹涌的热意逼回去。不能哭,林行止在心里命令自己,同桌高景行最讨厌别人哭哭啼啼了。
可眼泪从来不听他的命令。第一颗滚烫的水珠还是挣脱了束缚,重重砸在摊开的练习本上,“啪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自习课上清晰得刺耳。那滴泪迅速洇开,晕湿了刚写好的、工工整整的“林”字,墨迹糊成一团难看的污渍。他慌忙用手背去抹,结果越抹越脏,纸都破了。这下更糟了,新的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视线彻底被水帘淹没。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那片湿漉漉的狼藉,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细微地抽动。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咂舌声。林行止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不敢抬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怯怯地去瞥身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高景行坐得笔直,像一棵绷紧了的小白杨。他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但袖口却被他粗鲁地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段结实的小麦色手臂。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根根精神地立着,显出几分和他年纪不太相符的硬朗。此刻,他正皱着两道浓黑的眉毛,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气。他手里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笔尖正用力戳在桌面上那道“三八线”的旁边,留下一个深深的、带着怨气的小坑。
林行止的心沉了下去。完了,他又惹这个凶巴巴的同桌生气了。他下意识地想道歉,可喉咙被那团棉花死死堵着,只能发出一点压抑的、破碎的抽噎。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兀地伸到了他低垂的视线下方。那只手不像一般小孩子的肉乎乎,反而带着点棱角,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微微凸起。手心朝上,摊开。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小小的、被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硬糖。橘黄色的,在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点诱人的、暖融融的光。
林行止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忘了继续往下掉。他下意识地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高景行。
高景行却没有看他。他的头依旧固执地扭向另一边,盯着教室后面斑驳的黑板报,侧脸线条依旧绷着,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似乎……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点点?快得让林行止怀疑是自己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甚至还维持着那个递糖的姿势,手臂伸得直直的,仿佛那不是一颗糖,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他只是负责传递。
林行止犹豫着,伸出沾着泪痕和墨渍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颗糖。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干燥的掌心皮肤,他像被静电刺了一下,飞快地缩回手,把糖紧紧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再哭,吵死了。”高景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生硬的别扭,眼睛依旧盯着别处。他收回手,动作有些僵硬地翻开自己的课本,拿起铅笔,用力地在纸上划拉着什么,发出沙沙的噪音,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行止看着手心里那颗小小的、温暖的橘色糖果,又看看同桌那依旧显得“凶巴巴”的侧影,泪意奇迹般地止住了。他剥开糖纸,把圆圆的糖球塞进嘴里。一股浓烈的橘子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霸道地驱散了口腔里的苦涩和委屈。他含着糖,偷偷地、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把沾着墨迹和泪痕的练习本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那条“三八线”远了一点。
日子就在这样微妙的平衡里流淌。那道刻痕依旧横亘在两人中间,但界限似乎不再那么森严。高景行依旧不爱说话,不爱和班里的皮猴子们追逐打闹。他总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什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像个小大人。林行止也安静,但他安静的方式不同,他喜欢低着头,用一把小刀,在橡皮上刻些奇奇怪怪的小花小草,或者用彩色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
林行止还是那个“小哭包”。作业本被老师批评写得不工整,红叉叉刺眼,他眼眶一红,泪珠子就开始打转;跑步摔了一跤,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还没上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甚至有时只是被高年级同学无意撞了一下,那点微不足道的惊吓也能让他鼻头发酸。
起初,每次林行止一掉眼泪,高景行就会立刻皱紧眉头,发出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嫌弃的咂舌声,然后极其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林行止被他一瞪,往往哭得更凶了。高景行脸上的烦躁就更重,像面对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咂舌声渐渐少了。当林行止又因为一点小事开始抽鼻子时,高景行虽然眉头还是习惯性地拧着,眼神却不再那么凶狠。他不再瞪他,而是抿着嘴,动作幅度很大地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铁皮铅笔盒里,摸出一颗同样裹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啪”地一声,带着点粗鲁的力道,拍在林行止的桌面上。有时是苹果绿的,有时是葡萄紫的,但最常见的是暖融融的橘色。
再后来,连拍糖的动作也简化了。林行止眼圈刚泛起一点红,甚至只是鼻音重了一点,一颗糖就会无声无息地从“三八线”那边滑过来,准确无误地停在他摊开的课本旁边。高景行依旧不看他,仿佛那颗糖是自己长了脚溜过来的。
有一次,林行止的自动铅笔芯断了,他翻遍了书包也没找到备用的铅芯,急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他下意识地看向同桌。高景行正埋头写作业,似乎毫无所觉。就在林行止绝望地准备放弃时,一个半旧的、装着几根铅芯的透明塑料管被一只熟悉的手推了过来,正好压在那条刻痕上。林行止惊讶地抬头,只看到高景行飞快收回的手和依旧专注盯着课本的侧脸,耳根似乎有点可疑的红。
最让林行止不知所措的一次,是他课间趴在桌上,因为想家而偷偷掉眼泪。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用胳膊挡住了脸。忽然,他感觉到头顶传来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迟疑的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是高景行的手,带着一点属于男孩子的粗糙感,生涩地、试探性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只一下,就飞快地缩了回去。林行止僵住了,忘了哭,只感觉到被揉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暖烘烘的感觉,比吃十颗糖还要让他心头发烫。他偷偷抬眼去看,高景行正襟危坐,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握着铅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后来,当林行止在操场上摔得一身尘土,膝盖渗出血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高景行会绷着脸走过来,一声不吭地蹲下,然后动作带着点不耐地撩起自己同样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露出里面干净的里衬,胡乱地、力道有些重地往他脏兮兮、泪痕交错的小脸上抹去。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并不舒服,甚至有点粗糙的疼,但林行止却奇迹般地止住了嚎啕,只剩下小小的、委屈的抽噎。他闻到了高景行袖口上淡淡的、阳光晒过的肥皂味,混着一点干净的汗味,很特别。
时间像无声的溪流,悄悄冲刷着那道刻痕,也冲刷着两个男孩之间的壁垒。那道“三八线”依旧存在,却不再冰冷坚硬。它更像一条模糊的、柔软的边界,无声地标记着一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林行止依旧爱哭,但眼泪里不再只有委屈和害怕,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混进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甜。高景行依旧皱着眉,依旧“凶巴巴”,但他递糖的动作越来越自然,推作业本时不再那么用力,偶尔揉一下林行止的头发时,耳朵尖也不会每次都红得像要烧起来。
儿童节快到了,空气里都飘着一种甜丝丝的躁动。老师宣布每个人要准备一份小礼物,在联欢会上送给最想送的人。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送什么。
林行止的心跳得有点快。他几乎没怎么思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送给高景行。送什么好呢?他趴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条旧刻痕的边缘,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吃的?高景行好像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玩的?他好像只对那些复杂的数学题感兴趣。画一幅画?林行止想起自己课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人,沮丧地叹了口气。
放学路上,他路过一家新开的小文具店,橱窗里挂着一串串五颜六色的卡纸做的风铃,在风里叮当作响。阳光透过彩纸,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林行止的脚步停住了,一个念头像小芽一样冒了出来——翅膀。他记得高景行有一次看着窗外飞过的鸽子,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向往。
接下来的几天,林行止像着了魔。他把积攒了很久舍不得用的零花钱,全换成了最漂亮的金色和银色的硬卡纸。放学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比照着图画书里天使翅膀的样子,用铅笔在卡纸上画出轮廓。剪刀不够锋利,剪那些流畅的弧形羽毛边缘时特别费力,一不小心就会剪坏。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挪动剪刀尖,手心都沁出了汗。剪坏的纸片堆在脚边,像一地残缺的银色月光。终于剪出两大片翅膀的形状,他又找来更小的剪刀,细细地修剪每一片羽毛的尖端,生怕有一点点尖锐的棱角会扎到人。他用指尖一遍遍地摩挲过每一道边缘,直到确认它们都变得圆润光滑,触手温软。
他用胶水把剪好的羽毛一片片仔细地粘在翅膀的骨架上,又在翅膀的边缘粘上细细的、亮晶晶的金色碎屑。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碎屑就一闪一闪的,像缀满了星星。最后,他用红色的毛线搓了两根长长的、结实的带子,牢牢地缝在翅膀内侧。
联欢会那天,教室被彩带和气球装点得喜气洋洋。林行止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翅膀”,心跳得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他偷偷瞄向高景行。高景行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安静地坐在喧闹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交换礼物的环节终于到了。林行止深吸一口气,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抱着那个包裹,一步一步挪到高景行面前。周围的嬉闹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低着头,不敢看高景行的眼睛,只是把那个包裹往前一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给……给你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高景行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塞到自己怀里的、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又抬眼看了看面前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耳根通红的小同桌,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沉默地接过,没说什么,动作有些粗鲁地撕开了外面那层旧报纸。
金色的光芒瞬间流泻出来。
喧闹的教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高景行看着手里那对展开的、在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里闪闪发光的巨大翅膀,整个人都定住了。金色的碎屑在光线中跳跃、旋转,像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舞蹈。光芒柔和地映在他年轻的脸上,照亮了他总是微蹙的眉心,也照亮了他右眼眼角下那颗平时总被冷淡神情掩盖的、小小的、棕色的痣。
林行止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他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眼偷瞄。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高景行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克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几乎难以捕捉,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只漾开一点点细微的涟漪。但就是这一点点笑意,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融化了他脸上惯有的冰层,连带着眼角那颗小小的痣,也显得无比柔和温软。
林行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第一次觉得,高景行笑起来……真好看。比世界上所有的水果糖加起来还要甜。
高景行很快收敛了那昙花一现的笑容,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手指轻轻拂过那翅膀边缘圆润的羽毛和闪亮的金屑,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林行止却觉得,那里面好像多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温度。
日子像被泡进了温吞的蜜水里,缓慢而粘稠地流淌。那道课桌上的刻痕早已模糊不清,林行止和高景行成了真正的“形影不离的影子”。林行止依旧爱哭,高景行依旧皱着眉递糖或用袖子胡乱地给他擦泪,只是动作里的不耐烦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熟稔。林行止习惯了高景行在身边那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安全感。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简单、安稳,带着橘子糖的甜味,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洒满阳光的林荫道。
直到那个闷热的下午,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林行止在操场角落的沙坑里堆一座“城堡”,全神贯注,连额头沁出的汗珠都顾不得擦。突然,一个力道极大的篮球呼啸着飞来,带着风声,不偏不倚,“砰”地一声,狠狠砸在他刚堆好的“城堡”尖顶上。沙子四溅,辛苦堆砌的“堡垒”瞬间坍塌成一堆散沙。
“喂!不长眼啊!挡着道了!”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抱着手臂站在沙坑边,为首的那个个子很高,一脸痞气,正不满地嚷嚷着,显然是他们玩球脱手了。
林行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呵斥吓懵了,看着自己辛苦半天的成果化为乌有,巨大的委屈和惊吓猛地冲上头顶,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巴瘪了瘪,眼泪眼看就要决堤。
“是你们的球砸坏了他的东西。”一个冷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行止猛地回头,看见高景行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紧绷的小臂线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两道浓眉紧紧拧着,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地射向那几个高年级学生。
“哟呵,小不点,想当英雄啊?”为首的高个子男生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显比自己矮了一截的高景行,眼神轻蔑,“滚开,没你的事!”
“道歉。”高景行像是没听到对方的威胁,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步未退。林行止甚至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死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微微凸起。他侧对着林行止,林行止清楚地看到,高景行那总是显得冷硬的耳朵尖,此刻正一点点漫上浓重的血色,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那红刺得林行止眼睛发疼,心也跟着揪紧了。他害怕极了,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高景行的衣角:“算……算了吧……”
“道歉!”高景行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凶狠,再次重复,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他不但没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胸膛几乎要撞上高个子男生的手臂。
“妈的,找揍!”高个子男生被彻底激怒,猛地伸手狠狠推了高景行一把。
高景行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沙坑边缘粗糙的水泥台,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立刻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一头撞向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肚子。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滚倒在滚烫的沙地上,扬起一片呛人的沙尘。另外几个男生愣了一下,也骂骂咧咧地围了上去。
“别打了!高景行!”林行止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他尖叫着想冲过去拉开他们,却被混乱的场面逼得无法靠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景行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围住,拳头和脚影落在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体上。高景行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发了狠似的死死揪住为首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衣服,混乱中,林行止看到他嘴角破了,渗出一道刺目的血丝。
尖锐的哨声终于响起,体育老师黑着脸冲了过来,吼叫着分开了扭打成一团的学生。
人群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两个狼狈的男孩。林行止哭得直打嗝,跌跌撞撞地跑到高景行身边。高景行喘着粗气,脸上沾着沙土,嘴角肿了,破口处渗出的血混着灰尘,脏兮兮的。运动服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臂上也有好几道擦伤,渗着血珠。他撑着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
“你……你流血了……”林行止看着他脸上的伤,眼泪流得更凶了,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哭什么哭!”高景行喘匀了气,眉头又习惯性地拧成了疙瘩,语气又凶又冲,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就知道哭!下次看到他们躲远点!听见没有?”他一边粗声粗气地数落着,一边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行止因为哭泣和害怕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手腕被那只带着沙砾和汗意、却异常温热有力的手攥住,林行止的哭声卡了一下。高景行拽着他,一瘸一拐地往操场边的医务室走去。
“沉死了。”高景行嘴里还在不满地嘟囔,嫌弃他走得慢。可林行止被他拽着,能清晰地感觉到,高景行在迈过操场边缘那排低矮的灌木丛时,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极其迅速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往下滑了滑,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掌,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抬起,用力地、甚至有些粗鲁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灌木丛可能划过来的尖刺。他揽得很紧,林行止几乎半边身体都撞在了高景行带着汗湿和沙土味道的胸膛上,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布料一下下撞击着自己。
林行止忘了哭,也忘了害怕。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高景行的手比他大一圈,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和沙砾的粗糙感,牢牢地包裹着他冰凉汗湿的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心感,混杂着酸涩的担忧和一种莫名的悸动,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行止小小的胸膛。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碘伏特有的、刺鼻的味道。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校医是个头发花白、动作利落的老太太。她皱着眉,一边给高景行嘴角的伤口消毒,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打架的坏处。棉签蘸着棕色的碘伏擦过破皮渗血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高景行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硬是一声没吭,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的忍耐。他挺直脊背坐在窄窄的病床边沿,眼神倔强地盯着对面白墙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
林行止坐在旁边一张更矮的小板凳上,膝盖上也蹭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校医处理完高景行,又转向他。当那蘸着冰凉碘伏的棉签即将触碰到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时,林行止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恐惧让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热泛红。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沙土和汗味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捂住了林行止的眼睛。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是高景行的手。掌心带着刚刚打架留下的热度,还有些微的湿意和粗粝感,覆盖在他的眼皮上,隔绝了即将到来的、令人恐惧的消毒场景。林行止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细微的纹路,以及指关节处一点硬硬的茧。
“别看。”高景行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有点沙哑,带着打架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奇异地压得很低,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忍一下,很快就好。”
视线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异常敏锐。碘伏那浓烈刺鼻的气味仿佛更浓了,膝盖上传来消毒棉签触碰伤口的冰凉触感和随之而来的、钻心的刺痛。可这一切,都被覆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手带来的感觉奇异地冲淡了。那只手很暖,带着高景行身上特有的、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涩和尘土的气息,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令人心安的复杂味道。掌心贴着他的眼皮,那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林行止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泪没有流出来,反而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堵在了胸口,酸酸涨涨的。膝盖的疼痛还在,可心里那片方才被恐惧和委屈填满的地方,此刻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笨拙地、霸道地保护着,是这样的感觉。
校医处理伤口的声音、窗外的蝉鸣、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覆盖在眼睛上的那只手的温度、触感、气味,无比清晰而深刻地烙印下来。
在那片被掌心笼罩的、安全而温暖的黑暗里,林行止懵懵懂懂地、无比清晰地,第一次在心里触碰到了那个简单又复杂的字眼——
喜欢。
他喜欢高景行凶巴巴皱眉的样子,喜欢他别扭递过来的橘子糖,喜欢他生涩揉自己头发时红透的耳根,喜欢他打架时明明耳朵尖都红透了却寸步不退的倔强背影,喜欢他口是心非的数落,喜欢他紧紧攥住自己手掌的粗糙温热……更喜欢此刻,这只捂住他眼睛、隔绝所有害怕的、带着肥皂味和尘土气息的手。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甜下去。像那颗化在嘴里的橘子糖,从舌尖一路甜到心底,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