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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啥,干些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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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安安稳稳晃过小半年,春去夏来,院角的竹子长得愈发茂密,可三个少年心里那点迷茫,却越积越浓。
玄隐先生讲课依旧是老样子,讲心性,讲安神,讲意念,讲得玄之又玄,可落到实处的本事半分没有。沉舟本是三人里最认真听课、最用心记笔记的一个,他性子踏实,总觉得多听几遍总能悟到真东西,可大半年下来,他翻烂了半本笔记,催眠依旧只能哄睡小猫,画符依旧是鬼画符,风水阵摆完连风都挡不住。
这天午后课毕,先生挥挥手让他们自行修习,石桌前的三个少年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开口。
李书昀转着手里的怀表,表盖嗒嗒开合,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许宴尽指尖抵着石桌边缘,安安静静垂着眼,一贯没情绪的脸上也染了点茫然;沉舟攥着记满字迹的笔记本,眉头轻轻皱着,难得露出了失落的模样。
“我……我真的认真听了,每一句都记了。”沉舟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无措,“可为什么,还是什么都没学会?我们到底在学什么啊?”
一句话,戳破了三人藏了许久的心事。
李书昀停下转怀表的手,张了张嘴想安慰,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许宴尽抬眼看向两人,沉默着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不清楚。
小院里一片安静,风穿过竹枝,都显得有些沉闷。
李书昀最受不了这种低气压,眼珠子一转,忽然拍了下石桌,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别愁了!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保证好玩,把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不等两人反应,他一手拽一个,拉起许宴尽和沉舟,趁着先生在书房静坐没留意,蹑手蹑脚溜出了小院后门。
七拐八绕穿过两条老街,街角一间敞着门的老屋子热闹得很,几张木桌摆着,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打牌,吆喝声、笑声混在一块儿,烟火气十足。
李书昀眼睛瞬间亮了,拽着两人凑过去,兴致勃勃:“就是这儿!你们看!打牌多有意思!”
桌上的人见是三个半大的少年,笑着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出位置。李书昀当仁不让坐中间,左边许宴尽,右边沉舟,不由分说把牌塞到两人手里。
“来来来,我教你们玩,简单得很!”
李书昀叽叽喳喳讲规则,沉舟学得快,很快就上手了,只是性子温和,出牌都轻轻的;许宴尽话少,却极聪明,看两轮就懂了,手指捏着牌,安安静静等着,不抢不急。
一开始沉舟还有点忐忑,怕玩太久耽误功课,可架不住李书昀兴致太高,又有许宴尽安安静静陪着,加上打牌确实新鲜有趣,紧绷了大半年的心神,一点点松了下来。
阳光从午后晃到夕阳西斜,再到天色擦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三个少年完全忘了时间。
李书昀赢了就拍着桌子笑,输了就嗷嗷叫着再来一局;沉舟偶尔赢一把,会不好意思地弯起眼睛;许宴尽几乎不说话,却总能在李书昀快输的时候,不动声色帮他挡一把。
直到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更夫敲打的声音,三人才猛地一惊。
李书昀抬头一看天色,脸都白了:“完了完了!这么晚了!先生肯定发现了!”
沉舟也慌了,连忙放下牌:“快回去快回去,要是被先生抓到……”
许宴尽二话不说,起身拉起两人,三个少年慌慌张张道谢,一路低着头,蹑手蹑脚往师门小院跑。
可终究还是晚了。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玄隐先生一身素衣站在廊下,面色平静,却自带一股威严,桌上的油灯昏黄,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去哪儿了?”先生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
李书昀硬着头皮上前,嬉皮笑脸想蒙混过关:“先生……我们就出去散散心,走了一小会儿……”
玄隐先生没看他,目光扫过三人沾了尘土的衣角和带着薄汗的额头,只轻轻说了一句:“既然这么喜欢玩,就在院里跪着吧,好好想想,错在哪里。”
没有责骂,没有重罚,可罚跪这两个字,还是让沉舟瞬间红了脸,许宴尽也微微低下了头。
三人乖乖走到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并排跪下。
夏夜的风带着点凉意,石板硬邦邦的,跪久了膝盖又酸又麻。
沉舟心里又慌又愧疚,小声自责:“都怪我,不该跟着玩那么久的。”
许宴尽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怪谁。
只有李书昀,依旧没个正形,跪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还偷偷冲两人挤眼睛,压低声音嬉皮笑脸:“怕什么,跪一会儿就好了,刚才那把牌我要是出对了,肯定能赢……”
沉舟被他说得又气又笑,许宴尽也侧过头看他,眼底藏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先生在廊下静坐,没再看他们,却也没让他们起来。
夜色渐深,虫鸣阵阵,三个少年并排跪在小院里。
沉舟低着头,满心愧疚;
许宴尽安安静静,腰背挺直;
李书昀嬉皮笑脸,一会儿动动膝盖,一会儿偷偷瞄一眼廊下的先生,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刚才打牌的招式,半点被罚的自觉都没有。
明明是受罚的场面,却因为李书昀那副满不在乎的沙雕模样,少了几分严肃,多了点少年人独有的、偷偷胡闹后的热闹与默契。
廊下的玄隐先生望着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而院里跪着的三个小家伙,心里却悄悄记着——
这个被罚跪的夜晚,有晚风,有虫鸣,有一起偷偷打牌的刺激,还有身边两个并肩跪着的人。
是荒唐,是调皮。
第二天一早,跪了半宿的膝盖还泛着酸麻,沉舟走路都轻轻踮着脚,许宴尽虽没吭声,起身时也不动声色揉了揉膝盖。
唯独李书昀,跟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毫无异样,昨晚被罚的愧疚早飞到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玄隐先生到底天天在忙些什么?他们学了三年,除了半吊子催眠,连根真法术的毛都没见着,这师门,实在太奇怪了。
先生照常讲了半个时辰的心法,无非还是那些“守神”“静心”“意念合一”的老话,听得三人昏昏欲睡。
等先生一拂袖说“自行修习”,转身进了后院小径,李书昀立刻眼睛一亮,猫着腰窜到许宴尽和沉舟身边,一手按一个肩膀,压着嗓子语气亢奋又神秘:
“哎哎哎,你们不想知道先生天天躲在后院干嘛吗?咱们跟上去看看!”
沉舟脸色微变,下意识摇头:“书昀师兄,这样不好吧……偷看先生,是不敬。”
“什么偷看!咱们就是……顺路路过!”李书昀理直气壮,拽起两人的手腕就往先生离去的方向摸,“放心放心,有我呢,保证不被发现!”
许宴尽没反对,只是默默走在外侧,把李书昀护在靠里的位置,脚步放得极轻。
沉舟拗不过两人,又实在压不住心底积攒了三年的疑惑,只能咬咬牙,跟着他们蹑手蹑脚地贴墙根走。
三人一路屏着呼吸,趴墙根、躲树后、钻竹丛,动作笨拙又紧张。
李书昀趴在最前面,屁股撅得老高,一会儿探头一会儿缩头,活像只偷米的麻雀;许宴尽守在他身后,眼神沉静地扫视四周,随时准备把人拉回来;沉舟则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都攥出了汗,不停小声提醒:“轻点……慢点……别出声……”
跟着先生七拐八绕,他们竟走到了师门最深处、平日里从不让弟子靠近的偏院。
一进这里,三人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心底齐齐一凉。
哪里有什么修炼圣地、法术秘籍?
院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假冒的桃木剑、印着粗糙符文的黄纸、廉价的朱砂墨,还有一堆用来糊弄人的风水摆件。
几个穿着普通服饰的人进进出出,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暗语,手上忙着打包、清点,全是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所谓的玄隐门,根本不是什么修仙问道的门派,不过是个靠着装神弄鬼、招摇撞骗维持的空架子。
他们三年虔诚学习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沉舟脸色瞬间发白,难以置信地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许宴尽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眼底的安静被一片冷然的错愕取代;李书昀也僵在原地,脸上的嬉皮笑脸彻底消失,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他们天天练的八卦阵、画符、比剑,全是假的,连先生这个人,都只是个骗子。
就在三人惊得动弹不得时,玄隐先生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沉舟吓得腿都软了,许宴尽立刻往前半步,挡在李书昀身前,浑身紧绷。
李书昀的心跳直接冲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跑?已经被看见了。
认错?那刚才偷看的事就坐实了。
承认?那他们三年的坚持,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千钧一发之际,李书昀脑子飞速运转,突然灵光一闪。
装路过!
他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一把扯过墙角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脑袋微微歪着,眼神散漫,肩膀垮得松松垮垮,一副百无聊赖、闲逛到此的模样。
脸上没有半分被抓包的慌张,反而淡定得不像话,好像他真的只是散步散到了这里,刚好撞见先生回头。
玄隐先生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李书昀心脏狂跳,表面却稳如泰山,甚至还慢悠悠地晃了晃脚尖,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带着点少年人没心没肺的好奇:
“先生,好巧啊,弟子就是随便逛逛,路过这儿。”
他顿了顿,眼看先生眉头微挑,明显不信,立刻强行转移话题,眼睛亮晶晶的,摆出一副对法术痴迷到不行、满脑子御剑飞行的狂热模样,语气天真又认真:
“对了先生!弟子刚好有个问题想问,御剑飞行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您会不会?能不能教教弟子?弟子做梦都想学!”
玄隐先生:“……”
许宴尽:“……”
沉舟:“……”
他演得太真了。
眼神清澈又崇拜,语气热切又诚恳,嘴角叼着草的模样吊儿郎当,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贪玩好奇的傻小子,半点不像刚偷看完秘密、心惊胆战的样子。
玄隐先生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眼前这少年,眼神坦荡,表情自然,语气真诚,没有一丝破绽。
先生心里又慌又无语。
慌的是,自己的勾当差点被撞破;
无语的是,这弟子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都撞进偏院了,居然还在想着御剑飞行这种荒唐事?
他上下打量李书昀。
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嘴里叼着草,一副没心没肺的沙雕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看穿了什么秘密,顶多是贪玩乱跑,误打误撞跑到了这里。
至于他身后脸色发白的沉舟和神情紧绷的许宴尽,先生只当是两个孩子被突然的对视吓住了。
玄隐先生压下心底的波澜,面色恢复平静,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高深的敷衍:
“修行尚浅,勿好高骛远。御剑之术,非心性坚定者不可学,你们先把基础打好。”
李书昀立刻装作受教的样子,狠狠点头,一脸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弟子明白了!谢谢先生指点!”
他生怕先生再追问,立刻拽着还在发愣的许宴尽和沉舟,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语气欢快:“先生那我们不打扰您了!回去好好修习!”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背影洒脱,真像个得到答案、心满意足离开的少年弟子。
直到拐出竹丛,彻底离开先生的视线范围,三人才猛地停下脚步。
李书昀嘴里的草“啪嗒”掉在地上,瞬间破功,扶着墙大口喘气,脸色发白,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差点就露馅了!”
沉舟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书昀师兄,你……你刚才演得也太像了……”
许宴尽默默伸手,扶了一把快要站不住的李书昀,指尖还带着一丝后怕的凉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佩服。
他这个师兄,关键时刻,是真能装。
廊下的玄隐先生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轻轻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想。
只当是三个贪玩的少年,误打误撞,一场虚惊。