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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避之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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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热的次日退了烧,姜羡鱼背着背篓出门干活了,走两步便忍不住咳嗽几声,胸口发闷,喉咙里像卡着沙子,痒得难受。
许多野草被雪压得焉耷耷的,他选了片向阳的地方,长着些耐寒的野草,还算茂盛。
放下背篓,抽出镰刀,刚割了没两下,就捂着嘴咳嗽起来,咳得他身子发颤,脸色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正扶着膝盖缓气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重,却在四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姜羡鱼回头望去,身后站着个男子。
那人身着一件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修长,袖子挽着,露出精壮的小臂。男子看着年轻,眉目清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平和,像带着波纹的黑曜石。头发用发带束着,周身透着沉静的气质,一看便知与村里常年劳作的汉子截然不同。
姜羡鱼愣了愣,下意识攥紧镰刀站起身,低声问:“你是……”
男子迈步走近,步伐沉稳,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温和:“姜羡鱼?”
姜羡鱼点点头,心里有些不安。他不认识这人,对方打量的眼神又太过直白,让他有些局促。
男子见状,放缓了语气,“我是秦渊,还记得吗?”
“秦…秦渊?”这样直呼其名未免有些无礼,他顿了顿,改口道:“秦举人。”
秦渊倒是十分自然,“不必如此客气,你唤我阿渊便可,同幼时一样。”
姜羡鱼点了点头,却没好意思再开口喊一声。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秦渊看出他不自在,移开目光,自然地伸出手:“你风寒刚愈,身子还弱,我帮你割吧,你去一旁歇着。”
姜羡鱼连忙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阿……阿渊哥,我自己能行。”他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何况是秦渊这样身份不凡的人,他们无亲无故,不过时幼时的玩伴,让他帮忙割草自己歇着,那怎么能行。
秦渊却没收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温和却不容拒绝:“听话,娘特意叮嘱过我要好生照看你。我来做也快,早些割完,咱们也好早点走。”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力量。
姜羡鱼看着他的眼神,又想起那日唐姨娘和他提起过的亲事,脸颊微微发烫,攥着镰刀的手松了松,终究还是抵不过他的坚持,把镰刀递了过去。
秦渊接过镰刀,掂了掂,动作熟练地弯下腰,开始割草。
他虽是读书人,可幼时和唐良玉生活在北方,家中条件并不好,常常在农忙时去农户家做工赚钱,因此做起农活来并不生疏。镰刀挥下,利落干脆,很快便割了一大把野草放进姜羡鱼的背篓里。
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落在秦渊的侧脸上,勾勒出鲜明的轮廓。
姜羡鱼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秦渊的身影,心里有些复杂。秦渊这样的人,是读书人、是举人,将来还可能会有更大的出息,这样的人身侧自然不该站着他这样的人,既不出众,也没有好相貌。
他打心眼里希望唐良玉和秦渊好,更不希望自己是赖在秦家身上的吸血虫。
情义和一时的心疼不能当饭吃,姜羡鱼最是清楚这样的道理,不管为了秦家,还是为了他自己,他都不能和秦渊成亲。
就在姜羡鱼发愣的一阵子,秦渊已经利索的割满了一背草,单手背着背篓站起身。
“我来吧。”
姜羡鱼伸手要去接,却被秦渊躲开。
“走吧,正好我要去拜访伯母。”
姜羡鱼踌躇着,总觉得他和秦渊一起往家里走,叫人看见了不太好,可不等他说些什么,秦渊已经背着背篓大步往前走了,姜羡鱼只好快步跟上去。
秦渊的步子迈得大,难免走得快一些,姜羡鱼落在后面,亦步亦趋,不时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
这会还是清晨,路上没什么人,可总要经过人家院子,就免不了被人看见。
“欸,那是考中举人的秦家小子吧,后头小媳妇儿似的跟着的哥儿是哪家的?”
“那不是姜家老二吗,那么瘦,一看就是。”
“他俩怎么走一块呢?”
“你不知道秦家和姜家有娃娃亲啊,看来人家秦家不是忘本的,发达了还不忘了自己的小竹马。”
议论声并不大,可打量的眼神实在太过明显,姜羡鱼埋着头,直冲冲往前走,就差拔腿跑了。
秦渊被不轻不重撞了下,下意识伸手扶了把,“急什么?你饿了?”
姜羡鱼耳朵都跟着红了,眼神飘忽,不知道该看哪:“我……我自己回去吧,你还给我。”
这下连秦举人都不叫了,看来是羞恼得不行了。
秦渊觉得好笑,姜羡鱼本就瘦小,低着头自己更是只能看见他的头顶,跟个闹别扭的小孩儿似的,他没怎么接触过同龄的哥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只知道两人是要成亲的,哄着些总没错。
“都快到家门了,我好歹也帮你干了点活儿,你就当发发善心,给我倒碗水喝吧。”
他这么一说姜羡鱼也不好意思推拒了,只能小声催促:“那你走快点。”
两人赶路似的回了姜家,刚踏进院子,就见蒋秋正站在灶房门口,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姜羡鱼刚踏进院子,蒋秋就嚷嚷起来:“怎么出去这么久?”
话音未落,眼神瞥见姜羡鱼身后的秦渊,皱着眉仔细看了好一会,在看清楚之后,脸上立刻换上热络的笑,快步迎了上来:“哎哟,这不是秦举人吗?快进屋里坐。”
秦渊放下背上的背篓,“伯母,今日路过帮羡鱼割了些草,顺便来拜访您。”
“瞧你说的,你是读书人怎么能干这些粗活,鱼哥儿也太不懂事了。”蒋秋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一边引着秦渊往堂屋走,一边回头看姜羡鱼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让举人帮你干活?还不快去倒茶。”
“无妨,他染了风寒未愈,若是还有什么活儿需要干,伯母尽管告诉我就是。”
蒋秋一顿,她哪里敢支使秦渊,只好赔笑道:“哪里的话,我还能不心疼鱼哥儿吗,是他自己早上起得早,我醒来便不见了人,既然回来了便好好歇着,没什么活儿需要他干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
姜羡鱼抿了抿唇,没搭话,默默转身去厨房。
这时候侧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姜春听见说话声探出头来,望见堂屋门外身姿挺拔的男人,眼睛都直了,脸上泛起红晕,刚要说话,就被蒋秋打断:“春儿,愣着做什么?快给秦举人搬凳子去。”
姜春悻悻地应了声,正准备转身进屋,却听见秦渊说:“不必了,既然羡鱼无事,我也该回家里看看了,改日再来拜访伯母,告辞。”
说完便转身朝院外走,经过厨房时还偏头看了眼,见姜羡鱼坐在里头烧火,火光映在脸上,瞧着暖烘烘的,便没出声叫他,径直离开了。
“娘,秦举人走了。”姜春眼巴巴追出去两步,直到秦渊的身影走远,看不见为止。
“走了便走了。”蒋秋冷呵一声,“玉娘子这是坐不住了,叫秦渊来盯着咱们呢,不仅演给咱们看的,更是摆到台面上给大伙瞧的。”
“那咱们怎么办?等村里的人都知道秦举人中意姜羡鱼,我岂不没了着落。”
“既然玉娘子这么着急,咱们也只能紧随其后了。”蒋秋不紧不慢拍拍姜春的肩,“接下来,你按我说的去办。”
厨房里的姜羡鱼还一无所知,两眼盯着灶里燃烧的柴火,心中暗自忧愁。
不等他想好怎么拒绝秦家,下午姜羡鱼扛着锄头去地里挖红薯,就又遇上了神出鬼没的秦渊。
秦渊还是那样不讲道理,直接夺过他的锄头,替他干起了活儿。
姜羡鱼打定了主意要和秦家撇清干系,更不可能纵容秦渊替他干活,这样的事让村里人瞧了去,更难说清楚了。
“你还给我。”姜羡鱼红着脸去抢。
秦渊挥着锄头,险些杵到他,连忙收手退后两步,“做什么?当心些。”
姜羡鱼怕惹恼了他,但又不得不摆出态度来,“你……你回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秦渊突然笑了笑,倚着锄头偏头看他,这算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张脸,瘦削、小巧、朴素,再没有别的特别,可越是这样秦渊越是好奇,兔子惹急了到底会不会咬人。
“鱼儿,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我听我娘这样叫过。”秦渊故作轻浮地问,不等他回答又紧接着道:“哦对了,伯父这几日便该到青神了吧?我得回去催催娘,加紧备好礼,到时候——”
不等他说完,姜羡鱼已经红着脸抓住锄头用力抢了过去,垂着头,耳根和脖子却已经红成了一片,“我,我没说要嫁,秦举人请回吧,叫人看见了不好。”
说罢拎着锄头,拿上背篓,逃命似的跑了,活儿都不打算干了,只顾着躲开秦渊。
秦渊愣愣看着他走远,心里疑惑,自己有那么吓人?还是他是什么豺狼虎豹,嫁给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祸事?
姜羡鱼一口气跑回了家里,弯下腰喘着粗气,一看背篓里还不到半背的红薯,一会儿蒋秋看见该骂他了,可他现在就是宁愿挨骂,也不愿意和秦渊待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