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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捕蛇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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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不用外出干活,蒋秋又支使着姜羡鱼去打络褙。络子打好了能纳鞋底,等姜远山回来,翻了年又要出门营生,得趁他走前多做几双,好让他带着路上换穿。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院子里暖烘烘的。蒋秋搅好浆糊,搬来两条凳子,在上头搭上木板,把旧衣裳裁成布片递给姜羡鱼,自己便进屋歇着了。
姜羡鱼接过活计,熟练地将布片摊开,用手均匀抹上浆糊,待浆水浸透布料,便再盖一层布继续抹,这般层层叠加,等自然风干后,就成了软硬适中的络子,做鞋底用。一个下午,他独自做了四五块大络子,都摊在院子里,让阳光好好晒着。
姜忠文和隔壁家的小孩出去玩了,捡石子、抓虫子,悠闲自在。姜春则一整个下午不见人影,按蒋秋的话说,是去外头割草了。
姜羡鱼忙完络褙,看时辰还早,便进厨房烧了热水,想着等姜春割草回来,正好能洗个澡。彼时姜家里外静悄悄的,唯有厨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院子里轻轻回荡。
另一边,村子的溪水畔,两个哥儿正聊得热络。
“今天怎是你出来割草?你家那鱼哥儿莫不是罢工了?”
姜春正蹲在溪边不远处割草,听见身后人的话,站起身:“我娘让我来的,姜羡鱼哪敢罢工?除非他不想在这家里待了。”
搭话的是同村仲家的哥儿,年纪比姜春小些,还未成亲。两人几年前在村里庙会上相识,也算得半个玩伴。
仲哥儿是来洗衣裳的,就蹲在溪边,偏着头跟姜春聊天:“你娘咋回事?还特意给姜羡鱼放假?”
“哪有什么假,不过是不让他出门罢了,家里有的是更累的活等着他。我娘自然是向着我的。”姜春心里清楚蒋秋的盘算,哪敢对外多说,只得随口胡诌两句应付。
仲哥儿信了,转而说起别的事:“我家刚给我议了门亲事,是邻村的,这几天就要定下了。”
“给了多少彩礼?”
“三两银子,还有些物件。”仲哥儿又叹了口气,“可这钱最后肯定都是到我爹娘手里的,我半分落不着。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三两银子聘礼,再花些钱办酒席,等我嫁过去,怕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乡下农户人家大抵都是这般,攒半辈子家底娶亲,大费周章将人娶回去,也不是为了供着新人享福的,而是为了传宗接代,家里添个干活的人手,更像是两家之间的一桩买卖。
姜春听着三两银子,还觉得是个天文数字,寻常人家娶姑娘也不过三两,哥儿的彩礼一般一二两便打发了,仲哥儿的夫家肯出三两,已是难得。可转而听仲哥儿说半分拿不到,心里又凉了半截。
蒋秋不是没给姜春议过亲事,他今年十九,在村里未嫁的哥儿中,已是年纪偏大的了。可姜家穷,他生得又相貌平平,来提亲的,不是家境同样窘迫的,便是身体有缺憾的,甚至还有死了妻子的鳏夫。这般人家,他怎肯嫁,又怎甘心嫁?
拖到如今,别说蒋秋盯上了秦渊,便是他自己,也满心盼着能遇上个如意郎君。蒋秋只说会想办法,他自己心里何尝不着急?
“那到时候,我去给你梳头吧。”姜春说。
仲哥儿是他来团圆村的第一个朋友,纵使交情一般,心里也难免有些不舍。
仲哥儿却扯起嘴角笑笑:“不用啦,到时候你过来吃席就好。我家那边小孩子多,个个都抢着要给我梳头,我也不好推拒。”
姜春的脸色倏地一僵,默默点了点头,弯下腰,闷头割起草来。
团圆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新人拜堂前,要请人梳头,边梳边说吉祥话,好把福气传给新人。
梳头的多是未成亲的女子或哥儿,且越是年纪小越好,因为小孩子说的好话最容易灵验,而且不能是新人的亲戚,就只能是好友或同村相熟的人。
姜春就那么自然地提了一句,没想到就被仲哥儿这般拒绝了。
手底下的草都成了泄气的工具,一下下地用力割着。
仲哥儿不就是嫌弃他年纪大了吗,等他嫁到了秦家,多的是人攀附他,到时候梳头的他都要叫两个才行。
这样想着,心里的气才稍稍顺了。背篓割满了草,姜春起身准备回家。
溪水对面忽然传来几道嬉笑打闹的声音,由远及近,打在四周的石壁上,回声悠长。
姜春和仲哥儿同时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年轻汉子从对面山坡小跑下来,个个身强体壮,意气昂然。
打头的汉子提着个竹鱼篓,穿一身短打布衫,袖子裤脚都挽着,露出健硕的手臂和小腿,高声喊着:“快来!莫不是怕了,不敢上手?”
后面窜出两个体格清瘦些的,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少年道:“我才不怕,给我来洗!”
旁边的汉子忙拦住他:“还没死透呢!你要是想死,我回去就告诉小爹,保准他拿篾条抽得你屁股开花!”
“你就会告状!”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山坡上慢悠悠走出来最后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打眼的蓝色窄袖长衫,样式虽朴素,料子却看着不俗,再加上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长发高束垂在腰间,便是尚未看清模样,也透着一股翩翩郎君的气度。
姜春不由得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张望。这团圆村里,何时有过这般气度的郎君?
仲哥儿也抬头看了两眼,可他毕竟是已经在说亲事的人了,不好太明显,便蹲在溪边借着洗衣裳假意抬头看。
那人一现身,方才争吵的两个少年立刻安静下来,乖乖退到两旁。
提鱼篓的汉子把东西递过去,那人接过,二话不说便利索地蹲下身,将鱼篓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姜春和仲哥儿瞪大了眼睛,才看清那人手里抓着的,竟是一条黝黑的长蛇。
“哎呀!”仲哥儿吓得慌忙后退,脚下一滑,手里的衣裳失手扔了出去。
姜春也惊得心头一跳,手里的镰刀“哐当”掉在地上。
仲哥儿慌忙抓住飘在水面的衣裳,再抬头时,对面的几个汉子已经纷纷朝这边看来。
“那是两个哥儿吧?”清瘦汉子问。
“废话,你年纪轻轻眼睛就不好使了,怪不得讨不到媳妇,原来是连男子和哥儿都分不清。”少年白了他一眼。
“你给我闭嘴,我是你哥,你个大逆不道的臭小子。”
“定是把人家吓到了。”打头的壮硕汉子道,“咱们还是说一声吧。”
青衣郎君没说话,只是淡淡点头,示意他无妨。
那小少年便扯着嗓子朝溪水对面喊:“打搅两位了!我们在这边洗些野味,这东西已经死透了,你们不用怕!”
姜春和仲哥儿对视一眼,谁也没吭声,只是一个默默捡起镰刀,一个悄悄捞起衣裳,一前一后背着东西,匆匆走了。
“欸,这是啥意思?我都这么客气了,怎的一声不吭就走了?”壮硕汉子摸摸后脑勺,一脸茫然。
“这可不是你们那边,乡下的哥儿和女子最讲究名声,他们大抵避嫌,才匆忙走了。”
“怎的这般多讲究。”汉子一对浓眉皱着,低头看向正在洗蛇的青衣郎君,“渊哥,从没见你拘泥这些礼数,想来这些都是虚礼罢了。”
洗蛇的人抬眼瞥了他一眼,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你看我像男子,还是像哥儿?要不要避避嫌,你今日便从我家搬出去。”
汉子慌忙摆手:“别别别,我跟你开玩笑的,赶紧洗了回去吧,婶子还在家等着呢。”
旁边两个少年指着他偷笑,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才堪堪收住。
姜春背着草回到家,心里还心不在焉的,满脑子都是那道青色的身影。那人身上的气度半点不像村里的庄稼汉子,腰背挺得笔直,连走路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范。
他心里琢磨着事,走到厨房,见锑锅里烧着热水,想来是姜羡鱼烧的,正好自己出了一身薄汗,便提了热水径直去洗澡。
这边姜羡鱼收好院子里的络子,出来便见院子里扔着一背草,后院的鸡饿得咯咯直叫,声音在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无奈摇头,只得提上竹篓先去后院喂鸡。
喂完鸡回到前院,姜忠文正巧玩够了回来,扯着嗓子喊饿,蒋秋也从屋里出来,催着他赶紧做晚饭。姜羡鱼便又马不停蹄地扎进厨房,忙活起晚饭来。
劳累了一整天,姜羡鱼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才发觉,在家里干活竟不比外头轻松,至少在外头还能落个自在。心里憋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辗转了半晌,刚酝酿出一点睡意,身旁的床上却传来了姜春低沉的鼾声。
姜羡鱼暗暗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头,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在一片鼾声里,慢慢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