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羡鱼，结网相栖》桃枝惹雨

6、拜访姜家 或许不是不

　　回村的时候蒋秋特意坐了有挡篷的驴车，牛车虽便宜，可无遮无拦的，冬天坐着直能把人耳朵冻掉。
　　身上带的钱自然不够，临到给钱时，她打了个主意，故意抢着说要替唐良玉给车费，唐良玉哪里肯，自然是反过来主动替蒋秋和姜忠文给了钱。
　　蒋秋假意推拒一番，不仅坐了驴车，还省下了兜里的两个子儿。
　　到了村头，蒋秋就热切的给唐良玉带路，将人迎到了自家院子。
　　唐良玉踏进姜家院子，第一眼就发觉这儿竟然十几年没有变过，虽然落破朴素了些，却收拾得十分整齐，雪扫得干干净净；衣裳也洗好了，整整齐齐晾在院子里；还有一排络子晾晒着，充满生活气息。
　　“春儿，快出来，来客人了。”蒋秋边喊边将唐良玉带进堂屋，端来凳子请人坐下。
　　姜春从屋子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裹在身上，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娘，谁来了？”
　　唐良玉表情明显一怔，难得露出些不太礼貌的神色，忍不住上下打量眼前的人，好奇这人到底是个哥儿还是个汉子，她就没见过哪个哥儿如此邋遢懒散的。
　　蒋秋也是一僵，立刻起身把姜春推进屋里，压着声音说：“你个懒骨头，那是你未来婆婆！看你像个什么样子，玉娘子头一次来，要是人家厌恶了你，你哭都来不及！”
　　姜春瞬间醒了神，慌慌张张回到屋里梳头换衣裳。
　　蒋秋这才又换上笑脸出来，“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惹了风寒，在家里休养着，叫娘子看笑话了。”
　　“没事，生病了该是好好休息。”唐良玉四处看了眼，问到：“家里还有个孩子呢？怎么不见人？”
　　蒋秋笑容一滞，随即道：“鱼哥儿呀，那孩子贪玩了些，许是出去撒欢了，等他回来再叫他来见您。”
　　唐良玉眼眸一沉，变了脸色。要不是昨日听陈家兄弟说起过姜羡鱼，自己怕是已经信了蒋秋的满口胡言，昨日她心里便已经多有忧虑，今日一见，这蒋氏母子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过分。
　　可是一想到鱼哥儿现在还是姜家人，名义上还要受制于这个后母，为了鱼哥儿的名声着想，她也只能咽下这口气，暂时忍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不打扰了。”唐良玉实在待不下去，脸上的笑也牵强起来，“我还得回家烧午饭，改日再来。”
　　蒋秋厚着脸皮挽留了两句，见唐良玉去意已决，便不再拖延。
　　姜春换了身衣裳，拾掇好发髻，兴冲冲出来时却发现堂屋里已经人走茶凉。
　　“娘，秦婶子呢？”
　　“等你来，黄花菜都凉了。”蒋秋心中不爽，“那玉娘子一听鱼哥儿不在家，便立刻找借口走了，看来她是打主意要给她家秦渊相看姜羡鱼了。”
　　“那我怎么办啊？”姜春失魂落魄摸着自己的发髻，“我喜欢秦渊，娘你帮我想想办法吧。”
　　“举人谁不喜欢？我还喜欢银子呢，你怎么不帮我想想办法？”
　　姜春拉着她的手臂摇晃，“等我嫁进秦家，银子不会少了你的，你就帮帮我吧。”
　　“还没影儿的事呢，你倒是先给你老娘画上大饼了。”蒋秋白她一眼，“等着瞧吧，这举人夫人的头衔咱必须得抢过来。”
　　外头雪渐渐小了，风却呼哧呼哧刮起来。
　　姜羡鱼背着草往家赶，步子走得摇摇晃晃，头晕眼花，脚下的路也晃起来。
　　“小心些。”
　　突然，一只纤细的手托住了他。
　　姜羡鱼站稳后抬起头，看见一张温婉清秀的脸。
　　“多谢婶子。”
　　他站直了身子退了两步，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弄脏了妇人的衣裳。
　　唐良玉看着这瘦削的哥儿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看见他眼尾那颗红色的哥儿痣后，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你是哪家的哥儿，瞧着眼熟。”
　　姜羡鱼攥着背篓的带子，不紧不慢道：“村西姜老幺家的。”
　　唐良玉眼睛一亮，笑着问：“羡鱼，鱼哥儿？”
　　姜羡鱼抬头，“您是？”，他不记得家中有这样的亲戚。
　　“我是唐姨娘啊。”唐良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瘦得凹陷的脸颊，眼中含泪，“都长这么大了，怎么瘦成这样，那时候你娘抱在怀里明明也是个胖嘟嘟的小娃娃。”
　　姜羡鱼愣在原地，攥着的手越收越紧。唐姨娘这个称呼，他早已不记得，但要说他娘的姐妹，他一直知道有一位叫唐良玉的姨娘，连母亲死前也一直念叨着。只不过时间过去太久，这个名字早已成为记忆里的一个影子。
　　他怔怔望着唐良玉，喉间发紧，半晌才讷讷喊了声：“唐……唐姨娘。”
　　唐良玉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怕唐突了，只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
　　眼前的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瘦弱，洗得发白的短褂，破旧的袄子，手上满是冻疮和薄茧，背篓里的草压得他肩头微微下沉，哪里有半分当年娇憨可爱的样子。
　　“苦了你了，孩子。”她声音发颤，忍着泪道，“你娘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姜羡鱼垂着眼，睫毛颤了颤，鼻尖酸涩得厉害。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跟他提起过宋秀禾了，连他自己也很少再想起，他不是忘了，只是不敢想，自己在姜家这几年过得并不如意，只怕自己想起娘亲来就觉得委屈，再难坚持下去。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可此刻被唐良玉这句心疼戳中，眼眶竟忍不住热了起来。
　　他吸了吸鼻子，垂着头低声道：“不苦，都习惯了。”
　　这话听在唐良玉耳里，更觉心酸。她拉过姜羡鱼的手，细细揉搓，试图温暖他冷得像冰块的手：“姨娘还能不知道吗？你别怕，再过段时间，我便让你阿渊哥哥上门提亲，咱们本就该是一家人。”
　　姜羡鱼听到这话猛地抽回手，眼睛紧张得频繁眨巴起来，“我…我该回去了，婶子，婶子也早些回去吧，雪要下大了。”
　　唐良玉心头一哽，“怎么了鱼儿？怎么叫起婶子来了？你别怨姨娘回来晚了，若是不等到家里有今天，我也不放心把你接回去，还是你不愿意？已经心有所属？”
　　姜羡鱼移开视线，含糊道：“姨娘还是快些回去吧。”
　　说完不再犹豫，绕过唐良玉快步走了。
　　唐良玉望着那道风雪中远去的身影，只觉得心如刀绞，曾经咿咿呀呀跟在秦渊屁股后头，连路都走不稳的白面团子，如今却成了这样一个倔强又瘦弱的人，秀禾若是在天有灵，会不会也怪着她来晚了，所以才这么多年，未曾给她托过一次梦。
　　唐良玉失魂落魄，抹着眼泪往家走。
　　姜羡鱼回到姜家，不得歇气，紧接着便要去喂鸡。
　　淋了风雪，又穿得单薄，雪粒子一化，就是铁打的人也遭不住。
　　姜羡鱼的脸颊泛起异样的红，脑袋变得格外的沉，拖着身子将鸡喂了，他实在使不出力气做饭了，在晕倒前钻进了被子里，闭上眼便昏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姜春饿得不行了，四处找姜羡鱼，这才发现他还睡在被窝里，真是奇了怪了，往日只有他赖床的，姜羡鱼除了晚上睡觉可是从来不会往床上躺的。
　　“起来，看看什么时辰了，还不做饭。”姜春扒拉他的被子。
　　姜羡鱼皱着眉睁开眼，嗓子干哑，眼眶渗出发烫的泪水，“我不舒服，今晚你做顿饭行吗？”
　　姜春诧异地看他一眼，发现他确实像生病了似的，脸色绯红，嗓音嘶哑，却还是冷嘲道：“哼，还学会装病躲懒了，不做就不做，我告诉娘去。”
　　姜春出去了，姜羡鱼却没功夫管他，立刻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娘，姜羡鱼说他不做饭，叫你今晚做一顿。”
　　蒋秋骂骂咧咧走出来，“还没当上举人夫人呢，这就摆上架子了，不做算了，饿他两顿就知道了。”
　　姜春暗暗发笑，看着蒋秋走进厨房。
　　月色漫上枝头，北风吹过堂前，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暖，叫人暂时忘了季节。
　　秦渊在净房里洗漱完，经过堂屋时听见低低的抽噎声，寻到母亲唐良玉门前才发觉，连忙敲了敲门。
　　“娘，怎么了？方便进去吗？”
　　屋里的哭声停了，片刻后传来声音：“进来吧。”
　　秦渊推开门，唐良玉就坐在床边，守着炭盆，攥着手帕，眼眶通红。
　　“怎么了？”秦渊鲜少见唐良玉哭，更别说哭得如此伤心，不由得攥紧了心弦。
　　唐良玉愁眉不展，眼神哀怨，“我今日去姜家了。”
　　“可是姜家人欺负你了？”
　　“他们不敢。”唐良玉叹了口气，“那蒋秋是个欺软怕硬的，见着我就谄媚不已，我去姜家坐了会儿，见了她两个孩子，却没见到鱼儿，谁知道回去时，天上下着雪刮着风，鱼哥儿就背着一背的草和我撞见了，瘦啊，太瘦了，眉眼都像他娘，可就是变了模样。”
　　说着说着唐良玉又抹起眼泪来，叫秦渊不知所措。
　　“那蒋氏的您早有耳闻，如今咱们既然有了打算就不怕她不放人，您若是实在忧心，我明日便上门。”
　　“若真是如此简单我也不必愁了，我撞见鱼哥儿的时候就同他提了，谁知道我一提他竟然就跑了，一副生怕嫁到咱们家的样子。”
　　秦渊皱了皱眉，“只怕是那蒋氏同他说了什么，或者，他自己心中有所顾忌。”
　　“什么顾忌？只要他不是已经许了人，什么顾忌都不算事。”
　　“我举人的身份在村里怕是已经无人不知，贸然说要娶他，他只会心中惶恐，生忧故生怖，再加上他多年受蒋氏压迫，许是惧怕表达情绪，这才只好逃避。”
　　唐良玉恍然大悟，攥着帕子收了眼泪，一拍手道：“若真是如此，那咱们便拿出诚意来，让他知道咱们家是真心想迎他过门的。”
　　秦渊见她情绪好转，松了口气，“您尽管去办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