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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佯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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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空。”时云听到能出门,眼睛亮了亮。她自打回到家中,没有出过门。问起两三回,都说马车都被用去,没有余下的。谢鸣见状勾起了唇角,低声吩咐了身旁的侍从。时府门前停着一辆朱漆饰金的马车,谢鸣向她伸出手。
时云停顿,把随身香帕盖在他的手心,轻轻搭了一下,提裙上车。谢鸣摩挲几下指尖,也跟着上车。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空间不大,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闻到身上的香气。他腰间佩戴着香囊,散发出清冷矜贵的苏合香。此时萦绕在空气中,将她包围。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唇上,她今天涂的是柑橘果香的口脂。时云抚了抚下裙的褶皱,有些紧张,心中盼着马车能快些。谢鸣突然俯身,靠近了她。
她向旁边挪了挪,眼神飘忽,脸上染上了粉色烟霞,嗫嚅道:“谢公子,你能不能不要靠这么近。”
谢鸣打开折扇,玩味笑道:“时云,你叫我谢公子太生分了,你以前可是唤我的字——含章。”“含、章。”时云温吞地唤了一声,眼眸清圆,盯着他后又低下头,作羞涩状。
他嘴角噙着笑意,仍旧不动,时云抬眼,想控诉他说话不算话,却有一根微凉的指尖触到她的额头,在疤痕处摸了摸,语气怜惜,“现在还痛吗?”时云摇了摇头,“不痛的,已经长好了。”
谢鸣语气莫测,又贴近了她几分,“近来,你做梦有没有梦到我?”她点头,梦见他掐自己的脖子,但这话她是不敢宣之于口的。谢鸣满意,主动握住她的手心,“我亦是,看来我们心有灵犀。”
时云推了推他,“含章,我有些热。”谢鸣按下心中的异样,拿起折扇,为她扇风,眼中似有柔情万种,“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嗯。”她低头道,然后抬头看向他,“要不我自己扇吧。”她想要手中抓着一些东西才有安全感。谢鸣把米白色的折扇放在她的手心,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只觉触电一般,往后缩了缩,打开扇子,上面用墨色丹青绘着江水和一叶扁舟,笔触稚嫩,画风却不太一致,紫檀木质的扇骨还留着他手心的热度。
“有没有眼熟,这是你画的?特意送给我的。”
时云眉头微挑,她怎么不知道。
谢鸣自顾自道,“你当时并不满意画的江水,我便添了几笔,你欢喜拍手,将画留给我作纪念。”
她心中腹议明明是你当面拿走的,我什么也没说。她还想说话,谢鸣却止住话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留有悬念才好,你会记着我。”
时云闭眼,她要忍。
临近东市,耳边响起叫卖声,马车停下。时云好奇地掀开天青色车帘,只见外面游人如织,有一处巨大的牌匾写着“望江楼”。“到了,午膳就在这里用。”谢鸣开口。
她刚拿起白色纱巾帷帽,准备自己戴。谢鸣接过,“我来吧。”时云听后端正坐好,手心交叉放在膝盖上。谢鸣见状低声浅笑,“不用这么拘谨。”他手很巧,三两下便系好了帷帽,把白色纱巾放下,顺着牵起她的手。
时云松了松手指,谢鸣却牵得更紧了。刚进门就有人引路,直接上楼,进入一间雅阁,刚好靠着河边,打开窗户就能欣赏美景。谢鸣点完菜单后,又询问她还要再点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水,乖巧等待。饭菜不多时便呈了上来,水晶龙凤糕、莲子百合羹、糯米粽、莲花鸭签、鲈鱼脍、蜜煎金橘、龙井虾仁等。时云望着五花八门的精致饭菜,想起神医谷简单却温心的粗茶淡饭。
谢鸣问道:“不合你的口味吗?我们换一家。”“不,这样已经很好了。”时云笑了笑,开始用膳。他边为她夹菜,边看着她,心中甜蜜。
吃完饭后,谢鸣提议一起散步消食,逛城中珠宝阁,添置些首饰,再去湖边坐船。就这样,他们消磨了一个下午,时云适时收起局促感。他家世非凡,走坐姿态闲适,带着天生的自信之感。除了有时候莫名的逼迫感,大部分时刻是克制有礼的。
她装作不自信的样子,问道:“含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为什么要向我提亲?你家世显赫,应该有许多比我更好的选择。”
谢鸣听后讶异,片刻后答道:“我们小时候在致仕的太傅所办私塾上学,你因背书慢被夫子打手心,还要留下来罚抄,而我因为背书快,夫子叫我盯着你,一来二去,我们就熟识了。
后来我因家中事离京,近几年才回来,京城中的人事物变了很多,在宴会上碰见了你,不想你还是从前的模样。就这样,我起了心思,提了亲。”最后几句谢鸣说得十分含糊。时云想要再问些什么,被他转移了话题。
江风吹起她的帷帽,露出她的半边容貌。天边的金橘色晚霞映照在她的脸庞,睫毛也镀上了一片金色。时云正吃着糖油果子,鼓起了脸颊肉。谢鸣不禁低头凑近,替她折好帷幕,拿绣着竹叶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她的嘴角。
时云低声道谢。乌篷船上悬挂的羊角灯点亮,两人该分别了。
“阿云,你觉着今日如何?”他换了亲昵称呼。“开心。”她清脆地答道,转念间思及自己的自由,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谢公子,你人好,我接下来这番话,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
谢鸣挑了挑眉毛,“含章洗耳恭听。”“人的情感是由无数回忆融合而成的。现下的我失去了记忆,对你并无倾慕之意,反而羡慕你的自由洒脱,能做许多我做不到的事情。”
谢鸣本来眸中浅笑,听到后半句,目光黯淡,冷下了脸。时云看向江水,接着说:“在神医谷养伤的时候,早上我给药草浇水,听山间的鸟鸣。日头出来时,我把收割的草药摆放在簸箕中晾晒,不时翻面。晚上,我会读几页书,然后入眠。这种完全由自己支配的时间,我喜欢过这样的日子。”
“听起来有些忙碌,侍弄花草罢了,你应当做更高贵文雅的事情。”谢鸣收起折扇,敲了敲手心。
“你没有懂我的意思。”时云摇了摇头,“出阁前的时光,大多是少女一生最清闲的时候,虽有规矩礼仪束缚,空余时间全归于自己,做我喜欢的事情。如果嫁给你——”时云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悲戚,“那么我将面临的是,管理内宅、侍奉公婆、举办宴会、绵延子嗣……我的时间,被无数琐碎充斥,一日一月,一年十年,直至我入了黄土。”
谢鸣被她的话镇住,缓了良久,反驳道,“你太悲观了,做谢家主母的诸多好处,为何不提。仆从无数、支配金银、受人尊敬、与我共度良宵……乃至你的父兄,都能从这场婚事中受益。”说到动情处,他向前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逃离。
“可这些原本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一个人,做我喜欢的事。”时云想挣脱,却被他扣在胸前。“那我呢,你不喜欢我吗?你看着我的脸。”谢鸣此刻有些痴魔,将她的右手,敷在他轮廓分明的左脸,一颗细小的泪痣在左眼尾处。
“我方才,已经答了。谢公子,你清风霁月,我对你属实是高攀了。”谢鸣退了一步,满目难以置信,松开她的手,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半低下了头,拔下了青玉簪。“你想一世清闲,我偏不让你如愿。”他向前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抱起了她,迈着四方步一路走至马车前,她挣扎着想下来,却被他稳稳接住,撼动不动。
时云心想,她好像有些操之过急了。景朝虽然民风开放,这举动也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她只好以帷幕作挡,靠在他的胸前,脸朝里侧。
“谢公子,你的行径可不是君子所为。”时云钻进了马车内控诉道。谢鸣却不在意,将簪子放在她的手心,而后包裹住她如羊脂玉般的手。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谁敢有异议。拿好它,你既然抛却前尘往事,我只当你想重新开始,这是我们今日的定情信物。”时云皱眉,被他的强词夺理和移花接木震撼。她没想到话说这么明白了,谢鸣还如此坚持将婚约进行下去,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她的思绪紊乱。
谢鸣弹了弹她的脑门,“在想什么?”“解除婚约的事情。”她老实道。“你——你怎么冥顽不灵?”“我本来就是一颗顽石,谢公子,你就放过我吧,我不喜欢你——”时云话未说完,被他捂住了嘴。
时云沉寂下来,闭眼假寐,不再说话。
他缓和道,“阿云,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次两次,我可以当你是想与我玩未婚夫妻间的情趣。谢家定下的婚姻,谢家的脸面,注定了无可更改,你和我,是注定要生同寝,死同穴的,这是命定的姻缘。”
他想不通,这一日好好的,她为何还是提及退婚。眼前的谢鸣抛却了白日的伪装,字字珠玑,宣告他的底线。
他注意到了时云的沉默,换一副平时温和的面孔,在她耳边喃喃道,“阿云,我心悦你。你这么好,和其他空心朽木人都不一样。见到你的那刻起,我仿佛闻到了你灵魂的香味,干净澄澈。所以,我想要你,我要你在我身边,我要你的魂,你的心。
阿云,不要再提退婚的事情,你不知道你出事的时候,我有多么急切地想找你,甚至生了场病。”
她对谢鸣雾里看花的感觉,终于拨开迷雾,窥得真颜。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像看自己喜欢的木偶娃娃。
她问道:“你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吗?还是只想找个人陪你而已。”
谢鸣答非所问,“我喜欢你,也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