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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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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莱克斯两人从河边回到风渡镇,停在风歇酒肆门口。
莱克斯推门而入,酒肆一天的营业还未结束,不少旅客和镇上的居民正坐在里面。橘色的灯火映得店内暖烘烘的,烤面包和麦酒的香气扑面而来。
少年跟柜台后的玛莎女士打了声招呼,后者微愣,旋即她朝两人挥挥手,稍显冷漠的嘴角挤出一个极吝啬的微笑。
莱德跟在莱克斯后面上了酒肆的二楼,少年边走边说:“我比你只早到一天,公会里能住的房间还没收拾出来,酒肆二楼的房间有限时热水和免费洗衣服务,加钱的话玛莎女士还愿意提供食物,一会咱们换了衣服就下去。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条龙!”
“就你,吃一条龙?哈!”
仗着看不到,莱德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
“我之前是一个人,只开了一间房,”莱克斯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尊敬的顾问阁下,请问您要如何安排呢?是再花一笔大价钱,给您开一个单间,还是屈尊和我住一起?”
“谁要跟人类住一起……等下,要花钱?”
莱克斯忍俊不禁,他停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将钥匙插入门锁。
锁芯转动,推门而入。
“是的,人类世界是这样的,什么都要钱。”
门后的房间一览无遗,莱德眼前是间算得上还干净的一居室,墙纸已经发黄,靠墙立着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木柜子,单人床上铺着亚麻床单,窗前摆着一桌一椅。唯一值得称道的是窗外的风景,坐在桌前,能看到远处的琳斐河。
莱德抄着手在里面走来走去,嫌弃地不肯碰任何东西。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满意。
“床幔呢?地毯呢?夜灯在哪里?怎么没有床头柜?你住在这里,谁能分得清你和囚犯?”住这么个监狱一样逼仄的地方,他的欠债人简直是在被虐待吧?
这要怎么努力工作,怎么赚钱还他的债呢?
莱德一想到这个房间还是花钱开的,就更难过了,说什么也不肯再开一间。
“人类的房子简直糟糕透顶,墙壁脆得像纸对折,家具老得能当你父亲。我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赶快搬出去!”
莱克斯听着他抱怨,打开木柜,从里面翻出自己的换洗衣物,着手开始解扣子。
“好吧,等咱们的第一笔委托款兑现,咱们就搬走。”他低头脱掉身上脏兮兮的衬衫,搭在臂弯里,“一会儿我得去问问镇上的木匠和铁匠,公会需要修地板和做一些新家具,我也需要一点趁手的武器。”
总不能一直拿着两把小匕首吧?莱克斯心中默默想着,自己今天拿着两把小刀刀,就要去跟那么大那么凶的魔物拼命还是太搞笑了。
不可能每次都让他讨巧,想要更重、更长一点的武器……单手剑,双头刀,或者一把长枪?
一转头,却发现莱德一脸严肃地凑过来,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那岂不是还要掏钱出去?大概多少?”
“说不好,等会我拿算筹算一下。”
莱德连连点头:“好好算,不能算错!”
莱克斯换了身干净衣物,换下的衣服装在脏衣篓里拿着,招呼莱德跟他一起下楼。
玛莎女士已经在楼下准备好了晚饭,两只碟子里各有一份夹着果酱和坚果碎的咸酪面包、烤土豆和生火腿片,两只杯子整齐地摆在一旁,凑近一闻,竟有阵阵馥郁的酒香传来。
莱克斯有些惊喜:“好香啊!您怎么会……不是说,您不会轻易卖酒吗?”
玛莎接过脏衣篓,神色淡淡:“一株坏心眼的毒花被拔走了,今晚的月亮这么说,但迷雾还没散尽。我猜有两个年轻的冒险者需要一点点任务奖励?别担心,这只是赠品,玛莎有的是好酒。”
莱克斯一饮而尽,砸吧着嘴:“喝起来真不错,谁告诉您这件事的?他简直是个万事通,哦,也许是她?”
“我无所不知,不需要多余的助拳者。”
“我知道这个,这是一种人类疾病!”莱德往嘴里塞了一片满是果酱的面包,“你不是谜语人,你只是生病了。这叫中二病!”
“……”
餐桌上气氛一时凝固。玛莎扯了扯嘴角:“也许你需要一点现实的内容,修地板、买家具大约会花去三十到七十银币,买一把趁手的武器更是四十银币起步。喜欢这样的吗?”
莱德倒吸一口凉气,扭头问莱克斯:“我觉得你那冒险者公会赚不了多少钱……你有没有可能是个被什么木匠之神、铁匠之神祝福的天才?”
莱克斯嚼着小土豆,腮帮子一鼓一鼓:“梦话要在梦里说,我没有这样的天分。不过你也别担心,我们会有钱的。”
“会吗?”莱德喝了两口甜甜的美酒,心情又雀跃起来,“会的!”
酒肆的客人慢慢散去,月亮在天穹出现又消失。次日清晨,街头巷尾传来早起人们问候和说笑的声音,车轮碌碌碾过地砖,一只褐尾汀雀落在窗台上,又忙不迭地飞走。
莱克斯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收拾盖在地上的被褥。昨晚他把床让给了挑剔又莫名娇气的莱德,问玛莎另外要了铺盖,万幸女士不问他多加钱。
他动作已经十分轻巧,没想到还是惊醒了熟睡中的莱德,后者在厚厚的被褥里探出头,迷迷糊糊地问他干什么。
似乎是没睡醒,惺忪的竖瞳金眸半睁半阖,氤氲着困倦的水汽,像两汪融化的蜜糖。头顶一小撮呆毛蔫蔫地耷拉下来,毫无防备的柔软,又像傻乎乎的小动物。
莱克斯手心痒痒,想拽一拽那撮呆毛,但终究没动。“没事,你睡吧,一会儿我回来给你带吃的。”
他昨晚已经规划好了路线,在去找木匠的路上会路过镇政厅,正好去问候一下汉斯镇长,看看能不能拿到红鳞公会的缴税凭证。
只要有了这个东西,他的小公会就不会被领主府的骑士老爷给查封了!
“凭证啊……”他身上现在还有另一张连凭证都算不上的纸片呢,也不知道到时候那位小姐会不会兑现,或许还要找那个骑士大哥帮帮忙。
莱克斯来到镇政厅,发现道路上有崭新的两道车辙和凌乱的马蹄印,门口围着不少人。走近后他才发现镇政厅的大门不自然地敞开着,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坐在门口台阶上,满脸愁绪,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斗。
他心中奇怪,上前攀谈,这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镇长的助手。他的牙不太好,说话不住地咳痰。
“没见过你……哦,冒险者,镇政厅的告示栏在广场那儿,要接任务去那。嗯,你问汉斯镇长?”
男人扶着自己光亮的额头,骂了几句下里巴人的俚语:“镇长先生不在这,今天一早天没亮,领主府就来了骑士,把可怜的汉斯先生给带走啦!汉斯、汉斯先生——”
说到这里,他忽然大哭起来,脸色涨成红紫色,把烟斗笃笃地往台阶上磕。哭了半晌,男人抹了把脸,好半天才憋处一口气。
“那群执法骑士!流氓、地精、没脑子的哥布林!他们还拿了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魔法道具,把我们镇上前一年的档案文书全拿走了!一定是、一定是汉斯先生犯了什么法条,今天提了他走,明天就要来提我——我可经不起领主府的牢饭!”
莱克斯心中一凛:“你是说,领主府的执法骑士?他们有没有提起汉斯先生究竟牵涉哪桩案子,或者出示过什么公文?”
“我不知道……镇长的情妇,那个寡妇梅拉达?三年前赖头戈尔丢了两只羊,把羊倌打了断腿?还是他哪个在琳斐尔城的亲戚犯了事?我不知道,先生。”助手狠狠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那帮子人进门就翻箱倒柜,哪会出示公文!他们真要办你,罪名有的是。”
莱克斯又问:“汉斯先生走之前,有没有什么托人转交的东西,或者留下什么话?”
“没有,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就被带走了。”
少年回忆起昨日与老人的短暂见面,那是个身形矮胖,皮肤上有晒痕的老人。
他行事谨慎,表情温和,作为镇长来说似乎还有点胆小,就对待莱克斯而言良心不算坏,是个走在田间地头,努力管理镇子的好镇长。
这样的人,且不说会不会去主动招惹生事,大多数情况下是属于主动避事的。汉斯能干镇长干到现在这个年纪,这种主动避祸的谨慎性格显然帮了他不少。助手所说的那些,显然都不足以出动领主府的执法骑士大清早地上门抓人。
这样一个人,却在提出帮自己找缴税凭证的第二天,就被领主府派来的执法骑士给请走了……毫无疑问,老人是被他们给连累的。
凭证、执法骑士、领主府,莱克斯脑海中不由得冒出了一张刻薄鄙夷的脸——税务官,科尔文!
那老混蛋不是说三日以后封条送到吗?怎么今天就到风渡镇了?而且还把无辜的汉斯给请走,如果因为税务要查封他们公会,不应该上门来找他们红鳞公会的晦气吗?
不对,一定有什么别的关键因素被他忽略了。
少年猛地反应过来:莱德!
是莱德的武力让科尔文不敢轻举妄动,必须在法理上寻求突破。请走汉斯,切断旁观者的证词;拿走档案文书,则是在转移证物。
这样,三天后,红鳞公会就是板上钉钉的“欠税抗法”,不仅可以出动执法骑士,还可以继续向上申报,直至扯出王城中的什么暴力机关也不是没可能!
而无论最终结果,红鳞公会必在这次的事件中被永久关停。
好快的运作,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小小的基层税务署税务官可以做到的事。难道真像玛莎占卜的那样,他们如今的局面是被潜藏在背后的什么势力所操纵着吗?
莱克斯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清凌凌的绿。他朝助手点了点头:“多谢阁下告知,若有什么汉斯先生的消息,还请知会我一声——我是红鳞公会的会长莱克斯·施沃兹,暂时住在镇东风歇酒肆里。”
助手愣愣地应下。
莱克斯转身便走,脚步越来越焦急,最后几乎是在街道上跑,什么地板,什么家具,什么武器通通被他抛在脑后——
他要去领主府把汉斯镇长解救出来!
他穿过晨雾未散的街巷,春初清晨的冷气灌进肺腑,驱不散他心底那团冰冷的火。
同一时刻,酒肆二楼的房间里,莱德倏然睁开眼。
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瞳孔缩成一条线,胸腔里久违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如同心脏被无形的手紧攥了一下。
是愤怒。是紧张。是厌恶。是担忧。
是某种并不属于莱德,却又无比熟悉的情感,顺着看不见的丝线泵入他的身体,涌向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准备战斗的信号!
莱德茫然地按住鼓胀的胸口。
“……莱克斯?”他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