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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夕阳归途 你为什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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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秦举人这样的人本该心高气傲,姜羡鱼那番话当面拒绝了他,秦渊放弃他、记恨他都是应该的,却没想到秦渊会变本加厉,一连几天都在他干活的地方堵他。
帮忙割草锄地都是家常便饭,更过分的是要抢着帮他洗衣裳,甚至说要带他回秦家吃午饭。
姜羡鱼看见他像看见了什么村里的流氓似的,掉头就跑,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后头有狗在撵。
可人家往后一看,除了一个笑得肆意的俊俏郎君,哪有什么恶狗。
这天下午,蒋秋突然找到姜羡鱼,让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山上捡些柴火。
要知道冬天的柴并不好捡,公山上、田地里的柴都被捡得干干净净,而私山隶属于个人,一般是地主豪绅的地盘,就是柴多到堆满了山,他们也不能随意去捡。
可蒋秋却说:“灶房里的柴火快烧完了,你去东边的山上捡些干柴回来,挑耐烧的捡。”
姜羡鱼皱眉,东边除了一座私山,就是土坡,“东边只有一座私家的山,里正伯伯特意说过不能上去。”
“他说不能上去就不上去,我让你别吃饭你怎么不饿死呢?那私山又不是日日都有人守着,咱们家里揭不开锅,你弟弟饿着,难不成就巴巴望着天上掉馅饼啊?”
姜羡鱼说不过她,只能垂着头沉默。他分明记得柴房里还有两捆大的干柴的,怎么会不够烧饭,节省些用到明年开春也没问题的。
“我跟你说话听见没?”蒋秋急得推了他一把,“你今天必须上去走一趟,若是遇见看守的也就算了,没遇见便多少给我捡些回来。”
姜羡鱼心里明白蒋秋单纯是想为难他,为了不听她念叨,他也只能背着背篓出门,朝东边的私山走。
一路上都战战兢兢地,生怕被人问起去哪,让人知道了自己去私山,那就是明目张胆的做贼,实在是不耻的行为,可自己无意偷东西,只是想应付蒋秋,便打算在私山周围走一圈,回去就忽悠蒋秋说自己遇见寻守的人了。
私山因为比公山开发程度小,山上也比公山茂密不少,柴火和各种野菜更是不缺,但姜羡鱼一个都没碰,目不斜视往前走。
踏过山间的枯叶,发出吱呀的脆响,姜羡鱼穿过一片野草,进入山间的银杏树林。
满地的金黄,和高壮笔直的树干,让这一带形成了独特的景观。
姜羡鱼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了会儿,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身后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等姜羡鱼发现,很快就转变成了粗重的脚步声,还有油腻的笑声:“小哥儿,一个人偷跑到私山来啊?”
姜羡鱼心猛地一跳,迅速回头,看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不远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正是隔壁村出了名的老流氓王田。
这王田游手好闲,欺软怕硬,偷鸡摸狗那都算小毛病,更过分的是喜欢对姑娘和哥儿耍流氓,隔壁村不少人遭过他的毒手,后来在隔壁村被打怕了,又跑到团圆村捣过乱。
姜羡鱼小时候见过他欺负别的孩子,村里人更是拿王田的名字吓唬不听话的小孩,这个人早已成为了不少人心中的阴影,没想到姜羡鱼会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他。
“我……我现在就走。”姜羡鱼往后退了两步,谨慎地没有转身背对他。
“走什么走?”王田上前两步,张开双臂堵住他的去路,眼神色眯眯地在他身上打量,“瘦是瘦了点,但是个生白净的,还是个雏吧,今天有福了。”
王田说着就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姜羡鱼吓得浑身一颤,猛地闪开,转身就往山上跑。
他知道这王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蒋秋非要让他上私山,又偏偏遇上王田,哪里会有这样巧的巧合,分明是蒋秋故意安排的!
心里又气又怕,脚下的路有些滑,他跑得急,根本顾不上看路,只听见身后王二的骂声和脚步声紧追不舍:“小崽子,还敢跑!看老子抓住你怎么收拾你!”
冷风在耳边呼啸,他喘得肺都快跳到喉咙了,腿也软得厉害,可他一步不敢停。
慌不择路间,往私山另一头跑,那边更偏,连棵像样的树都少,地上还有层薄雪,跑着跑着,脚下突然踩到了石头,绊了一下,他重心不稳,狠狠摔在地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想爬起来,可脚踝疼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劲,只能撑着胳膊爬。
王田很快追了上来,狞笑着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扯他的棉袄:“跑啊,怎么不跑了?看你往哪跑!”
姜羡鱼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抓起地上的东西往王田身上扔,石子混着雪砸在王田脸上,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别过来!别过来!”
王田根本不把他这点反抗放在眼里,径直将手伸向他的领口,姜羡鱼绝望地流泪,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蒋秋竟然如此狠毒,竟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
就在这时,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突然飞了过来,精准打中王田的眉心。
随即一道冷厉的声音突然响起:“滚!”
王田倒在地上捂着额头,姜羡鱼也抬头,看见旁边的树林里冲出来一个人,熟悉的青色长衫,那张温和的脸此刻阴沉得吓人,几步就冲到跟前,一把攥住王田的胳膊,用力一拧。
“啊——!”王田发出一声惨叫,胳膊被拧得脱了臼,以诡异地姿态扭曲着,在地上叫喊着打滚。
秦渊怒气上头,哪里肯放过他,抬脚狠狠踹在他腰上,王田滋哇乱叫,秦渊又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脸往雪地里按,冷声道:“胆子不小,谁让你跟着他的?”
王田疼得要死要活,哪里敢隐瞒,结结巴巴道:“是……是蒋秋那贱妇,她给了我五十文钱,让我……让我毁了这小哥儿的清白……”
秦渊眼底的寒意更甚,手上的力气又重了几分,王二的脸埋在雪地里,连气都喘不上来,挣扎的幅度都小了。
“秦渊,快松手!”姜羡鱼缓过来,赶紧劝道:“阿渊哥,快松开,他要死了,别打了。”
秦渊听见姜羡鱼的声音,嫌恶地松开手,又踹了他一脚:“滚!再让我看见你!”
王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眨眼就没了踪影。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姜羡鱼压抑的哭声。
秦渊转过身,看着坐在雪地里的姜羡鱼,心里一紧。他的头发和身上都沾了脏兮兮的雪,棉袄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脚踝肿得老高,眼眶通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看得他心口发疼。
秦渊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放柔了声音:“鱼儿,别怕。”
姜羡鱼抬眼看他,眼泪掉得更凶了,哽咽道:“你……你怎么会在这?”
“我以为你想躲着我,便一直在后头跟着。”秦渊伸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他头上的雪,“结果看你往私山这边走,越走越偏,发现那畜牲追你时,我隔得太远了,差点跟丢了,还好我跑得够快,赶上了。”
还好,还好没来晚,秦渊忍不住后怕。
他说着,伸手想去碰姜羡鱼的脚踝,又怕弄疼他,“伤得厉害吗?能不能动?”
姜羡鱼摇摇头,动一下就钻心的疼。
秦渊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方才他在后头追赶,跑得急,出了不少汗,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
秦渊在姜羡鱼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姜羡鱼也清楚靠他自己根本不可能下山,只好小心翼翼将手搭在他背上,慢慢爬了上去。
秦渊托着他的腿站起身,步履稳健,他掂了掂背上的人,实在有些轻,趴在他背上,也只能感受到柔软的一团。
背着姜羡鱼,秦渊不敢走太快,怕摔了他,慢慢走到山下,天色已经是傍晚。
眼看方向是朝着村东走的,姜羡鱼忍不住出声:“方向错了。”
“没错。”秦渊的声音压着怒气,“这事没完,我迟早去找蒋秋算账,你也别想着回去了,我娘会照顾你,你就安心跟我回去。”
姜羡鱼趴在他宽厚的肩上,思绪万千,自己分明早就想好要和秦家断了往来的,偏偏事与愿违,反而越来越麻烦秦家了,这样的恩情他还不起,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还。
“怎么不说话了?”秦渊偏头。
“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含糊不清总好过大大方方的谈,姜羡鱼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如和秦渊摊开了说。
“你说。”
姜羡鱼思索片刻,“你是因为婚约所以想娶我吗?还是因为姨娘?”
秦渊一愣,很快答道:“都有,但主要是因为我并不排斥你。”,他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笑着说:“你看天上的云,有一片片连着的,有一朵朵飘着的,那些没有着落的,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了去。我爹去世后,我和我娘就成了这样的云,居无定所。”
姜羡鱼静静听着,忍不住探头去看他的表情,见他还是笑着的,又松了口气。
“北方下雪可以到半人高的深度;人人都会骑马射箭;有时很多人睡在一张宽大的炕上。”秦渊突然笑出声,“我因为不会骑马射箭被嘲笑了好久,炕也睡不惯,饭菜也吃不惯。但是后来还是都习惯了。”
“所以我想娶你,有责任也有娘的期盼,但更多的是我对一个家的期望,因为想到将来家里有一个你,似乎还不错,所以愿意娶你。”秦渊问他,“这个答案你同意吗?”
姜羡鱼良久地沉默,许久后,却悄悄放松了身体,贴在秦渊背上,将头也放到了他肩上,以一个依赖的姿态靠着他。
两人都没再开口,气氛却格外沉静和谐。
夕阳西下,一双人影相携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